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18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不是。”徐游月摇头。

简非为与他对视片刻,这才偏了锋芒一笑,带着隔岸观火的冷漠:“不是最好。不过你想知道,我便帮你查查,只是涉及当年的事,价格可不便宜啊。”

他看出徐游月心思,更要趁火打劫。人都是越想要什么就越舍得,即便是徐游月也不例外,如山水郎这样的图利者,岂非比那些既要面子、又要利益的贪心者更坦荡?谋取天下所有有利可图之事的益善先生,不会放过这笔生意。

却见徐游月眼风一转,双目如炬,含笑看着自己。虽在名为周泊的皮囊里,但他本质仍是那心有千机的徐游月,简非为喝了几口酒,脑子还很清醒,顿起戒心。

“倒是你,两年前来到信都,做起了一间食肆的老板。偏偏今年岭南就出了这事,莫非你早就知道什么,才在这里守株待兔?”

简非为道:“你看你,我就不能是醉心厨艺,就想要来岭南卖卖酱饼,过几年平民百姓的生活么?明月序的剑主也只是心血来潮,装成个山水郎,拐个白纸似的小少侠作陪,游历大好河山,我看你也挺乐在其中嘛。”

徐游月道:“你不会告诉我,若天下太平、江湖无浪,山水郎又如何存在?”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简非为倒出最后一杯酒,重重砸在桌上,“不送。”

他不愿意说什么,徐游月也问不出来,今日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多说。何况,周泊和简非为一向不太对付,他们身上的相似之处,简直等同于照一面只能看到自己阴影的镜子,实在令彼此都不愿意多看。

徐游月起身离开,刚走到门前时,身后又响起简非为的声音。

“你这步棋,下得太险了。”

徐游月背对着他,简非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看到他缄默冷峻的背影。

“除了明月序,我没有什么可以输掉的。”

木门吱呀,胡来食肆重归悠然的清静。

周泊走出胡来食肆,在里面吃过饭、喝过酒,待了很长时间,周身养出了暖洋洋的懒惰,乍一出来外头,夜风泼透衣物,顿时觉出几分凉意。

长街上十分安静,信都的人睡得比北边早些,这会摊铺都收拾干净,空空荡荡,只有一轮弯月驻留在云间,莹然温柔,散落下淡淡光华。

周泊抬起头,静静看着月亮,什么也不去想。像这样脱离浮华后,只有一个人的时间,对于周泊来说是常事,从前他有他的剑,所以他已经觉得足够,现在剑不带在身边,便太过孑然了些。

他的剑叫细眉,弯弯如新月,作为剑,看起来则太过温柔了。

他慢慢往回走去,才出了胡来食肆藏身的小巷,在转角处,一道嶙峋的影子斜照在墙上,久立不动。

周泊看到了白云漠。

白云漠背着月色,抱剑站在那儿,如块吸尽清宵夜辉的铁石,听到脚步声,他转首望过去,便看到周泊微微出神的模样。

“你没有走?”周泊问出口,目光向下移,才发现自己多问了。白云漠的手臂上还挂着一个披风,是去而复返。

白云漠径直走过来,将披风递来,给周泊穿上,与医馆照顾生病的周泊时一样,下意识延续了这种习惯。

“我本来回去了,走到半路,我想到你独自一人,可能会有危险。”白云漠清亮的眼看着他,“所以,我跟吕小哥说我过来找你。”

周泊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神情,只是按部就班地说出话:“你不必担心,我的命不值钱,很少人会想要害一个手无寸铁的山水郎,得罪我们这些人。”

白云漠问:“若是刚好有呢?如果我没有来,谁能保护你。”

我不需要保护,周泊心里想,但他又忽然困惑地惊觉,现如今的他,不是目下无尘的明月序主人,他竟然无法抵御任何有预谋的杀害和偷袭。

一个不过初出茅庐的少年,像一块石头、一根野草、一把旧剑,自己尚且都雕琢不成形状,便想要保护他。

这点恍然像一根刺,在白云漠出现之后,常常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冒出来,不痛,也不痒,但过于新鲜,以前从未存在过。

不经意地,让他想起在鹊仙县夜游回去的那一夜。

他起先睡得不是很好,能听到隔着一面墙,睡在另一边屋子的人擦着剑,白云漠也没睡,不知出于什么缘故,他只是重复着擦剑的动作。而周泊就着那种沙哑单调的摩擦声,不知过了多久,渐渐睡着,还短暂地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一片空旷而荒芜的河渡,夜色浓得分不清边界,白鹄时而如幽影在灰暗里闪过。徐游月坐在一叶小舟之上,七弦琴和细眉都在自己身边,他独对这一片飘渺的水天。

忽然有一声剑鸣,惊扰一切,他的小舟微微沉下,徐游月抬头,白云漠落在他的身后,衣发飞扬,带着春雨的潮气,芦花含羞地弯腰。他瞬间就知道了这是一个梦。

你怎么来了?

我不可以来吗?白云漠反问。

徐游月道,我觉得你应该出现在周泊的身边,总之不是在徐游月的身边。你保护他,你相信他,你尊重他,周泊是周泊,而非徐游月。

白云漠想了想,如果有一天你不是周泊,我就不能来了吗?

这个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不知道谁用剑击舟,受内力的驱使,舟身开始游入芦苇丛中,下面深邃神秘的江水泛开波澜,潺潺流动。露水飘动,水光里有徐游月,也有白云漠,绿色的萤虫穿行耳边,点缀如碧珠。

一直向前,一直向前,渺茫而沉重的远方不知是否可以抵达,若不曾同舟而行,也许就不用感受别离,但人只要还不能脱离七情六欲,一定会为其牵绊一二。

披风系好,周泊从潮湿的芦苇中脱出,看着白云漠,忽慢慢笑道:“也许你说得对,我……需要你。”

第25章 梦幻泡影

熄灭的灯笼飘荡,长街萧索,偶尔经行一两间院落,听到其中谁家喁喁私语,饱满的、盛不住野红的刺桐花闹腾,肆意泼出檐外,几乎垂到了发顶。

两个人并肩漫步,从寂静的街道上走过。

沐浴在这样温和的夜色里,周泊久违地感到松乏,与他说话:“白少侠,你有没有做过那样子的梦?在这样空荡荡无人的街上走,时间变得凝滞,除却你的呼吸,好像没有其他生机,无论你从哪里走下去,最终都会回到开头,你被封锁在里面,只能看到重复的道路。”

白云漠道:“听说人会一直梦到自己心里恐惧的事物。”

“我十岁那一年就常做这样的梦。小时候,我和现在不太一样,我讨厌……”他微不可察地一顿,轻快地滑向另一个词语,“念书,只觉得枯燥,烦厌,又很辛苦。”

周泊难得提起他自己的事,白云漠则无法想象出他不喜欢念书的模样,周泊气度文雅,看起来就是那种三岁写诗、七岁看老的神童,比起当山水郎,还是更像做文章的书生。他看的书很多是遗篇旧籍,晦涩难懂,白云漠在路途上无事可做时,借来看过几回,每次眼皮都如灌了铅一样。

他想不出来,便生出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周泊的新鲜与好奇:“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

周泊说的自然不是念书,书对于他来说,反而是那些辛苦之外的快乐。

他说的是习武,习武的初期,就像在无止尽攀登,还横陈着不公平的楚汉河界,生下来就已经注定。有的人天生便轻易可以窥见东升之日,有的人不知道要付诸多少汗水与眼泪,还有人到了半途便摔了下去。

他的天赋很好,好到天生就是该拿剑的料子,但他要追逐的人,却是另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

“读书对我来说不是很难,难的是他人对我的要求。我读文,也读武,我爹就是我的老师,他成就不凡,常常会认为我学得太差,做得不够,动辄便罚;平日也待我极为严苛,未尝有过温和神色,极少愿意称赞,大多时候都是不满,仿佛我做得好是理所当然,否则便是不思进取。所以从小我对他的畏惧,其实远大于敬仰。”

周泊想起那些孩童意气的年少,不禁也有些赧然:“……有一次,我实在忍受不住,便下定决心离家出走。”

“因为一个剑招看错,我被他罚跪在外面两个时辰,我心里赌气,不肯再扮演乖顺,恰好那时家中有宴会,便趁着众人忙碌之时,偷偷跑了出来。我没敢带贵重的金银,怕被歹人盯上,但也不知道该去哪,只不过在城州里漫无目的地走。”

“起先我确实觉得很有趣,外面纷纭的事物全然崭新,不用矜矜业业地等待做下个时辰该做的事。很想要的玩偶、寻常孩子爱吃的糖食、从没看过的话本子,我在那天都买了个遍,一整日在河边小坝坐着,什么也不用做,看到野猫和黄犬趴在坝边打盹时,我想,像它们能浪迹天涯,虽然要忍受饥寒,可不也自由自在么?等到了晚上,我开始往回走去,沿街的摊子渐渐收了,原本晴朗的日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冬夜的寒冷,我站在长街,仿佛从一个热闹温暖的世界掉到了另一个空无一人的世界。”

这事情微小得像一个笑话,因为幼稚犯下的错误,却从没有被遗忘。周泊的记性总是过于好,好到连厌恶的记忆也不能丢弃,只要一想起,一切便会重新拍打尘埃,翻涌起来。

他并没有走得很远,是一个不容易被找到,但也不容易被抛弃的距离,他走在空无一人的世界,话本子看完了,棉花芯的玩偶丢了,糖也在袖袋中不知何时化成一小粒石子。他生出一丝无名的恼怒,在其消失殆尽前将其拿出来,奋力丢出去,河坝上连一个涟漪也没有惊动,仿佛天地是冰凉的镜子,照出独身一人的影子。他坐了下去,蜷缩着枕住自己的膝盖,看着月亮,月亮只回报他浅淡的光辉。

“我走在街上,开始想,他们难道还没有发现我的离开么?我爹会不会很生气?是不是他下令让别人不必再来找我?我可以解脱了,没有人再日复一日逼迫我,没有人一味地要求我,我想走去哪里,就去哪里。”

“我爹对我严厉,但养育我时从未亏待,比起平民百姓,我所享用的已经是他人一生渴求不到的,本该知足了。也许我错了。那时天气很冷,到后半夜衣物都被浸透,街上唯有一家馄饨支着摊,我很饿,但钱袋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便只能坐在街边台阶,看那薄雾缭绕,香气弥漫。城楼入夜变得很陌生,我起先逃离的窃喜,越来越单薄……心里反而生出寂寞。”

“是我擅自跑出来,原来他也不会来找我。我其实希望有人会来,满城地寻找我的踪迹,担心找不到我的存在,等我回来。”周泊伸手拂过低低的花枝,神色被花影匆匆搅碎,“我一人无趣,便胡思乱想,要是我走丢了,或是死了,以后再也不会出现,消失于他的眼前,不知道他会是什么心情。”

白云漠看着红花轻颤,徘徊在清瘦苍白的指间,它们缱绻地依偎,绕着、没入他袖口之中,掌与腕的连接间生着一点小痣。一阵无缘由的冷意,好似已感受到那五指搭上自己的手腕。

他的心骤然很软,如过熟的青枣被虫子啃出一个小洞。

“最后他们出来找到你了么?”

“……”周泊转过头,寻常笑道,“没有,我自己回去了,一切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他究竟是心血来潮,还是故意对白云漠说出这样黯淡的心事,或只是看到白云漠等他,忽然间不得不说出来?吐露琐碎而脆弱的东西,对他来说,等于挖出自己诚实而软弱的部分供人观赏,留给别人伤害的机会。

他说出,也许只是笃定白云漠一定不会用来伤害他。

在天下人口中完满的青衣剑主,与奔走于街道无人追寻的离家孩童,早就变成了两个人,所以大可肆无忌惮,不怕被认出。

白云漠原来认真记住过徐游月,他那样憧憬,周泊竟不知道。于是他也要埋下一个秘密,让白云漠也不知晓这故事的主角是一尊神像的前身。

过了今夜,他有预感,再难梦见这空洞寂寞的梦,它将烟消云散。

简非为的酒酿得适口,周泊不觉喝了最多,一吹风露出微微的醉意。

他低低问:“我好像喝醉了,你可以牵着我走么?”

“离这大概有一里路。”白云漠答非所问。

周泊困惑地抬起头看他:“什么?”

干燥温热的掌心牵住他,倏忽加快脚步,他不由被拉着走出了重重叠叠的花枝,天地是冰凉的镜子,照着眼前人的背影变得明朗,月光蓄在指与指牵连的空隙间,微微用力,如要抓住一捧,暖得似梦。

“馄饨摊。”白云漠偏过脸,眼睛也有月亮,“我请你吃。”

玉盘盛着珍羞,瓜瓣雕作芙蕖,一道道呈上。

“蟹酿橙、雪霞羹、龙井虾仁、莼菜银鱼……客人,您的菜齐了。”

远处小楼藏在柳丝之中,画舫里笛声轻扬,几人落座其中。

四月,他们从信都离开,一路北上。

线索只有手中属于折梅剑的残片,经过商议,他们决定先前往北州。数十代江湖新旧更替,剑道最兴盛的地方还是在中原以北,自古惊才绝艳的剑道师祖都在那出世,而北州周边大小城池,都有人相继开宗立派,可谓剑道鼎盛。

前朝到了中段,江湖各派青黄不接,后面又被朝廷压制,凡武林中人皆为草寇,不许肆意而为,或躲避风头,或被清理门户,一时之间人人自危,萧条不少,许多老派也就此失传与归隐。

再到改朝换代,太祖曾受江湖豪杰义士所助,遂推行侠义之道,重新兴起武林百家,拜师学艺者亦多了起来,各大门派正值朝气勃勃。

不过,也因为太兴盛,曾被太祖扶立、封其主为青衣侯的明月序,便被现在的朝廷盯上。它是一块可以割收江湖利益的肥肉,可惜多年来自立自足,天家也难以把控。

话说回来,琅风门师祖百年前在北州立足,很快发展了起来,门风清正洒脱,遂成了受人敬仰的天下剑门。

他们现在,就是要去找琅风门,弄清楚折梅剑为何会流离到岭南这边的犬邑山中。

从岭南过去,最快的线路也得走一个多月,所以也急不得。周泊熟知天下地理,对这些地方了然于心,因着带白云漠,将这千里奔波的劳碌,都变成了游山玩水的旅途。

与其干着急,还不如借着一路行走,多探听消息,看看这些江湖人的动静。周泊如是道。

最先过江南,明月序便在江南,周泊对这儿再熟知不过。四月白��未开,荷花已满白堤,下雨时娉婷愁杀,晴光时娇立若仙,女子穿着各色薄裙,乘在莲船上采荷,嬉笑歌唱,引得岸边人注目。

水如蓝玉的时节,白云漠陪周泊在湖中赏游,画舫内坐席用屏风隔开,周泊和白云漠谈天说地,吕峻就在一边装作脖子落枕,一味看荷花。

柳絮入窗,沾在剑鞘之上,柔如水,轻若燕,谁也没在意。

过了十里荷堤,下画舫时天又飘起了细雨,一个女孩的声音在身后匆匆喊住他们,白云漠正撑开伞,闻声回头,还没看清脸,就被塞了一袋东西。

“等一下。”眼见她马上就要跑掉,白云漠追了两步,将伞一抛,刚好落入她怀里,孰知她抱住伞,霎时如只兔子窜走,扭头跑得更快了。

白云漠回到周泊的伞下,打开布包,一块块圆滚滚的菱角在里面,削好了皮,乳白香甜。周泊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白云漠回头,简直困惑:“她是不是认错人了?”

吕峻看着他,摸了摸下巴,心中道,好像是比先前胖了点,更俊了点。之前白云漠不在乎容貌衣着,又吃得随便,个头抽条如竹,脸上的皮贴着骨相,锐气过盛,相较起第一面,现在弧度便要柔和些,穿着新裁的春衫,恍然让人想起他才十八岁,还是一个少年人最青葱的时候。

吕峻顿时挤眉弄眼,碰了碰他肩膀:“哎哟,人家小娘子特地给你的,一片心意,你怎么这么不识趣?你要不知道,又借给她伞做什么?”

白云漠被吕峻说了一通,不知道他急什么,又不是送给他的,难道他也想吃菱角?便回道:“我看她是采莲女,没有带伞,雨若下大不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