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知春满楼
甲字班空间大,江云离说话声小,除了谢将时也无第二个人能听见。
但其他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落到江云离那去,包括最前面讲课的薛鹤眠。
这次来,江云离没有跟除了谢将时以外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刚进来就直直冲过去坐在谢将时旁边。
有人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没能说。江云离风一样掠过他们,就好像他们都不存在。
“还有三日就要办狩猎大会了,谢将时,你去不去?”江云离又把头扭回来,“萧行野说带我过去玩,运气好能碰见白狐,火狐之类的动物。”
谢将时正在写药方:“今日只上半天课,午后就出发,大约两日能到华伦山。你来不及偷糕点。”
江云离:“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哦,我差点忘记了,今日就要走。所以你到底去不去。去吧去吧,这样就能陪我玩了。”
谢将时写错一个字,拿了张纸重新开始写:“白狐或者火狐用来做衣物都极其保暖,北方冬日不比南方,寒风刺骨,大雪连绵,陛下应是想给你多做些避寒的衣物。”
此时正值盛夏,离冬季尚且远着。江云离没见过雪,想象了一下漫天鹅雪的景象,甚至有些期待。
“我会去,但你应当不会离开陛下身边,玩乐可能不行,我只擅长医术。”谢将时落笔,将药方收好,“你说你与陛下两情相悦,情投意合,可否真做好了打算。”
谢将时又将一本医书拿上来,光明正大,毫不遮掩地翻看起来:“礼部正在准备立后大典,礼成后,你就再无退路。”
江云离把玩着发尾坠下来的珠子,是萧行野早上给他梳头后编进去的,玉白无暇,十分漂亮。
江云离拔过去给谢将时看:“萧行野说让我给他一个名分,其余的都不必担心。”
谢将时看了眼江云离递过来的珠子,确实好看,但在少年的掌心里,珠光却被衬得黯淡下来,到底是俗物。
“你凑过来,我悄悄告诉你。”江云离低头过去,“萧行野说如果阿娘同意的话,他也可以入赘。”
江云离脸有些红:“他还说已经在挑选合适的宗室子,等过继过来培养大,就和我回江南去住。”
谢将时听到这些话也是一愣,他没想到萧行野竟然愿意为了江云离做到这个份上。就算不是大燕,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赘到皇后那去。
江云离:“…我既走不了,又喜欢他,所以只好相信他啦。而且他说每年都陪我回家过年,这样就挺好的。”
谢将时思索一番,点头:“如果这样看的话,陛下确实对你是真心相待。”
他想到听来的那些传闻,不怎么美好的开头,想要好的结果,就必然要费尽心思去争取。
江云离如今的态度,看起来也令人放心。
只是,自己为何不爽。
一堂课很快过去,此处房屋避光,但也算不得多么凉快。
谢将时一手翻书,一手用扇子给江云离扇风。
扑过来的风都是热的,江云离不舒服,趴在桌上恹恹的。
好在外头很快有人送了冰进来,很多,过了一会屋内就凉快了。
宫女走过来,接过谢将时的扇子给江云离扇风。她问道:“公子,还有节课,奴婢在您旁边给您扇着点。”
江云离受不得热,也没推脱,安静地点了点头。
秦风从前面往后瞧着,看宫女慢悠悠扇扇的模样,心里头不得劲。
照这样的扇法,哪能凉快。
他这段时间也想了想,上次的事确实是他做的不妥。
男子汉大丈夫,犯错不要紧,他认。
秦宁恢复得慢,还没能回来。秦风自己一个人坐着,看着江云离和谢将时挨一块哪哪都不顺眼。
他干脆站起身,搬了书,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江云离跟前,身体无比僵硬笔直地坐在了江云离右侧。
江云离本来就热,右边又突然来了个大块头堵着风,胳膊贴着胳膊,身上的热气一浪一浪地打过来,江云离难受地往谢将时那边挪了挪。
秦风皱眉,往江云离那又挪了挪。
江云离难受,往谢将时那边挪了挪。
谢将时:“…………”
江云离上半身几乎要陷进谢将时怀里,再挪就该做人腿上了。
“你干什么?”江云离用手抵住秦风的肩膀。
这人怎么这么硬,推都推不动。
谢将时低头看了看一个劲儿往他怀里靠的脑袋,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拢住江云离的后脑往外推,在江云离不好意思地看过来时起身,把人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而他则坐在江云离的位上,和秦风肩挨着肩。
秦风:“…………”
谢将时和秦风无声对视了一会,到底是秦风先败下阵来。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坐前面憋的慌,顺便来道个歉。”秦风觉得热,大大咧咧地扯开了衣襟,拿过宫女的扇子自顾自扇起来。
他干咳几声,咽了咽口水,“这个,之前那个事是我做的不对,陛下也罚完了,江云离,你可解了气?”
谢将时忍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秦风,做回你的位上去。”
“行,挤着你了是吧。“秦风屁股一挪,躲在谢将时背后的江云离才坐直了身体,但他拉了拉谢将时的衣袖,仍旧让自己被挡着。
秦风还坐在原地思考该怎么说,谢将时转过头去,“害怕?”
江云离摇了摇头,“才不怕他,就是不想跟他说话……”
秦风:“那个,江云离,这样吧,你再给我一次糕点,这次我一定吃,咱们冰释前嫌怎么样。”
谢将时:“…………”
江云离:“…………”
怎么会有人来道歉还要别人给他吃的。
他自己都半个月没吃了!全!被!收!走!了!
秦风从自己怀里翻出来一个小巧的木雕,勉强看出来雕的是个人。
秦风:“这个给你,躺床上没事雕的,和你还是有个六七分像,就当作赔罪了。”
谢将时看了看秦风递过来的“六七分”像的木雕,嘴角不自觉抽搐几下。
“你要吗?”他转头问江云离。
江云离好奇,从他身后探出来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和他六七分像?这哪里是来道歉,分明是羞辱他!
这个初具人形的木雕明晃晃地丑着江云离的眼睛,挑衅似的,还在他眼前晃了晃,像在勾着他出来。
江云离想都没想就要拒绝,但他最后又看了眼,还是接过来,闷声道:“萧行野已经教训完你们了,我也不想记恨你们。”
又不是什么好事,才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这个事情在自己这里早就过去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再过来学堂。
谢将时有些诧异,毕竟江云离看起来很抗拒,即使接受了道歉,这个歉礼不收也不会怎么样。
直到谢将时看到了秦风指头上明显的细密的伤痕。
………
第55章
休息时间过得很快, 薛鹤眠一进屋就看见秦风换了位置,坐到后排和江云离,谢将时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秦风抢走宫女做的活, 殷勤地大力扇扇子。
他不走, 江云离也不好赶他。
见谢将时坐在那也不痛快, 江云离抬手戳了戳谢将时的腰, 小声道:“我们换回来吧,我没什么事。”
谢将时:“坐着, 换回来你不自在。”
谢将时从前都是自己一个人坐着, 他不喜别人靠的太近, 汗味,熏香味,各种各样的味道都令他难受。
但江云离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总归不排斥, 坐就坐了, 没什么大不了。
秦风垂眼捻了捻自己的手指。
刚刚江云离接木雕的时候轻轻擦到了他的指尖,像划过一片轻柔的羽毛,柔软温和。
魏子奕和卫景行从前排转过头看向三个人坐的位置。
魏子奕:“秦风倒是认错认得快,五大三粗往那一坐也不看看占多大空。”
卫景行:“所以呢, 既然秦风都能拉下脸面去道歉。你就算不爽也得看在陛下的面子上过去好声好气地道歉。”
魏子奕:“不用你提醒我,我没那个胆子和能耐抗旨不遵。”
皇帝甚至为了江云离专门下了圣旨要他们每个人亲自道歉,还不许告诉对方。
已经差点因为江云离丢过一次命了,他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
魏子奕拿出魏令仪出门前塞给他的玉簪攥在手心。
魏令仪这死丫头, 说什么拿她最漂亮的簪子作赔礼。错是他犯的, 魏令仪已经失去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机会了,又何苦再把自己最喜爱的簪子送出去。
他又不是没给人备赔礼, 用得着她?
魏子奕看了眼装在宝盒里的自己专门托人从异域带回来的玛瑙石,抬手把簪子也放进去。
薛鹤眠在前面忍耐多时,拿戒尺使劲敲了几下桌面,才让心不在焉的众人回过神来。
甲字班的学生今年冬日就会进入官场,距他们离开还有半年多的时间。
很显然,已经没有人还有心思听课。
薛鹤眠站在前面,他扫视了一圈,也无意多费口舌。
只是,他看到江云离时,总会想到当时江云离挡在他身前的样子。
他最讨厌欠别人人情,欠给江云离的这份,他更会尽早还清。
一个上午,江云离收到了许多份像秦风给的木雕一样的歉礼,有了秦风这个开头,他将这些东西都收了下来,让宫女帮忙收好。
每个人都说了一些抱歉的话,他回应过去,但心情并没有什么波澜。
魏子奕敲敲江云离面前的桌子:“喂,这是我选了数日专门托人带回来的玛瑙石,你看都不看一眼吗?”
江云离把魏子奕拿来的盒子转头递给宫女:“帮我收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