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作者有话说:
其实按剧情来算,他们俩现在也就是吵了一章,各自冷静想了一章……不会有什么很狗血的东西!
第58章 第一次谎言
悲风亭,万叶皆黄,秋色浓到了末尾,沉沉坠在料峭的枝头。
三匹马系在亭子旁边,低下头去咀嚼足边的草根,黑黝黝的眼珠几乎与深邃的黑色融为一体,凝看着远方重峦叠嶂,山影如野兽悄然耸起的躯干。它们奔波了数夜,此时得到了片刻的休息,从平静的风声中听出欲来的暴雨。
亭中有三个人,陆千柏正立在另外两人身后,身旁一人年纪比他大了许多,两眉上扬入鬓,毛发浓密,唇形四方,端是坐着便有不怒自威的冷峻。三人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他尤为不耐,问陆千柏:“师侄,他当真会经过此地?”
陆千柏点头:“五师叔,此行是师父安排好的,又有山水郎派人跟在白云漠和周泊身边,传递情报,应当万无一失。您想,他们两人刚入天山,朴大师便身死其中,若非周泊是明月序之人,为何会急于动手?”
“那白云漠和周泊是朋友,师兄将此事交代给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未免太过托大。”
陆千柏顿了顿,心中也觉得有几分奇怪,但白云漠会和明月序掺和在一起,自己招来祸事,可也怪不得他出手了。思及此处,陆千柏心中一定,道:“这就要看白少侠怎么做了。明月序多年来为朝廷办事,如今程泰言受宠,明月序一早就跟他沆瀣一气,此次灭口,当年清王府之事更难翻案。若放他回去,琅风门后患无穷。”
“师兄所为,我一向信服。会让我们来,难道周泊真是……”
“除却是徐游月,师父也不会请动两位师叔前来。”
惊祟剑寒暮看着手中之剑,眉头拧起:“哼,我不惧堂堂正正和他一战,若徐游月当真武功尽失,趁人之危,终究不是正道所为。”
陆千柏听他言语,顿时露出沉痛之色,低声叹息:“五师叔,难道您忘了许师弟?许师弟今年才出门游历,就遭此不测,明月序剑使废了许师弟武功,如今他还在门内丢了性命。无论是与不是,明月序既然敢公然动手警告,我们琅风门已经到了风口浪尖之处。”
说到后面,他声音哽咽,几分不忍地转过面去。
听到许飞树的名字,寒暮面色霎时一冷,想起这些年来,许飞树在他膝下种种嬉笑怒骂的孩子意气,如今却躺在棺木之中,再无气息,心中钝痛不止。
他这爱徒虽然跋扈,自小便被宠坏了性子,又是掌门师兄的亲侄子,可天赋不凡,修行惊祟剑不求沉稳端方,反倒要的便是性情雷电,一怒惊祟。若许飞树能好生教导修性,将来必能成材,传他衣钵。
明月序废他武功,已经让惊祟剑大怒不已,哪知此事未了,连许飞树的性命也不放过,将其杀害。寒暮见到许飞树的尸首,血气冲心,恨不得直杀上明月序,替他徒弟讨要说法。
”明月序何其霸道,欺凌到琅风门的头上,真当我们堂堂中原大派无人?”寒暮的手搭在石桌之上,五指一扣,便见石板上细纹狂长,自其掌心下迸裂开来,寒暮怒极冷笑,“他徐游月勾结程泰言那奸宦,无非是替人粉饰黑白,早已败坏了江湖道义。也罢,明月序不仁,勿怪我们不义!”
随他话语落地,亭中三人倏忽抬眼,看向前方,即便夜深露重,月色也凉薄得霜白,一切呈现出幽暗的神秘,但马蹄声逃不过他们的耳力,来人也并没有潜藏行迹之意。
路道远处行来一人一马,背对月色,踩着遍地枯黄落叶,走到了悲风亭前。
他的面庞在稀薄惨淡的微光下显现,手中只握着一把剑,神态平和,却无端有肃杀之气。
他最先让人看到的总是眼睛,漆黑的眼珠,黑到湛然发光,用其俯仰千里;再就是他的剑,仿佛和他的血肉长在一起,出鞘便能挫尽天下三尺青锋。
陆千柏先一步认出来人,他瞧见白云漠,唇边泛出一抹笑意,很快潜入水下,因站在两个师叔的身后,没有让任何人瞧见。
寒暮记得这少年,许飞树还曾在试锋大会上公然指认他勾结魔门,他临行前,和许听愁谈过,知晓白云漠是许听愁安放在周泊身边的人,前去寻找天山奇老。
此时见他在此出现,寒暮立刻目光游转,见白云漠只孤身一人,并没有和周泊通行,心中顿时起疑。
白云漠来到亭前,拍马松缰,让它离去,那马儿晃晃前蹄,向身后走远。夜色如水,浸没了许多颜色,只有那胜雪的马身不似旁物,不染凡俗,如墨迹上一行留白,独自淌去。
他转过身,一语不发,静静地看着他们。
寒暮和陆千柏交换眼神,陆千柏踏前一步,率先扬声招呼:“白少侠,是我和琅风门八剑里的两位师叔,你出现在此地,是掌门托付你的事办好了么?”
白云漠摇头,开口:“我出现在此地,只是因为诸位在等我。”
“等你?”
亭中三人都微微一愣。
白云漠继续道:“诸位不是在等杀死天山奇老之人么?”
陆千柏眼神微变,温声:“白师弟,你要仔细想好,师父令你去寻朴大师下落,此事紧要,后又担忧有人对你不利,还让我们来支援。你可是找到天山奇老了?”
“他已经死了。”
“……依你之言,难道你就是杀死朴大师的人?”
“除了周泊,我也上了天山,并且我比他更快下了山,你们才会在此时先见到我。”白云漠缓声道,“难道这还不足以说明什么?”
在这个关头杀害朴大师的人,绝不该是白云漠会做的事,他得了许听愁的青眼和重托,又有什么理由杀人?饶是陆千柏知晓师父托付此事给他后,生出过几分妒心,可见白云漠坦坦荡荡说出,不由也大为意外,面有异色。
陆千柏道:“师弟,这其中……”
寒暮与白云漠没有交情,听完这几句话,已是满面霜色。
他霍然起身,双眉怒飞,瞪着他,打断陆千柏的话语:“小子,你可知晓,此处是从天山离开,往明月序去最快的道路。现如今显然有人借清王旧事,来清剿我们这些江湖门派,琅风门身在水火之中,犹记当年清王与江湖各派之谊,掌门师兄念你道义,才亲自将此事交给你,望你能看破明月序的诡计,想不到你却甘心当明月序的走狗!”
试锋大会上白云漠的表现,寒暮看在眼中,知道这是个好苗子,他不如许听愁和薛寻笑那样爱才和大度,想到自己弟子惨死,痛惜之情远超过其他考量。
何况当时许飞树当众想让白云漠下不来台,显然早有过节,白云漠又和周泊关系亲近,寒暮更多了几分迁怒。
只是白云漠终究是无浊公子唯一的传人,寒暮不得不多生几分忌惮,便沉声逼他。
“看在你是无浊的徒弟,我才对你说这么多,倘若你有良知,重新好好想想,此刻回头尚且不晚,否则我绝不留情。朴大师究竟是你杀的,还是你身边那个周泊杀的?”
他容貌极有震慑人心的威严,怒发冲冠时尤甚,惊祟剑问道至性,一把长剑在正魔大战里摘了岂止百颗人头,手中邪祟鲜血,又怎比那些魔门手中无辜者的鲜血少?
便是眼前的少年,若他当真不肯改过,惊祟剑绝不心慈手软。
白云漠和他们对视,波澜冷郁,枯寂至广阔的天山在天边,那目光却如冰雪下孤独的水流,他像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剑很容易将人变成它的奴隶,因为寄托的感情越多,它就越会变成和剑客相似的影子,最终熔炼在每个人的执念里。
它本不过杀人物。
白云漠一定是这样的人,任谁见到他都会觉得他是这样的人。
周泊说,剑叫不改。他站在那,将一把剑珍重地送给他。
白云漠还不能看懂这三千红尘里,种种痴迷不悟,种种勾心斗角,背叛与被背叛,欺骗与被欺骗。他不过在人间十八年,数次地遭遇歧路,数次选择新的路,路上常常都是遍野痛苦,生死无常。
断过,重铸过,剑本身变了样子,可剑还是原来那把剑。他的感情、他的念想、他的意志,难道就会轻易被改变么?
“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对我说了很多次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对我来说,他错了,对他来说,他在做对的事。我不如他那样聪明,对许多规矩都困惑不解,不过,师父说过,江湖终究是自己的路,别人怎么样都和你无关,关键在于自己想要怎么走。”
他沉静的脸上漾起一个笑容,仿佛寒暮说出的话不可怕,反而是个奇怪的玩笑,他回应着寒暮的话:“来的路上,我想明白江湖是什么了。”
白云漠在芝山客栈时对周泊说,我不喜欢谎言。即便说谎是很多人的活法,他也厌恶谎言,认为换来的事物终究是虚幻的,脆如琉璃,缸被打碎时,水流干净,其中安然游动的鱼便会死去。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无法改变谎言的虚假。
周泊道,有时候谎言不全是坏的,只看它用在什么时候,是因为什么而说出。
白云漠从未说过谎,所以从未能理解周泊说的话,到后来,周泊也整个人都湮没到谎言的迷雾中去。
周泊……你害怕什么呢?我若是无缘听到,也希望你有一日能不再困于其中。
这是白云漠第一次说谎,他的心跳出奇地平静,没有任何的慌张、恐惧或者迟疑。
“我做了这事,是我自己想做,仅此而已。诸位如要讨要说法,请冲我一个人来。”
他才知道,原来说谎是这样简单。
作者有话说:
本周会有连更
第59章 与君共此一叶舟
“月儿,你可知道握剑时最不该想什么?”
“生死。握剑的时候不应该有感情牵绊羁累,倘若恐惧生死,便从一开始不要期待能从中取得胜负。”
“错。”
“……”
“你错在你将生死看得那么轻,你自己的生命也会相应地减轻重量,我授你剑法,锻你心术,不是让你当个为一时之争就丢了性命的庸才。你应该最看重它,因为那样你的心里才能衡量它的价值高下,剥夺还是给予通常只在一念之间,所得来的价值却不能一概而论。”
“那么是对错?”
“错。”
“师父,我错在哪里?”
“云漠,你错在妄图以为自己能看明白对错,能决定对错,其实对和错永远没有答案,有的只是一时的感情,就像我现在否定你,来日你也可以否定我。你握剑,出剑,那瞬间便表达你心中坚定认为这就是对的,即便与天下道义皆相反,即便你后来后悔了,可那一刻你挥出过的早已无法改变。”
“这些都不对,那答案究竟是什么?握住剑时,绝不要去想的是什么?”
“是……”
亭中穿风,一时只有沙沙叶响,几人衣袍随风飞荡,细霜积眉,肤发都感到刺骨的秋寒。
寒暮死死看着他,再看不出白云漠露出丝毫悔改和畏缩,白云漠站在那里,坦然而平静地接受三人的目光。
“竖子还敢狡辩!”
他震怒之下,石桌碎作四块,其中一块残石自其掌中拍出,蓄势汹汹,打向白云漠的门面。白云漠侧身一避,同时手握剑柄,飞光泛上半空,在夜幕骤然如新焰,点向亭中三人。
陆千柏跃身而出,率先拔剑,金魄当空划出半圈,支架住不改的剑锋。白云漠没停手,两剑交接,瞬间爆发出数声不绝的金铁剑鸣。
不久前陆千柏已经见识过白云漠的剑法,深知无浊公子对其倾囊相授,不再是印象中那徘徊演武场、无法得胜一次的孩子。即便白云漠的根骨从前已经损坏,他也终究输在此剑之下,被白云漠夺走了魁首……
从剑上传来的熟悉压力,让陆千柏的手腕都微微疼痛起来,数日前脱手而出的耻辱,仿佛犹在上一刻。
白云漠出手却比试锋大会上的切磋更凌厉,剑招时而滂湃如浪潮,时而又静水暗涌,数种变化间含着藏而不露的杀机,如终于展露出全部的冰山,使人心惊,已经让陆千柏不得不用出全力。
他放走了白马,说明来此地已经没有回去的打算。
陆千柏边应对白云漠,心中思绪瞬息百转,口中仍恳切劝他:“白师弟,你何苦如此?你可知一直在你身边的周泊是什么人?”
白云漠不答,只一味出剑,甚至不如何回防,仿佛笃定眼前之人难以反制。果不其然,金魄渐渐被不改压制。
陆千柏忽想到,莫非在试锋大会上,他还有意藏拙?一想到自己尚未让白云漠尽得全部实力,便叫人在众目睽睽下挑落长剑,顿时五脏俱焚,连带着手中的琅风剑法也不再收敛,频出杀招。
他们两人辈分相当,陆千柏与白云漠过招是最合理不过了,惊祟剑负手站立在那,手掌回到腰侧,并未出手,观他们缠斗,想来也是因为不好贸然与小辈过招。
陆千柏一招出挑,压过白云漠半步,忽道:“白师弟,那日在临天城,我和许师弟捉拿魔门范朝,你横加阻拦,我已觉得十分奇怪;许师弟年轻气盛,不过在言语上对你有所冒犯,你们便要废了他的根骨,我本怎么也想不出何必还得要他死……”
说到后面,他声音越高昂起来,半悲半怒,似是控制不住情绪,终于将心底忍了许久的话破口而出。
“现在想来,无论是临天城,还是试锋大会,周泊分明都在一旁看着。许师弟人虽冲动,但本性不坏����只因此事与你们结怨,便要落得如此下场么?你枉为无浊公子的弟子,早就和周泊一等人勾结,白白辜负掌门对你的托付!”
“你说我什么都无所谓,不要牵扯周泊和我师父。”
白云漠眸中闪过怒意,竖起剑锋挡住一刺,屈指弹动剑身,内力荡入反震,陆千柏虎口酸麻,不由剑势一软。
他们这片刻过了几十招,陆千柏眼皮微颤,只觉手中之剑又有那种握不住的无能为力之感,接触到白云漠的剑便往下落,如何也不能找回胜利的感觉,密密匝匝化成恐惧,像是下一把在他四岁夜晚看到的含血坠江的宝剑。
他咬牙攥拖,金魄却在他手中一轻,又一次被吞入了流云之中,找不到施力之处。
陆千柏忽然间肩头剧痛,猛地后退数步,扭头捂住,血流爬出指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