作者:打字机
神爱众生,而众生平等。
后来,神君与上神各归其位,再未相见。
很多很多年后,神君为了护持上神身陨,上神方才无意得知,原来从前那次二度下凡,神君什么都没有忘,甚至他记得的更多,因他多年前便得见过一次上神真容,知晓自己只是上神漫长生命中的一枚砂砾。
但砂砾亦有情,会想渎神贪欢一晌,也会竭尽全力用自己的余生渡神。
“好看吗?”身后忽然有人问道。
“还可以。”夏洲白回答。
来人俯身钻进窄小船舱,竟是不知礼节地伸出手臂越过夏洲白的肩膀,直直按住了他要翻到最后一页的动作,说话时更是毫无分寸,下颌底抵着人家另一边的肩头,一字一顿一震,惊得夏洲白指尖定在原地,眼睛都睁大了些。
秦钦问:“吾与神君孰美?”
夏洲白默然片刻,矜持答他:“不知道,但你比较奇怪。”
秦钦闷声笑了出来,这次整个下巴都搭在了夏洲白的肩窝里,盛着状元郎智慧和大量坏水的脑袋分量果真不轻,笑起来更是颤得人心窝都在打战。
夏洲白无奈地转头看他,但目光一对上肩上那对弯弯凤眸,又立刻不自在地收回去,手下动作更快,把话本都直接合上了。
那日延墨馆表白心意,只是夏洲白自己的个人行为,能否获得回答,他原本并不在意。
反正秦大人先前也在花魁和师兄弟面前胡说八道,夏洲白只对他一个人说,也不算是欺负人。
说完之后,秦钦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夏洲白缓缓退下半步,本欲行礼告辞,却被人再次扣住腰窝死死嵌入怀中,深呼吸后在他耳边咬牙切齿:“你得对我负责。”
荒唐的到底是谁。
夏洲白那时抬手摸了摸秦钦的马尾,心里想:果真是小猫。只会画小猫,摸起来也像小猫。
今日天晴,小猫约夏洲白出城泛舟。
出门时夏谊正在院子里浇花,随口询问孙儿要去哪里消遣,夏洲白回答不知道,和小、和秦大人一起去消遣。
话音落,简述崴了一脚,夏谊抖了一抖。
电光火石间,老大人放下水壶,在孙儿关切的眼神中关切地望了回去,面上已是坦然:“我原本还以为……罢了,随你们去吧。”
竟是这般好说话。
夏洲白怀着思索走出府门,在巷口看到了负手仰头看树枝的秦钦,在这人再次忍不住出手攀折之前快步跑了过去,在夏日里撞了对方满怀春光。
小猫还在撒娇。
秦钦:“怎么不看了,结尾是什么?我还不知道。”
夏洲白:“我也不知道。”
秦钦:“那我们猜一猜。”
夏洲白:“好吧,你先猜。”
秦钦:“那我猜……上神怜悯神君,但转日便忘了一切。”
他倒是十分懂得怎么让读者心塞。
扁舟摇曳,夏洲白撑着太阳穴想了想,望着江上雾气,出神道:“也许上神也会为漫长的生命感到厌倦,爱众生是天道,但知道有人这样无所求地爱着自己,他或许会出于他自己的道,做些什么别的事出来。”
细究起来,夏洲白其实也算得上是《秦夏之好》的忠实读者,但他读这些话本,只是出于对故事本身和“听钟未眠客”的好奇。那些故事的灵感天马行空,虽然时常让人脸红,但逻辑线总是强大完整,读来荡气缠绵,如果对通篇人名视而不见,本身便是很好的故事。
夏洲白早就习惯将话本里的夏洲白与现实中的夏洲白自然分割开来,但有些人似乎还没有。
秦钦没说话,短暂的沉默后,他将下巴从夏洲白的肩头移开,起身时顺便把话本也顺走了。
夏洲白迟疑地回头看过去,却见秦钦笑得毫无破绽:“下一册出来时,我们再看是谁猜得更准。”
秦大人果然好赌。
夏洲白不以为意地点头,秦钦却不满意他的态度平淡,又凑上来道:“我还要猜一个。也许上神又去历劫了,这一次只有他一个,在凡间做了很多大好事,又貌美如女仙,凡人爱戴他,便为他建了一座又一座神女庙,香火不断……”
越说越离谱了。
夏洲白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颇严肃道:“不要乱讲话。”
神女娘娘在这神州大地上已被信仰了数百年,非佛非道,自成一脉,没有人说得清她的由来到底是什么,但百年来王朝迭代,国别变幻,不变的只有人们对于这位神��的崇拜。
秦钦仍然在笑,夏洲白松手时还被他握住手腕,一边摩挲一边继续戏言:“这可算不得什么渎神。我们开国长公主身故之后,他夫君还打算把神女庙里的塑像都塑成他的模样呢,只是因为公主的身份本是前朝那位亡国之君,太祖连下了七道敕令,大将军才勉强放弃了这个想法,半个月后握着他自己雕的公主寿终正寝。”
这个故事的信息量有些过大。
夏洲白一脸茫然。
什么意思?夏洲白才修完太祖时期的史书,知道的确有位嫁给镇北大将军的长公主殿下,名为诗,出嫁后十五年随将军唐词归隐南郡,夫妻恩爱,五十而终,未得子女。
未得子女的原因原来是因为她、他是男子,而且还是……前朝的帝王?
秦钦倒是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你不知道?那现在知道了。要保密哦,小白。”
我本来不想知道的啊。
夏洲白无言片刻,决定等上岸后就什么都忘了。
秦钦还在讨嫌:“我给你分享了这么大的秘密,小白,公平起见,你知道什么秘密要分享给我吗?”
他原来是这么八卦的一个人吗?
夏洲白继续无言了一会儿,随口道:“杜大人请了三日假。”
比“听钟未眠客”还敷衍。
秦钦倒是好打发,还顺着说下去:“这倒难得。”
夏洲白赞同点头。
从前杜景千虽然也插科打诨,但自己分内的工作总是在规定时限内完成得很好,且从不请假,是翰林院里兢兢业业的标准好牛马。
城外江上无人,江外连天接碧山,以少卿大人遇刺的频率,他们独自停在这样静谧的水上,真是最不安全的安全之地。
秦钦又回到了甲板上,一边撑船,一边问道:“小白觉得泊舟如何?”
他站在外面,夏洲白看不到秦钦的表情,兀自思忖片刻,认真回答:“杜大人极富才学。”
那才学与出身琉州名门的状元郎秦钦不同,与出身乾安世家的探花郎夏洲白也不同。杜景千出身于西南邕州淮池县,小小的一座边城,养出真正踩着百姓泥壤长大、懂得惜民治世之道的孤老县丞家公子。
夏谊很多次看过杜景千的文章,不止一次地叹他“有宰相之才”,但真实情况是杜景千不仅没中状元,连一甲都没有进。
诚然,二甲已非常难得,但却也配不上内阁首辅这样高的评价。
不过秦钦替首辅大人做出了解答:“宰相之位开国之初便已被废了,小白。”
杜景千有大才,有朝一日或许一人即可抵整座内阁,但帝王已经不允许外臣与皇家平分权力的画面再次出现。况且杜景千出身低微,又拜了有不可说罪名的秦扉为师,注定他这一路要走得崎岖一些。
清流用不了杜景千,便用执掌科举的权力压下他的势头。
浊流想要培养杜景千,但他却成日吊儿郎当让人捉摸不透。
杜大人在翰林院里和一众同僚的关系也很尴尬,只有夏洲白懒待理会这些,始终与杜景千如常相处。
“你不是清流吗,小白?”秦钦站在明亮舱外笑着问他。
夏洲白端坐暗色舱内,神色平淡,答曰:“何谓清浊?”
朝中如今虽分了清浊两流,但也无法就此分清正义奸佞,所谓清浊,不过是朝中两股最大的势力罢了。
冒赈案查到今日,两派均是死伤惨重,朝中人人自危,但帝王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
年轻的靖熙帝要整肃朝局,除了夏家这样的纯臣,他还需要更多的“秦钦”交上投名状。
冒赈案只是开头,向辰官场必将在不远的未来重新洗牌,出身已不是最重要的门槛,杜景千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夏谊,也许会成为下一个秦扉,一切端看他自己的抉择。
“不用操心杜泊舟,他只是暂时难过美人关。”
舟已靠岸。
夏洲白困惑凝眉,秦钦再度走了进来。
“正是他那位夫人。”秦钦笑了下,“不知为何,她如今竟成了秦王殿下的宠姬了。”
霸辱臣妻的宗室。
夏洲白眉头紧锁,却被坐到他对面的秦钦伸手抚平。
“小白,神仙和凡人都有自己的命数,无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要难过。”
他又在说谜语了。
夏洲白瞥了一眼秦钦苍白的手指,顺着转移话题:“海瀛楼的酒好喝吗?”
他还记着那日在延墨馆听到的话。
小白原来是记仇的小白。
秦钦忍俊不禁,但笑过后便收敛了那副慵懒随意的模样,语气认真了很多:“小白,我的确说过很多谎话,但有些话,我真的没有骗你。不好喝。”
夏洲白满意地点了点头。
人很好哄,秦钦平伸出一只掌心,夏洲白没什么犹豫便把自己的指尖搭了上去。
秦钦仔细地握住,忽然借力从对面座位上离开,蹲到了夏洲白的面前。
船舱狭小昏暗,他仰头望着夏洲白清白的眼睛,像是望着寺庙里慈悲的神女塑像。
秦钦问:“我叫什么名字?”
夏洲白眨了眨眼,回答:“秦钦。”
“嗯。”秦钦应了一声,语气更柔软,“那你要亲亲我吗?”
夏洲白没做声,新奇地看着少卿大人这副泼皮无赖黏黏糊糊的样子,半刻后方答:“不要了吧。”
“好吧。”秦钦有些遗憾,但没有继续纠缠。
这样就放弃了?
夏洲白好奇垂首,试探着要在他颊边落下一吻,但狡诈的秦大人却突然侧转过头,让夏洲白的唇将将好停在他的唇边。
这样好像就显得过分了一些。
二人的唇将贴不贴,却已近得分不清究竟是谁在呼吸。
秦钦怀中的话本掉了下去。
忘了是谁最先打破那道无形的屏障,呼吸错乱,彻底纠缠在一起。
夏洲白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看到《秦夏之好》,是在一年以前,他刚进翰林院,杜景千正将木桶中的锦鲤放入缸中。
彼时他腰间也别着一本书册,动作间掉在地上,夏洲白上前帮忙捡起,和两个月前一样,惊讶地看到书册上端端正正写着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