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色差
“喻郎。”李执柔柔地唤道。
喻焚被茶水一哽,顿了顿才道:“怎么?”
李执话锋一转,质问道:“先前你热情似火,口口声声说为了我可以罔顾人伦,如今你我好不容易寻了个清净之地,怎么又冷淡下来?莫不是在愚弄我的一片真心?”
店家瞪大眼睛,躲在柜台后假装忙碌,又屏息凝神生怕错过只言片语。
喻焚:“……”
李执又道:“好哇,我算是明白了,你说的情难自禁都是哄我的!”
喻焚实在没法追认这些凭空捏造的话,干脆继续喝茶。
店家啧啧称奇。
李执也喝了口茶水,也不知这茶叶放了多久,入口有股难以言说的霉味,难喝至极。
“喻长老好气魄。”李执脸皱成一团,愤愤地将茶杯摆得远远的,“这茶你都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
“都一样。”喻焚淡道。
三人各自忙活之际,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悄悄走进了茶馆。
她衣衫褴褛,身形瘦弱,身上全是血和黑,脸也脏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她双眼无神,木然地盯着李执。
李执有所感应,扭头看去,只是还不等他看真切,女孩的身影便凭空消失,没了踪迹。
还不等李执惊讶,店家便先一步开口道:“哎呀,都怨我忘了放驱邪之物,让仙人看到不干净的东西了。”
“不干净的东西?”李执微微愕然。
“就是方才那个女鬼,”店家急急忙忙搬出几张朱砂符贴在门框上,“她有些日子没出来,我还以为终于灰飞烟灭了,冷不丁又让她钻了空子。”
李执跟喻焚对视一眼。
方才那个女孩确实不是活人,可也不是鬼祟。
而是生魂。
人还活着就出窍的魂魄称之为生魂。
店家修为低微,看不出其中差别……李执猛地一顿。
修行不易,常人根本接触不到入门的法子,边陲小城里一个普通店家竟然也有修为在身。
“你认得她?”李执问。
店家一脸晦气地点头道:“这女鬼生前也是我们城里的,死后阴魂不散,日日飘在城里,烦人得很。”
“怎么死的?”
店家啐了一口道:“还能怎么,无非是没脸见人,自个了断的。”
“哦?”
见李执有兴趣,店家也不藏着掖着,愤愤地说道:“仙人别看她年纪小,鬼精得很,谎话连篇,背信弃义,连云隐宗的仙人都受了她蒙骗。”
“后来事情败露,她逃跑未遂,又知道自己犯下滔天大错,不敢面对,干脆自尽。”
云隐宗?李执只觉得陌生,用眼神询问喻焚。
喻焚轻声道:“一个小宗门,就在这座城里,以前师尊开坛授课的时候,这位掌门也来旁听,你我都见过。”
这样的小宗门多如牛毛,几乎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李执了然,又颇有兴致地问店家:“她是如何骗的?”
“她天资不错,只是心比天高、自命不凡,同掌门借了修为出去闯荡,但修真界人才济济,又岂是她能出头的?”
“很快,约定期限届满,她也没闯出什么结果,还不上掌门的修为,干脆躲了起来,害云隐宗费了不少功夫才将她抓了回来。”
李执意外:“借?修为还能借?”
“自然是能借的。”店家说得理所当然,“大到家国山河,小到锅碗瓢盆,只要愿意,又有什么不能借的呢?”
“有理,有理。”李执颇为认同地点点头,“倒是我浅薄了。”
店家讨好地笑笑:“仙人修为高深,用不着这些手段,自然不甚清楚。”
“你的修为,不会也是同这位掌门借来的吧?”李执问。
“我天资愚笨,哪里敢借,日后还不上如何得了。”店家语气感激:“这点修为是掌门可怜我们羸弱无力自保,这才赐予我们防身用的。修为不高,但平日里搬重物也绰绰有余,算是我们的大恩人。”
“这掌门倒是大方。”李执哼笑一声,又同喻焚道:“早知道我也同谭老头借些修为来使,逞逞威风,然后赖了他的账。”
“胡闹。”喻焚轻声道。
李执一笑,又问店家:“若是问这位掌门借修为,日后要如何归还?”
“以年为限,借一还二,譬如借了筑基初期的修为,一年后连本带利,拢共要还三倍修为。”
“这下手可不轻。”李执似笑非笑,“一年时限,若非遇上天大的机缘,这修为如何翻番?如此看来,岂不是人人都得违契。”
“这个嘛……”店家悻悻道:“掌门坦荡,一早便将其中利害说得清楚,从不含糊其辞。若是觉得不划算大可不借,借了又不还,那可不就是言而无信,后果都得自己受着。”
“如此。”李执点点头,不置可否,“还不上的后果是什么?”
“这小的可就不清楚了,横竖不是好受的,否则那女娃也不至于自戕。”
“你亲眼所见她自戕,还是道听途说?”
“何止亲眼所见……她人头都滚到了我脚边,还是我给捡起来的,染了我一手血。”
回想起此事,店家脸上还有些不适,片刻之后他又意识到不妥,连忙找补:“额,那血我早就洗净了,仙人莫要介意。”
“不会。”
用过茶水,两人便出了茶馆去找生魂的下落。
走在路上,沿途有不少城民在偷偷打量他们,很是诧异有外人到此。
李执十分坦然,偶尔对上视线,还会冲别人笑笑,一副温和好说话的样子。
他们顺着生魂的气息,一路来到了云隐宗附近。
云隐宗不像其他宗门讲究避世,它就设在城里,乍一眼看去也算高门大院,仔细看看才发现年久失修,已经不剩多少风光。
“我本以为青冥派就够寒酸的,没想到今日见了个更厉害的。”李执幽幽道。
“有吗?”喻焚沉思,在他看来,各个宗门都大差不差,分辨不出好坏。
李执一指大门:“旁的不说,你单看这门环都起了锈,拍两下指不定就得掉下来。”
“应该不会。”
他们两人的声音惊动了里面的人,正说着,木门便嘎吱嘎吱地开了一道小缝,露出一双戒备的眼来。
“二位有事?”门里的人问道,听声音还很稚嫩,也就十来岁的年纪。
李执戳了戳喻焚,示意他自报家门。
喻焚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作揖道:“青冥派喻焚,求见你家掌门,可否行个方便?”
“青冥派?”门里的人疑惑,“青冥派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
“恰巧路过,劳道友通报一声。”喻焚道。
“行吧,你等等。”
说着,木门又“啪”一声合了起来。
“喻长老名声还是不够响亮,”李执促狭道:“人家小童都没点反应。”
喻焚顺手捏了捏李执的脸:“别胡说。”
“本来就是。”李执哼哼唧唧地道。
又等了一会,木门才再次打开,这会匆匆忙忙窜出来的是个圆头圆脸的中年修士。
他留着长须,衣裳料子倒是不差,只是有些褪色。
他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待看清喻焚,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说:“还真是……”
“郎掌门,别来无恙。”喻焚客气道。
郎啸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出门相迎:“我还当手下弟子听错了,哪想竟真是喻道友来访。一别经年,喻道友年纪轻轻便有元婴修为,实在令人佩服……”
他目光一转,落在后面的李执身上,仔细辨认片刻:“这位是李道友?”
李执:“哦?没想到郎掌门还认得我。”
郎啸讪讪一笑:“早年承蒙谭掌门恩典,让我这样的普通修士也有机会上青冥山听课,有幸见过李道友几面。那时两位尚且年轻,天资出挑又形影不离,实在令人印象深厚。”
李执自然对他毫无印象。
谭平章时不时会突发奇想,广邀各路修士上山论道。虽然自始至终都没论出什么名堂,但他还是乐此不疲。
这么多年,青冥山上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修士,李执多半都记不住。
几个人在门前说话客套,门后则躲了几个探头探脑的小童。
李执不动声色地扫了他们一眼。
这几个小童都只有八、九岁的年纪,脸上满是稚气。他们也不懂修为差距,对着喻焚没有畏惧,只有好奇。
寒暄几番,郎啸连忙将两人请入宗门之中。
院子的树多且年头不小,树冠密密麻麻地笼在空中,连日光都渗不下来,颇有些遮天蔽日的意思。
李执故意落后几步,手掌一翻摸出一把糖果,用眼神示意他们上来吃糖。
小童们眼神发直,一眨不眨地盯着糖果。
观察片刻,见李执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他们也大着胆子扑上来拿糖果。
眼看要碰到了,李执却突然将手一合,又把糖果收了回去。
小童们齐刷刷愣住,不知所措地看着李执。
李执嘻嘻一笑:“想吃吗?”
小童们迟疑着点了点头。
“可我们素昧平生,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将糖分给你们?”
小童们哪里见过这样反复无常的架势,脸上纷纷挂上委屈,有个年纪小的都差点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