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营帐内,贺宴礼焦急地走来走去,腰侧挂着的香囊跟着一晃一晃,流苏条子交错乱拍。
这个香囊是江云离两年前送他的生辰贺礼,他一直舍不得戴,这次来京城,除了银钱,却只带了这个,不过也没舍得拿出来用,一直收着。
彩烟可亲口告诉他,他们家少爷为了绣这个香囊,跟院里的姐妹们学了半个月,又亲自挑的料子,配的香,手都扎破了。
一针一线,惹得府里的丫头好不艳羡,又嫉妒又心疼,连带着那半个月都没给贺宴礼好脸色,不让进门,背地里悄悄地骂。
他趴江家墙头听得一清二楚!
这群死丫头,平日里江家惯着,江云离又顺着宠着,半点脾气没有,连他堂堂贺家二少爷,都敢在背地里偷偷嚼他的舌根。
但没办法,江云离从小就在女人堆里长大,跟这群丫头亲近得很,他只能胭脂水粉的买了一大堆,什么兰心,慧儿,如兰挨个得送。最可恨的还是彩烟这贱丫头,狠狠讹了他一笔,才答应帮他多说些好话。
最后,还是江云离知道了这事 ,也没舍得训斥丫鬟们的无理,宴礼宴礼地道歉,声又糯又软,贺宴礼哪还敢生气,又哪还有气,带着人去马场玩了半天。上马下马地来回抱,温香软玉满怀,飘飘然带着香囊回家,步都是飘的。
他们合该是一对,他从不着急,总觉得还有大把的时间。
江云离没开窍,他就等着,一直等。
偏偏萧行野出现了……
贺宴礼在帐内快步回走,一口牙快要咬碎。
萧行野怎么知道自己在京城!他监视自己!
帘帐两侧的宫女低眉顺眼,轻声道:“陛下。”将帘子撩开。
贺宴礼一瞬间没收住表情,狠厉的一眼瞪过去。萧行野无视,径直朝乌木桌椅走去。
香烟飘了几息,贺宴礼猛地低下头,额发散乱,遮掩了他无法掩盖情绪的双眼。
“陛下。”
千斤的重量压弯了他的腰,恨意如有实质。
贺宴礼缓缓地,沉重地,行了一礼。
萧行野的眼睛覆着白绸,他坐在一方,等贺宴礼坐下来。
宫女上了茶水吃食,又退下去。
贺宴礼僵硬地坐下来。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萧行野扣了扣掌心草率包扎的伤口,血染红了帕子,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你从江南出发的那一刻,朕就知道了。”
贺宴礼呼出一口气,“你留了人在江南。”
萧行野坦然承认,“是,朕留了隐龙卫。看护你们的安全,毕竟,你们对安安来说,是重要的存在。朕不希望他因此忧虑挂心。”
安安,安安……
江岁安,他知道,这是萧行野为江云离取的字。
叫的这样亲密,还真是令人嫉妒啊。
贺宴礼下意识也想要拿出他和江云离独一无二的羁绊。他的手摸上腰间的香囊,想放在眼皮底下,让萧行野也好好瞧瞧,可他看过去,只看见一缕薄绸,轻飘飘地覆在萧行野眼上。
该死的,萧行野眼瞎了,又如何能看得见江云离对他的心意。
贺宴礼珍视地摩挲两下香囊,语调上扬,“陛下腰间怎么也不挂物装饰,实在是不符陛下尊贵的身份。”
“陛下回头也寻个香囊作饰吧。臣就喜欢香囊,润肺清心,又灵巧轻便。”
指腹擦过香囊上的纹路,是兰花,君子如兰。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绣得这样好。
贺宴礼忍不住低捧那香囊,小心谨慎地顺了顺流苏,眼眸划过每一处绣线,他情不自禁地笑出来,冲天的火气都散了些。
贺宴礼放慢语速,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喜欢,“臣现在身上就佩戴着离儿亲自做的香囊,做工极好,香味经久不散。是早两年送臣的生辰礼,平日里舍不得戴,常置于枕边安神用,效果很好。”
香囊……还是亲手做的……
江云离从未送过他什么,更不可能亲手做些什么送他。
他其实,现在都不确定江云离的喜欢里到底有几分妥协,几分真意。是不是为了更好的生存,保护家人,才蒙蔽了心,跟他告白,说喜欢他。
这段感情里,患得患失的,从来都是他。
如果这是一场战事较量,那么,他从一开始就输了。输得拙劣,小孩子一样的把戏,把自己哄得团团转。
萧行野做了六年多的皇帝,又为此谋划了多年,还不至于连情绪都无法掩藏,即便心痛如搅,气血在胸腔里肆意地翻涌,萧行野面上还是一片波澜不惊,气定神闲。
萧行野转了转腕间的佛珠,低沉的嗓音听起来丝毫没有受到贺宴礼挑衅的影响,“香囊而已,他身体不好,朕不会让他为此劳神费心。”
萧行野又道:“他亲口说喜爱朕,朕知道他的心意,这就足够了。”
一句话,击得贺宴礼溃不成军,一败涂地,几乎想立刻缴械投降,落荒而逃。
贺宴礼死死咬着牙关,发出咯咯的钝响,眼眶红得吓人。
萧行野继续道:“有时候,所谓的等待,不过是怯懦胆小者的借口罢了。”
轰隆一声,贺宴礼如遭雷击,浑身被电得体无完肤,骨头都劈得焦黑一片。
萧行野:“慢了就是慢了,任何事,从来都不会给人后悔的余地。贺宴礼,朕知你心悦朕的妻子,但你已经没有任何机会了。”
妻子。
听到这个词,贺宴礼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当贺家二公子,贺小霸王当惯了,更是对什么狗屁皇帝敬意全无。
他一根筋,他冲动,他嫉妒得快要发疯,他恨得想杀了萧行野,却不能,也不敢。
他不能,他不是无父无母,无兄无友之人。
他不敢,江云离往家寄得一封封家书中,诉说了他怎么放下芥蒂,回应了萧行野的喜欢。
爱意一封比一封浓厚,他不敢再央求彩烟给他看一眼,每看一眼,他都恍如置身寒冬腊月的湖底,冷得他绝望,却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个懦夫,迟迟不敢跨越朋友的那条界限,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想着,再等等,再等等,只要不说,他就永远是江云离最重要的玩伴,江云离心里永远会有他的位置,任何人都比不过。
他太害怕了,太小心翼翼。
他后悔了,好恨啊,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可是,他能恨谁呢。他固执地恨着萧行野,一腔恨意都倾过去。这个人,强迫了离儿,合该是他贺宴礼的死敌,不死不休的那种,他要拼尽全力,把离儿从炼狱中救回去,继续守着离儿。
他不再等了,他要把自己多喜欢对方都说给少年听,江云离喜欢他,虽然不是他要的那种喜欢,但少年心软,只要自己多努力,就一定能让离儿喜欢上他。
他可以哪里也不去,陪着离儿一整天呆在院子里和彩烟他们闹。他可以背着父亲去学唱戏,虽然一定会被其他人取笑,但江云离一定喜欢听。他每天早起去排知味坊的糕点,第一份,带着热气的蒸糕,江云离最喜欢吃了,他也可以跟阿娘学着做,但他怕江云离不爱吃。江云离会是他的全部,离儿,心里也只会有他。
明明,明明,他们差一点就拜堂成亲了啊……
但江云离说了原谅,说了喜欢,说了萧行野悔悟后的改变。说自己愿意相信萧行野,愿意和萧行野在一起一辈子。
他好像,连萧行野都无法去恨了,因为那是江云离喜欢的人啊。
恨来恨去,他只能恨自己,也最恨自己。
==========作者有话说:==========
离儿和贺宴礼这一对,哎,有缘无份。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第63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贺宴礼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抬起手臂,狠狠地擦过眼睛。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深觉丢人, 却说道:“不论什么时候, 臣都是江云离的家人。”
哪怕做不成恋人, 自己对江云离来说,还是重要的。
贺宴礼把腰杆挺得笔直, 他不愿意在萧行野面前显出任何的狼狈来。即使自己都觉得掩饰得可笑。
萧行野掩藏在衣袖下的手不断刺激着掌心的伤口, 血迹早已穿透手帕洇染膝上的衣物。
“朕没拦你, 是想看看你能为江云离做到什么地步。从没吃过苦的公子哥,除了偷拿的几两银子,从江南到京城的路, 可并不好走。”
萧行野逼迫着自己说下去。
贺宴礼嗤笑, “我对离儿的感情, 还用不着陛下来试探。”
萧行野没理会贺宴礼, 只管说下去,每说一个字,都好像生生将他的心口撕裂,直至豁开一个血淋淋的大口子, 血肉连着,像破败的蛛网在风中摇摇欲坠。
他的声落下,彻底摧烂了那本就将断的血丝。
“狩猎大会之后,你带他走吧。”
…………
贺宴礼终于忍不住, 血丝漫布他的眼珠, 神情狰狞可怖,他想将拳头狠狠抡到萧行野那张虚伪淡然的脸上, 揪住萧行野的领子把他掀翻在地,掐住萧行野的脖子问问他到底想怎么样!
要把人不管不顾带走的是他,说还回来就还回来的还是他。
萧行野,到底拿江云离当什么!
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落到萧行野的脸上。
“彭”的一声,桌面上的茶杯弹起,转着圈,左摇右晃,茶水如同狂风掀滚起来的海浪,一浪一浪地筑起高山,汹涌着拍打杯沿,打湿了桌面,偃旗息鼓地摊着,憋屈无力。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宏守在帐外,突然听见里面传来怒砸案桌的声音,一下子急起来。
他家陛下眼睛看不见,这要打起来,吃了亏怎么办。
不对不对,陛下武功盖世,那可是从战场上厮杀下来一步一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上的实力,他该担心贺宴礼才对,这公子哥是江云离看重的人,陛下若把人打残了,该如何向江云离交代。
吵架破坏夫妻和谐!
赵宏在帐外急得团团转,只能朝里喊了句,“陛下!茶凉了,要奴才进去换一盏吗?”
喊完才觉得自己真是蠢,陛下总不能也扯着嗓子回他。
没办法,赵宏只能继续焦急地等待帐外。
萧行野道:“就是字面意思,朕让你带他走,一起回江南去。那有隐龙卫的精锐在,朕会再派人过去。接下来,朕的身边不会安全。”
贺宴礼只觉得胸腔里闷得要炸了,血腥味直冲喉头,他吞咽下去,咬着牙开口,“陛下,离儿跟你在一起,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陛下你的安全都没有保证,又要离儿怎么办!”
萧行野苦笑一声,“你没有后悔药,朕也没有。立后大典结束后,你们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