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58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密室中,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又试了几种法子,却不想这密室精心设计,锁链的长度把控得极好,当真一点也碰不到远处的八卦图。

徐游月目光落到两人勒青的手腕,用手指抚上那块血肉,心中不知想了什么,忽然微微一笑。

他道:“小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身上内伤还没好,你正值全盛,之后反而怕是我要拖累你了。依我看来,为今之计,不妨选择舍我取你……”

白云漠眉头敛起,正想打断,便听他继续自顾自说下去:“总归我只是失了左手,以后还能用剑。小云,你却不能丢了你的右手。”

他偏着头,脸上浮动着一片在周泊面上常见的温柔,眼睛抬起来,幽凉似凝波湖上的水光。他说这话很平静,白云漠看不出谎言的端倪,徐游月说完便看着他,也像个试探。

白云漠沉默了一会:“这就是你想出来最好的决断?”

徐游月反问:“难道还有更好的吗?还是说我要是变成残废了,你便要嫌弃我了?”

白云漠冷冷道:“听不懂。”

徐游月一顿,不由露出点错愕的神情,白云漠说完便扭头去敲锁链口左右的墙砖。

方才破釜沉舟,迟了四年终于与他互通心意,徐游月虽然过后心中有所解脱,可还是有种如在迷梦中的足下虚无感,行差踏错又会灰飞烟灭,仿佛眼前真实是假,他闭关独坐时见到的假象却是真。

别时误会,又四年不见,一朝冰释也未必全部消解,徐游月素来知道什么话好说、什么不好说,他说的这些不是假话,只不过也是故意。

他看白云漠真生气了,这会又劣性发作,白云漠不搭理他,徐游月偏要走过去继续问:“你说,哪里不懂?”

“没有一只手便是一只手,跟哪一只有什么关系。”白云漠用剑柄打得墙面笃笃作响,“我不能没有右手,难道你就理应可以没有左手?你说这些话我应当高兴么?”

徐游月道:“若到没办法了,也只能……”

白云漠道:“若到没办法了,我们就待在这里。”砖块在内力下轰然呻吟,裂缝如张狂的血丝钻出,簌簌散落尘沙,他停了下来,难以忍受地攥住剑鞘,声音紧绷,“你知道我不想别人为我舍弃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好叫我欠你一辈子。”

那道声音也随着他的动作静默下来,片刻后,一双手从身后穿过他的肋下,圈揽住他的腰,白云漠背上一沉,徐游月将头靠上去,以依偎,以重量,将他困在情人的怀中。

“我总是……疑心眼前是不是真的。”徐游月斟酌着,真心要说出的话迟疑而摇摆,仿佛这样也有些剥皮抽骨,“我也不知道如何放没有系绳的风筝。”

怀中的身躯年轻而温热,气息可闻,是他一眨眼便华茂如盖的窗前树,徐游月和他无限靠近,被一对钩锁紧紧串联起命运,心中膨胀着的,实则是比他所说所想更隐秘、更吊诡的念想:无论是自己还是小云,失去重要的一部分,换取半生的羁索,又有什么关系?即便中间还会发生种种未知的可能,至少小云是无法再摆脱的。

小云那样容易心生执念和亏欠。

他忽想到徐潇湘那夜的笑声。

徐游月为这瞬间胆寒,更贴近白云漠,贪恋一丝人间的温度。

白云漠听他这样说,心中软下去:“我不会舍弃我的右手,为了能握保护你的剑,我也不会让你为我舍弃一只手,因为那是属于你的,不是我的。你为什么害怕?”

徐游月道:“因为你刚才说想和我一直在一起。”

白云漠拉住他的手,转过身来,认真道:“所以我更不会死,不要说那种话。”他停顿一下,下定决心说,“如果你断了手,我就……抛弃你。”

徐游月看了白云漠片刻,忽然倾身,呼吸流走在他面上,白云漠像被尾巴拂过鼻尖、唇畔,有点发痒,便见徐游月垂下眼睫,顺理其章地伤心,衬着光华四溢的五官,让人觉得仿佛全天下都理当欠着他什么:“小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想来人心易变,世间的情爱大多是露水情缘,但你在当负心郎之前,要先答应我一个愿望。”

白云漠问:“什么?”

徐游月靠在他肩膀,道:“在我快断气时,你可不可以亲一亲我?”

白云漠眉心一跳:“你根本就不信!”

因为你永远不可能说出这种话啊,徐游月想,天下间人人都可能抛弃他,只有白云漠不会。所以他不会伤心,想要的仅是这样全心全意的答案。

徐游月眼尾弯起,拥叠出一片月牙般的笑眼:“小云,虽然你长大很多,不过只有一点,还是不太会骗人。”

他直起身,在白云漠要咬他前,率先放过白云漠,道:“不过现在我还想到一个办法。”

徐游月抽出细眉,用剑尖在地面上的划动,确定原先落下的位置。

“我们一直将注意力放在解开锁链上,但除非我们能把整个墙面拆下来,如果有那样的本事,密室恐怕也关不了人。你看,我们落下后,足下每一块地方,都有相互连接的机关,地面下的机关承载重量,根据我们踩踏的位置,放出钩锁,将我们扣在一起;也就证明如果只有一个人,本身机关的不会被触发。”

地面划出了数道纵横,似乎有所规律。

白云漠循著他的思路,接下去:“触发后,除非一个人离开,否则锁链不可能松开,必须二选一。当机关感到重量相应减轻,就会解放归位。”

“不错,我们可以从这个入手,‘骗一骗’机关。”徐游月点了点最左边一个方位,“你是否听过穷骨经?那是比缩骨功更偏门更考验人的功夫,通过特殊的内力运转方式,可以让浑身在一段时间内轻如薄纸。”

“你会吗?”

“穷骨经是独门武学,要练好不容易,且很难用,我从前学了点皮毛。我现在内伤未愈,要运转这种功法有些勉强,最多两个呼吸。”

白云漠不太想问他如何学到这种密不外传的招数,总之徐游月都这么说,说明这东西是真的很难用,连他也没有把握能维系。

白云漠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徐游月微笑:“没有,是真的刚想到。”

他转移话题,“小云,你能不能做到?”

“两个呼吸够了。”

他们站到约定好的位置,徐游月取下一段灯芯在身前,闭眼开始运功。

从外表看只觉得他脸色变得僵冷些,烛火原本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他不再说话,连呼吸都不可闻,像在悄然死去。

过了一会儿,那芯子从他手中静止下去,伫立在他的影子内。

地面微尘浮动,两人手腕上的钩锁突然“嗒”地一声,竟真的打开,向洞口内缩去。

与此同时,不等他们动作,四壁上霍然出现八个洞口,一声齿轮转动,百发银光飞射而出!

白云漠瞬间飞身上前,一边挥剑挡开暗器,一边伸手去揽住徐游月,这瞬间感觉十分奇怪:徐游月的重量几乎消失,在他臂间轻飘飘地,仿佛血肉骨头都变成了一段纱,鬼魂一般,不具有任何真实的触感。

他走了神,徐游月的重量忽然回归,压得两人一个踉跄差点滚在地上。徐游月睁开眼,脸上出了许多汗,穷骨经太过耗费心神和内力,他苦笑道:“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抛弃我?”

他们足下的机关已经发觉承重不对,又一次朝他们所在抛出锁钩,来不及多话,白云漠一剑卡主锁钩,托住徐游月的腰:“你去开。”

他半蹲下身,徐游月立刻会意,轻轻踏上他掌心,借力一蹬,掠身踩着墙面急冲向石门。

越靠近石门,那边的暗箭越发紧密,白云漠随他一起,向后倒退,不改敲击出极为汹涌的金铁之声,交织满整座密室,这数个眨眼间,一个不经意便会在箭海中丧失性命的恐怖,如影随形地追在他们身后。然而不改所挥出的剑光,又如一个中正平和、不生空隙的罩子,善于庇护。

“小云,你的剑法进步这么大?”

“一个人羁旅,没什么事便练剑。”

“看来我也不能松懈了。”

徐游月以剑鞘打向机关,手指挪动八卦舆图上的方块,石门轰然打开,白云漠搭上他伸来的手,一齐用力往外跃出。

两人瞬间脱离密室,滚入黑暗之中。

白云漠扶着地面要起来,掌心摸到一片冰凉凉的东西,下意识抬头去看徐游月。

徐游月也摸到了,他从怀中摸出夜明珠,那珠子已经碎成了几块,明光暗淡,只能照出一小块地方。

他们看清身前地面,冰凉的光泽如波浪泛开,此起彼伏,这里摆放着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蓝釉观音像,她们形貌一致,神态、姿势各异,或坐着或躺着,莹白的面庞幽幽泛着阴凉的温度,虽是死物又太过逼真,正一齐盯着他们。

徐游月忽想起来为什么觉得不快:这些观音像眉宇无论是喜怒哀乐,唇角皆携着一抹微笑。

两人噤声一动不动,见这些观音像没有反应,才慢慢站起身来,小心翼翼踩着空处,向前走去。

无数个神像的中央,有一道影子映入眼中。那人盘腿坐着,手中捧着一个观音像,十根指头皆缠满银线,银线延伸出去,相互系连着所有观音像,又没入地面的缝隙之下,铺开张巨大的蛛网。

他头盖绀青长布,一动也没动,倘若不是还在呼吸,几乎和东君苑中的木偶一般。

他微微抬起头来,对着眼前唤道:“义父?”

第77章 秘库

徐游月和白云漠面面相觑。

这人的眼眶内放着两颗浅色的琉璃珠,原来是个瞎子,难怪此处不点灯,好在也感受不到夜明珠的光芒。看他年纪没有太大,容貌姣好,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苍白,和蓝釉观音竟有七八分相似,穿着洒蓝色大袍,不知这满地观音是否都是他做的。

他坐在那里,安之若素,甚至没有丝毫的锋芒,让人无法联想到操纵机关的幕后者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从其手上引线来看,那些鬼东西果然根据阵法操作的傀儡之术。

似乎是通过他手指上千百根线条的震动和变化,来判断自己掌握的机关,倘若真是如此,单论心性此人就已经极为可怕。他只是坐在此地,便是这座东君苑的主人,生杀皆在他的一动之间,无人寻到他的所在。

先前他们就推测,一定有一个人在黄睢身边,深得他的信任,一日日让他服用假的神仙药,而黄睢主屋内的许多痕迹,也能看出许多人在里面受过折磨。

再联想先前在东君苑中看到的线索,眼前人想来就是黄睢曾经不惜重金掳来的傀儡师。

两人没有言语,他又道:“义父,可是许听愁要来了?义父不必忧心,玉离今夜必能将他们除之,坤宫迷走,巽宫重伤,鬼门位二人也已经被困……坎宫位的较为棘手,方才引线断了,恰好我头疾发作,一时不察,如今还不能判断方位。”

玉离深信无人能逃脱他设下的机关,便也没想到会有其他人来到此地,才将他们认成了那个义父,徐游月和白云漠不知如何模仿声音,只好继续沉默。

玉离未听眼前人回应,心中种种言语沉思许久,似是知晓与义父谈话的机会已经无多,只能在此刻开口,将其尽数说出:“东君苑机关阵法虽精密诡谲,但来者都不是泛泛之辈,玉离知晓,义父的机遇只此一次。倘若我被他们捉住,玉离恐怕不能再为义父做事,必当即自断。我心中还有许多话语,一直没寻到时机和义父倾诉……昔年我遭黄睢挖去双目,废去武功,沦为其奴隶,常助纣为虐,我早存死志,奈何连性命都不能掌握手中,何其可悲。是您出手相助,我方能手刃黄睢,可尽兴屠戮东君苑后,想来我竟和黄睢并无分别,皆是为一己之念,便成他人地狱者。”

“我欲一死,您却暗中救下我,又赠我祖辈失传的傀儡之术,以修行此道,使我寻回昨日志气,心生苟活之意。”玉离伏拜叩头,“您如玉离再生父母,我此生业障滔天,再没有其他愿望,君不必为我担忧与伤怀。”

他直起身来,面容上竟盛着平和的笑意,无任何悲伤之意,仿佛下一刻便要悠然地化为一捧蓝色的玉泥。

“唯盼君之心愿,终能得偿。”

玉离一字一句说完,随即他的神色凝在这刹那,一阵微风拂过,他忽然从他们身上闻到什么,那是只在地道间徘徊时会染上的药香。

他的手指立刻动了,只稍动两下十指,便可以引爆此地所有蓝釉观音,其中的暗器倘若一齐发出,宛如暴雨,即便是大罗神仙身居其中,只怕也会被扎出几百个窟窿!

徐游月和白云漠发现他神色有变,欲拔剑出鞘也来不及了,却见一抹寒光在昏暗中乍现,观音们在他方才的动作下尽数转过身,朝他看来,玉离感到天地在飞旋,自己向着陌生的深深处永无止尽地坠去。

片刻后,头颅砸中墙面才滚动在地,纤薄的碎光从他眼眶间散落了出来。

应无泪满额是汗,站在无头尸身的背后,和他们对上视线,显然也心有余悸。

他怒道:“你们在他面前发什么呆,我一来便看到这场面,若是我晚来一步,你们便没命了!”顿了顿,他缓下了紧张的心情,才察觉两人不对,心中浮出困惑,“你们是什么表情……我不会是杀错人了吧。”

他们两人周身的观音像皆被血泼红,彻头彻尾沦为妖异的冥器,从上往下看,像是都微微低着头,在哀悼玉离。

白云漠半刻才道:“没杀错。”

应无泪将刀收回,他身上衣服有些残破,比先前还狼狈几分,但没什么伤:“他已经死了,应该不会有鬼东西出来了吧。”

几人小心从满地瓷像间走出,应无泪和他们分开后,在密道里走了许久,都找不到任何人影,听到徐游月和白云漠破开石门的动静,密道机关格局再次变动,才误打误撞走到这里来。

这里左右杂物很多,都是烧制陶瓷、制造傀儡的东西,尽头又是一个石门,打开便露出条往下的窄道长梯。

三人走下去,顺着通道,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和药味混杂,渐渐从里面飘了出来,让人作呕。

他们终于走到一处有光亮的地方,那味道的来源也显现在眼前,总算知道缘故:这儿只关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者,白发稀疏披落下来,双目被挖,手脚被截去一半,因瘦到了极点,犹如四条枯老干瘪的纸条,松松地垂挂着,简单蔽体的衣物就显得过于宽大。

他失去最基本的自理能力和尊严,身旁是一片经年的污秽,但他还活着,让他活得生不如死就是始作俑者的目的。

有人来了,他也不动作,依然垂着头,喉咙里发出细微的残喘。

徐游月忍着味道,仔细辨认了一会,终于从这张变形的脸上看出点熟悉的样子,事态发展和他的怀疑渐渐重叠。

他道:“这是千红山庄庄主黄魁。”

应无泪惊声问:“黄老庄主?!他……他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黄魁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骤然如枯木复生,仰起头来,猛地用残肢撞击轮椅,喉中发出“嗬嗬”的喘息,含糊着唤:“救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