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色差
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啧,护这么紧。”周缶尴尬地挪开视线,悻悻地说:“服下两枚还魂丹只会爆体而亡,死状凄惨,你若跟人有血海深仇倒是可以一试。”
周缶等着喻焚的下一句话。
左等右等,喻焚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周缶不可置信:“不是,你把我叫过来就是问这么一句话?我还当你有什么发现非得当面交代不可……你不会用传声符问?”
喻焚这才想起来周缶一般抬起头:“哦,你可以走了。”
周缶:“……”
若不是打不过喻焚,他此时此刻就要爆发了。
“还不走?”喻焚催促。
周缶嘴角抽搐,恼怒不已,他余光瞥了眼小屋,突然灵光一动,扯着嗓子大喊:“喻焚,你那个相好知道你如今已经成为人缶了么?”
说完,他一刻也不敢停留,瞬间就化为白光消失无踪。
喻焚心头一震,也顾不上追究周缶,他下意识看向屋内,屏息等待。
好在屋里许久都没有动静。
李执应该是没醒,没听到周缶的话。
喻焚稍稍安心,轻手轻脚地回到屋内。
李执仍躺在床上,连位置都没挪过分毫。
喻焚舒了口气,重新躺到床上。
只是他刚刚躺好,先前还在熟睡的人猛地翻身压在他身上。
喻焚一怔。
李执跨坐在他腰间:“方才同你说话的是谁?”
喻焚沉默。
“声音有些耳熟,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抱朴丹宗那个丹尊后人吧?”
“当年他同我们一起参加的内境选拔,只是早早就被淘汰出局了,没机会进入内境……听说他前些年成了丹宗掌门,倒也风光。”
李执已经摸得一清二楚,辩无可辩,喻焚叹了口气:“是他。”
他等着李执盘问,李执却没再出声。
屋里一时间静到了极致。
李执背挺得笔直,抓着喻焚衣襟的指尖却是在微微颤抖。
喻焚心中一痛。
李执喉咙发紧,骤然得知这样的消息,此时该有千言万语,他却是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问喻焚怎么会变成人缶?
他早该想到的。
喻焚不遵从境主规矩,不炼化修士,却能在内境这种地方存活数百年,总得有个原委。
人缶不死不灭,所以他可以在内境苟活,所以他可以翻出内境来找自己……所以他才拿得出还魂丹。
那枚还魂丹就是用他自己炼的!
李执全身绞痛起来,疼得他意识四分五裂,难以聚拢。
就是失去修为、跌入裂缝的时候都不曾如此。
喻焚抬手,拇指轻抚过李执的眼尾。
一滴水珠顺着睫毛渡到了他的指尖。
喻焚只觉得被烫了一下。
他愣了片刻才想起来收手,将这滴轻薄的泪珠送入口中。
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在口中漫开,又无所顾忌地渗进骨肉之中。
“剑尊飞升始终无望,他担心大限将至,又听说人缶不死不灭便动了心思,想用歪门邪道为自己延长寿命。”
“于是他挑了几个与他相似的剑修尝试,我不过是其中之一。”
“我不甘愿,多方打听结识了同为人缶的周缶,寻找解脱之法……”
“找到了吗?”
“算是。”
“算是?”
“有一门功法恰好修的是求死之道,若能练成便能跳出生死,种种桎梏自然迎刃而解。”
“求死道……”李执活了近千年,见识深广,对人缶和求死道都有所耳闻,知道它们一个比一个邪门,“古往今来,从未有人练成过。”
“不错。”
喻焚搂住李执,将人拉到怀中紧紧抱住:“求死而生,求生而死,前人可往,我亦无所畏惧。”
第119章 第119章[VIP]
喻焚修修补补, 换了门窗,打了新的家什,种了李执喜欢的花花草草,不知不觉间破败的小院焕然一新, 满是烟火气息。
小童渐渐长大, 为他们的生计奔波, 不会再叽叽喳喳地围在李执身旁, 偶尔遇上也只盛得出一捧掺着生分的尴尬。
好不容易挤出干巴巴的三言两语,唇齿间扯了一圈便要支离破碎, 分辨不出原来的样子。
李执并不在意, 照旧摸出门溜达,累了就席地而坐,摸摸青石板, 抠抠人家的墙灰, 等着喻焚来接自己回家。
他们的日子波澜不惊,外面的天地却是悄然乱了起来。
灾祸不知从何而起,等大家惊觉之时已经蔓延开来, 天灾人祸搅在一起,处处要命。
外州本就稀薄的灵力也无可阻挡地枯竭下去, 眼看就要彻底见了底。
修士们人人自危, 纷纷削尖了脑袋往内境挤。
但内境岂是好进的,他们根本翻不过内境的界壁,只能在哀嚎中沦为生不如死的人鸟。
喻焚的修为在外州无疑是顶尖的,无数人来找过他,求他出手庇护。
但喻焚自己何尝不是身不由己, 他撑起阵法也只能让周围凡人免于战乱,其余的也不是他所能更改的。
这个世道, 彻底失了控。
连修士们都顾不上平日里的道义规矩,疯了一般互相劫掠,你抢我的法器,我取你的性命,竭尽所有手段汲取灵力。
一个午后,躺在竹椅上晒太阳的李执突然衰败起来,回天乏术。
喻焚一遍遍给他灌灵力、喂丹药,却是石沉大海,毫无裨益。
李执还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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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动荡,周缶倒是一身轻松。
他是人缶,不死不灭,甚至还有闲心四处游荡,看世人的苦难取乐。
他转了一圈,最后来到青阳镇,总算见到了喻焚护得死紧的李执。
李执形容枯槁,整个人只有轻飘飘的一把。
喻焚守在旁边,蓬头垢面、双目赤红,一心盯着李执,连看都没有看周缶一眼。
周缶脚下一顿,他莫名心惊胆战,仿佛再靠近些就会被喻焚削成齑粉。
这两人……都已经不太像人了。
沉默许久,周缶才想起来开口:“你若想将他留住,也不是没有办法。”
喻焚掀起眼皮。
“不死不灭的法子不是现成的么。”周缶状若轻松地说:“做人缶百般不好,但要说生死,那也确实死不了,沦为人缶总好过天人两隔吧。”
“这炼制的过程虽然生不如死,但好歹能将命保住。”
“滚。”
“喻道友何必意气用事,眼下可不是舍不得他吃苦的时候。”周缶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喻焚没有吭声,目光落在李执的眉眼间。
李执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不愿意。
“好。”喻焚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生怕稍稍用力就将掌骨折断。
周缶轻哼一声,并不意外,他故意提及人缶,就是想试试喻焚是不是山穷水尽。
他生硬地杵在原地,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很久,周缶才慢腾腾开口:“你知道石州的更始墙么?”
喻焚充耳不闻。
周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更始墙是遗民先祖墓穴,里面机缘无数,那些遗民嘴上总是说当更始墙倾覆之时,先祖便会重返人间,带着他们东山再起,让日月重光。”
这个是遗民挂在嘴上的话,他们深信不疑,外人都是当个乐子听。
周缶察言观色,见喻焚还是听了进去才接着说道:“我曾溜进去过一趟,想要的机缘没遇到,但意外听到了另一个说法����更始墙倒塌之时,万事万物都会回到过去,重头来过。”
“更始墙从上古屹立至今,遗民做梦都想将它推倒,可惜折腾来折腾去也没个作用……这世上估计无人可以办成此事。”
“当然,我不过偶然听到这么个说法,不知真假,也无从验证,或许值得一试,也或许不值,你说呢,喻道友。”
喻焚没有反应,看起来并不相信这三两句无根无据的话。
但周缶知道,喻焚肯定是上了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