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第68章 因与果
白云漠拔出不改向旁边划去,剑尖碰到了冷硬的石壁,一声清鸣荡开,甚至有火星迸出,仍然无处借力,他只能借势缓去下坠的速度,直到摔滚落地。
散架般的钝痛从浑身骨头上传来,他缓了会,支着剑站起,眼前一片漆黑,感到有股浮动的潮气,渐渐在睫毛上结成薄霜,除此之外,还有一股“神仙骨”的冷香。
这气味弥漫在鼻尖,相当浓烈,不难闻,反而心情飘飘然,像是某种突然在不恰当的季节茂盛绽开的花,连美丽也带有虚幻。这种味道曾让多少枭雄英杰也误入歧途,痴迷不悟,而白云漠恰恰最讨厌虚幻的东西。
不知道是否闻得太多,白云漠只往前走了数十步,头便开始有点发昏,必须扶住身侧的墙壁,他想要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处境,但脑袋中已经编织不起思维,越来越沉重。
不改在他掌中变成一条弯弯曲曲的蛇,不住打滑、流走,剑光晃动起来,挥出缭乱的影子,刺得眼睛生疼,白云漠握着它,心里渐渐催生出一种厌憎,想把从不离身的不改丢弃。
这想法一出现,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抗拒感盖过,如同珍之重之的事物被人夺去,白云漠猛地紧皱眉头,直接咬破舌头,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手腕忽被拉住,有五条鳞片雪白的蛇,滑进他的袖内,咬住他的命门,白云漠不禁手臂抽搐一下,快要抓不住剑。
他背靠上了石壁,蛇的主人缓缓从身后走至身前,在漆黑里,他绰约不清,高矮、壮瘦、美丑都不能分辨,但熟悉得跟许多次梦中之人无异。白云漠知道这是幻觉,依然模糊感到自己喊出了一个名字,仿佛有冲动促使着他急于去抓住流烟;然而也可能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只是低着头,喉中涌出难以言喻的干涸感。对方衣物散发出价值昂贵的冷香,短暂盖过了神仙骨的气味,因为靠得很近,说话像温柔的叹息。
“我只带了一颗药。”他说得很怜悯,居高临下,手指一寸寸从白云漠唇上的长疤抚过,如摸一段陈旧的红线,“怎么办?”
香气轻慢地漂浮,在等雪花坍塌的时候。
白云漠唇上一阵湿润,那人咬着枚细小的药丸,递在舌尖,不进不退,只是等他张开牙齿,主动来卷。
他喉咙滚动,选择紧紧闭着眼,前倾过去,昏昏沉沉间几次蹭在唇畔边缘,只能用手捧住对方的脸对准,像含深一个吻,牙将药咬开,半颗药在舌根融化,苦得泛出满腔津液,与血的味道交织。他站在江面,躺在舟上,泛起的水经年带着酒味,紧紧桎梏着呼吸,他闭着眼,于是不知道天在哪、地何处,于是想起一双眼睛,含笑时下睑浮起道月牙,盈盈似多谋的狐狸。
只四个春秋,不刻意去忘的样貌便多有模糊,记忆是不牢靠的枷锁,周泊原本就容色浅淡,化进水中便无影无踪,唯有那点笑意,系着他,几近妖异。
每当他固执地向前,想要走近又不见。如此反复,不得其解。
不改恢复了笔直和清冽,闪动过一抹雪光,驱散脑海中浑浊不清的一切。
白云漠睁开眼,徐游月退开两步,夜明珠从袖中落到掌中,他站立在那,眉目流丽而端美,陌生又真实,从前并未见过。
他的唇还泛着微润的光泽,牵起微笑:“这是明月序的辟毒丸,可以不受百毒侵扰。白少侠,你现在感觉如何?”
眩晕的感觉确实从身体褪去,连带着一抹热意,从白云漠颈后掠过,他无意识紧紧攥着剑柄,在原地看着他,怔怔沉默片刻,如梦初醒地应了一声:“多谢,徐……前辈。”
徐游月笑眼凝视他,转身时袖摆轻飘,向前走去。
竟一句也不解释,仿佛坦坦荡荡,这种亲昵至恶劣的举动,没有裹挟任何意味,又是一个陷阱或秘密,只留下白云漠在虚实的边界,兀自分不清方才究竟是什么。
徐游月环视四周,声音回荡在通道中:“此处在东君苑之下,如果我没猜错,这里连着整个千红山庄下的地道。原先江湖上能流通如此大量的药,果然是千红山庄在散播假神仙骨。”
白云漠跟上他,落在一步后,追问:“东君苑那些鬼东西将我们拖到这里,是想毒杀我们?”
“他想要不费吹灰之力的话,这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
“他故意将玉像放在这里。”
“不错,假神仙骨最大的药性便是让人意识错乱,放大欲望,如此具有诱惑力的东西摆在面前,倘若数个高手同时置身其中,会发生什么?”
“自相残杀。”
“千红山庄是生意人,生意人最知道人人都有所求。”
“但如果他们这样做,岂不是直接暴露自己?”
徐游月道:“因为千红山庄也有自己的所求,只是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什么。”
白云漠想了想,问:“徐前辈也是因此而来吗?”
徐游月没有回头看他,反问:“白少侠认为我是吗?”
白云漠道:“我不了解徐前辈。”
徐游月忽笑了笑,声音里分辨不出喜怒:“那我为什么要把解药分给你?”
身后的人沉默一会,又开口:“……我的意思是,所以我不会轻言定论你的是非。”
徐游月本攥紧了手指,片刻又松开,掌心掐出了几个快见血的印子,他若无其事地捋平袖子,想,白云漠除了长大了,还真是一点也没有变,连说话也还是让人差点上不来气。
两人沉默下来,地道先窄后宽,他们约摸走了五百多步,身前的通道才打开些,两壁也砌起朱砖,一排烛台嵌在顶上,火光照彻,往深处蔓延而去。
他们从来到这里,就听到有些奇怪的声音,似是有人在自言自语,时而呜咽不止,时而发怒嘶吼。
等向着声音靠近了,他们将手放在腰间的剑上,却间一个人影正站在道中,背对着他们,手中握着一把镶着宝玉的刀,左右墙壁上满是刀痕。
白云漠道:“他是……”
话没说出来,那人猝然扭过头来,年轻的面容上竟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恨意。
他瞬间出刀,刀身上镌刻诸多纹路,古朴厚重,却没有任何血垢,反而干净贵气,显然日日都被精心护养。他的刀法也很凌厉,除了让人一眼瞧出的天资,还有日积月累练出的踏实,让人毫不怀疑他曾一日挥出数百刀,直到那一招刻骨铭心。
很少见这样一个穿着华贵衣冠的少年,能挥出这样的刀。
白云漠拔剑,下意识比徐游月更快出手,不改抵住刀锋,他凝眉,喊出对方身份:“应少侠!”
但应无泪宛如没听到他的声音,手中动作更狠,双手握刀,倾身挥砍而来。他步步杀招,白云漠无意伤他,便略显掣肘,几招后被那狂乱的刀劲冲开半步。
白云漠皱眉,却见应无泪霍然越过他,血丝密布、有些涣散的眼瞳微微放大,直接扬刀重重砍向徐游月。
徐游月早有防备,转身避过狠辣一刀,他拍剑出鞘,细眉绕住应无泪的刀,如柳叶被风吹动,霎时从一片森寒的冰面上飘过,轻羽般,浮光般,剖向应无泪的手腕。
应无泪太阳穴鼓起,浑身盗汗,口中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竟无知无觉般,没有躲开割向筋脉的剑,反而直接横刀,劈向徐游月,俨然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
徐游月皱起眉,正要反应,丹田的内力却突然一滞,剧烈的心悸和刺痛传来,旧伤偏偏这时候发作,如蛰伏的毒终于有机会咬上一口,使细眉不由自主地向下垂去。
暖意覆盖手背,是白云漠疾步抢上前,在背后握住他手,用细眉剑背一挡,两人一齐往后退了几步。
白云漠左手丢出不改,剑柄打在应无泪右肩穴位,趁应无泪手筋抽动,握刀的气力松动,徐游月立刻伸手一掌拍上他胸前。
这一掌逼得应无泪吐出口瘀血,徐游月旋即封住他几处穴位。
做完这些,徐游月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不动声色将手抽出,以防被白云漠探出内伤。
应无泪姑且不能使力,赤红双目涌现出些许迷茫,似还陷在一片梦魇之中。他握着刀,摇摇晃晃跌坐下去,抬头看着徐游月,面上一时是憎怨,一时是恐惧,一时又是无穷的悔恨。
他掌心被刀锋刮得鲜血淋漓,却还不愿意放开,白皙面颊上尽是血印,完全是走火入魔之态。
“我打不赢你,无论我学多久的刀,拼了命练多久的武功,我还是不能赢你。”应无泪呢喃道,“你不杀了我,来日我就会杀了你,你若知道我杀不了你,为什么偏偏又要留我的性命?”
白云漠正蹲下去替他疏导经脉,听到他细细碎碎的自言自语,知晓他已经陷入魔障:“应少侠,你看清……”
话没说完,应无泪忽然转过头,左手极大力抓住白云漠肩膀,又像是能认出他来,低声道:“白少侠,你快走吧!你不走,待会他杀了我,必会杀了你,徐游月为了玉像来的,怎么能让我们得手?他是个心思深沉之辈,为那些奸佞办事一贯不择手段,你切莫被他骗了!”
白云漠这才发现应无泪不是出于幻觉看错,而是真的要杀徐游月。他扭头去看徐游月,徐游月立在几步外,并没有靠近,火光在脸上飘忽,他面无表情,褪去春风便只有高华的深寒。
应无泪年纪比他还小了几岁,如何会对徐游月有这么大的偏见仇怨、恨不得杀了他?白云漠心中疑虑丛生,不久前应无泪对徐游月的态度早有端倪,但他不愿意只听信一面之词。
“应少侠,徐前辈是天下剑主,明月序为江湖肃清乱党,没必要滥杀无辜,何况方才他几次出手救了我和薛姑娘。”白云漠搭住他,“我们都中了千红山庄的圈套,你身上的毒会让你失去神智,产生恶念,你不能再运功催发了。”
应无泪听他如此说,竟反而笑起来了:“明月序,天下剑主,滥杀无辜,哈哈……哈哈……”他推开白云漠,摇摇晃晃站起来,举刀指着徐游月,“天底下人人都以为你光风霁月,从无过错,但世间哪有甚么完美无瑕的人?倘若你当真是干干净净,可敢说自己从未做过一件错事?”
徐游月凝视着刀锋上的纹路,缓缓答:“你说得不错,人做下一件事,就会结出一个果,我的果结束了,可也许那只是你的因。”
应无泪似清醒了些,双目迸出怒焰,寒声道:“这么说你承认了?”
徐游月一动没动,冷眼瞧着他,竟淡淡笑着:“应少侠,我承认什么,你也只愿意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既然如此,真相是对你来说真的重要吗?你不是想杀了我,而是想杀了那夜无能的自己。”
这一激,应无泪狂悲狂怒涌上心口,再不顾内力反噬,上前出招。
白云漠插足中间,用剑斜压住刀:“究竟是什么事?”
应无泪恨声:“白云漠,你识相点便别拦着我,你与他素无关系,如此相护,是想博得明月序一个人情,还是徐游月许了你什么好处?!”
白云漠一愣,道:“没有。”
“没有你为什么要护着他?”
“没有便是没有,保护一个人,就一定需要理由吗?”白云漠的神色和他的剑一样平静,“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他?”
应无泪被药物迷失心性,尚且青涩的脸,剥掉了往常乔装凌厉的做派,此时此刻,终于流露出和年纪相符的软弱之意。
他唇齿打颤,目光死死盯着徐游月,厉声道:“因为是他杀了玉芳城城主,杀了我爹!”
第69章 镜花水月付一剑��一
徐潇湘抱着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回到了明月序。
自他上次离开明月序,算来已经有两年了,期间少有音信,来去无踪。明月序为当朝天子最器重的江湖组织,发展至今根植东西南北,任何人坐拥明月序这巨大的基业,想必都忍不住兢兢业业,而徐潇湘相比起自己的先辈们,素来随心所欲过了头,全然不像一门之主。他离开的时候从来不交代任何事情,某一天他的仆从打开门,剑主不见了,这就是离开了。
没有人会觉得他出事了,或者他死了。
因为徐潇湘是天下第一。
所以他回来时,这里也没有人表达奇怪、想念、欢迎、指责,剑主不居其位时,明月序运作如常,不会被轻易动摇。徐潇湘的智慧就是把自己变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齿轮。
众人只对他怀中的孩子感到惊奇。
那孩子不足一岁,冰雪可爱,被徐潇湘抱着,即便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也没有哭闹。这就足够可怕了,毕竟徐潇湘爱护自己的手,如保养一把宝剑,甚过天下所有人,很多人根本难以想象他居然会用这只手养一个不知事的孩子。
徐潇湘说这是他的儿子,所以徐游月就成了他的儿子,没有人问他的母亲是谁,仿佛天底下没有这么一个人。
天下第一的名号,世人趋之如鹜,仰慕者千方百计靠近徐潇湘,然而徐潇湘都不屑一顾;无数的风流轶事、弱水情缘,在江湖间围绕着他传开,长久以来众说纷纭,没个定论,甚至为了媚俗,还为徐潇湘编造了很多莫须有的爱恨。
最后大家认为,徐潇湘是不可能拥有爱人的,他更不会是失败者,这个孩子的由来又何必追究?愿意背负漫天的猜测,将一个独子带回,以剑主如今的地位来评价,已经很彰显他的痴情。
这一回来,徐潇湘就一改从前的性子,长留明月序,亲自养育徐游月。
明月序给了徐游月所有最好的事物,衣食住行细致入微,随便一件供其使用之物都价值高昂。徐游月在其中读书,习武,养谋,锻心,于徐潇湘的膝下长大,牙牙学语再到论剑长谈,徐潇湘让他知晓高处是何等广阔与清寒,要他步入其中学会不动声色。
他聪颖绝顶,慧根通透,拥有的天资本来便让人望尘莫及,何况再付出专心致志,早早养出不符合年纪的心智。他虽然觉得练剑辛苦,常被徐潇湘责罚,可并不厌恶,用这清秀的三尺长剑,罗织出来的生死也变得美丽,徐潇湘的剑是天下第一,徐游月也想要成为天下第一。
除了原本的剑使,徐潇湘还挑了四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女孩,作为下一任剑使与亲卫,令他们各自习剑,再一同比试,徐游月年纪最小,没有过败绩,徐潇湘亦从未奖赏过什么,仿佛这是理所当然,他要徐游月只有胜这一个结果。
他是被种在过于肥沃的泥土中的奇卉,从一开始就抹除了自然的生长,每一条根系都要经过徐潇湘的雕琢。
所有人都相信这是徐潇湘的孩子,否则他怎会将其当做明月序的下一任主人,不遗余力地栽培。
徐游月原也这样以为。
徐潇湘是一个不屑于隐瞒的男人,也很少会选择为谁付出,于是从徐游月知事起某一日,便如说出一件与他无关般的语气,告诉他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
徐游月一时错愕,手中的剑仍在下意识向前挥出,徐潇湘也握着剑,面色冷淡,轻易划破他的所有的剑路,剑光交接间的清鸣日复一日,现在正一次次紧随着在他的心中轰然而作。
他忽然生气,用恼怒遮掩心中恐惧:你骗我,你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母又是谁?
徐潇湘倒在这时露出饶有趣味的神色:你的父亲是远在玉芳城的城主应子冀,你的母亲是应子冀的第一任妻子连还君。他们的故事不难打听到。
应子冀与连还君年少相识,算青梅竹马,是门当户对拼凑出的一对佳偶,曾也许有一年半载的举案齐眉,不过究竟两人关系如何也不得而知,众人只知道连还君难产时,应子冀却还在城中最大的歌楼饮酒寻欢。那夜连还君的孩子明面上是从出生就夭折了,实则是被托付给徐潇湘,徐潇湘与她有故,遂将孩子带离了玉芳城。
后来发生的事,无非是俗套的相厌和相怨,应子冀在她胎儿夭折后彻底冷落她,不到一年,连还君郁郁寡欢而死。随后应子冀娶了第二任夫人阮榴,阮榴虽然家世平平,但两人甚是情深,远胜过从前他和连还君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