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静水比第一次看到时更陈旧,跟着主人的动作,向天地八方东流而去,他不停下,剑就不知停竭之处,直到尽头或者夭折。
少年当配宝剑,挂金羁,跨快马,呼来二三朋友,轻羽摘雕弓,可惜人也分逢时际遇,白云漠什么都没有,他人看来只不过是块灰蒙蒙的石头。
璞玉只为他一人赏。
周泊唐突地生出一缕怀璧的私欲。
他看着这把剑,如自己正站在对面,他也拔出了自己的剑,与眼前的少年拆招,下一招他会如何怎么做,他该如何解,前行,后推,快了,还是慢了。在脑海中,他了然于心地推练。
十招,二十招,三十招……时间流逝,都不觉索然寡味。
水终于是静下来了,回归了那深而清的幽潭之中,只有秘密的涟漪,随风卷动一瓣残花,跌落在周泊的襟口。
白云漠剑悬停在数步外,尘埃草屑回归地面,静默地对着周泊。周泊拢着袖,没有动,与他相对而视。
片刻,他指了指白云漠的腰。
“方才你抬足前刺,手肘往外旋开,倘若对方用长兵,譬如苗刀、长枪,虽然很少江湖人喜欢这么长的兵器,但你碰上,便会被挑飞长剑,再穿腰侧。”
白云漠依他所说细想,问:“我要怎么变招?”
他思量的时候,周泊已经走到他身后,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病体未愈,这双手还带着寒玉脂的冷,越显得白云漠的热,好似个鬼魂讨要阳气。白云漠顺着他的指引,将剑向内回缩,周泊压着他的肩,带着两人上身一同旋至左边。
剑势骤然从平缓刻板,变得诡谲莫测,四面八方的剑路霍然都变得自由,白云漠与他心有灵犀,下一刻,已经跟着周泊,同时将手往下,若是面前有对手,此时静水已经先一步穿入了对方腰间。
周泊赞道:“好!”
转瞬便领悟周泊的意思,神念一动,就将破绽改做新招,不知道究竟是谁说他天赋寻常,何况在他现在这个年纪,也是周泊平生仅见。周泊若知道是谁说他不是学剑的料子,必要看看对方有多少本事。
“你既然能看对手招数现学现卖,只是念头还不够跳,用剑者泛泛,各人却能有各人想法,最不拘泥一格。”
周泊拉着他的手腕,比划下一招,为指点剑招,此时两人贴得甚为亲昵,白云漠稍一偏头,就能见周泊眸光发亮,含笑看着自己,日光穿照耳后,几缕发丝如金线。
残余的病色尽被埋没,只有从容平和的快意,槐花淡香浸染春色,周泊仍是周泊,却不单像工于心计的周公子了。
兴许白云漠眼睛明朗,十分清湛,周泊看到他眼中自己,忽然率先觉出两人靠得太近,几乎鼻息都喷薄在唇边。
他松手起身,肩上的披风被动作带散,顺着滑了下去。
白云漠刚收剑回鞘,下意识伸手抓住,免了披风掉落在地上,将它拉高,重新披回周泊身上,又将领口掖好。这些事白云漠做得熟稔又寻常,周泊习惯他人鞍前马后地服侍,平日没少当大爷,他本安然站着,任由白云漠照顾,低头看着他布满剑茧、指节突出的手,忽然想到:我为何如此心安理得,他为何如此理所当然?
“多谢。”
系完,他们忽然一齐开口,白云漠是为刚才剑招,周泊是为现在的照料。
两人对视,忽默契地哑口笑了笑。
他们在犬邑山分别,其实算是不欢而散,后来白云漠将他背了回来,再见面免不得有些尴尬,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现在倒缓和许多。
周泊虽然没有内力,对武功的眼力却堪比高手,谈起剑时神态大不相同,亦对剑术深有见解,否则也不能亲自指教一二了。他方才说的几句话,对于白云漠已经是受益匪浅,参照这几招,许多滞涩的瓶颈都能解开。
如果不是曾经遭遇什么事,白云漠实在想不出来,他身上的秘密如何解释。
白云漠道:“大夫说,你只需要再修身养息三四日就会好。”
周泊将身上的槐花摘去:“是白少侠将我背下山,又带我寻了医师,现在是我欠你一个人情。”
果然,只消说到欠,便能为难住白云漠。他低头想了想,道:“算不上大人情,这几日在医馆所费都是吕小哥出的,我在此地落脚食宿,便算还了。”
周泊:“……”
他又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金钱所能衡量。”
“可我并没有想要向你求得的东西,原先也已经抵消。”白云漠摇了摇头,“若我以此挟恩图报,才是坏了我的原则。周公子既然无事,我也要走了。”
他留在这里,本就是为了等周泊醒来,他没事,白云漠便可以离开,原打算今夜动身,没想到周泊先来找他。
“等等。”周泊忽然在他身后喊住他。
“白少侠不是想要追寻清王之事么?”
白云漠停下脚步,他有些疑心究竟是否要听,可听与不听,此时他停下,也许说明他已经走入周泊新的牢笼。
周泊站久了有些累,走到树下的石桌边坐下,他缓声:“在犬邑山时,白少侠说我的身份不是我所说的那么简单,我承认确实如此。”
白云漠打算离开,周泊告不告诉他,都无所谓,萍水相逢更不必多加牵扯,却忽然对白云漠说出这些话。
再者,白云漠确实是为了清王之事而来,任何有关的东西,他都不愿意轻易放过。
白云漠心中有什么呼之欲出的预感,转首看他,周泊避在树荫底下,衣衫宽大,银绣祥云底,远处看粼粼发光。他面有病容,但仪容修整清贵,看起来像个天妒英才的王孙子弟,与落魄都扯不上干系。
“你既入了江湖,也该知道山水郎。他们撰书排榜,耳目遍布天下六州三关,江湖凡有风吹草动,都逃不过这群人的耳朵,并且,他们只卖真消息,不卖假消息。”
“清王玉像和神仙骨,我听闻就是他们自己传出来的消息。”
“他们做的是买卖,有人给钱就放消息,看来有人花重金,慷慨地把这个情报广布天下。”周泊淡淡道,“山水郎深入各地,停留在不同地方,为他们的领头主子‘益善先生’获知情报,他们比你们想象中更多,伪装成各种各样的人,隐入尘世。我上犬邑山,不是为了玉像,而是搜集芝山客栈里的情报,并且,后面还要继续追寻此事。”
“……你为何要告诉我?”
院落里,一时静谧无声。白云漠没有再走,周泊亦难得沉默许久。不知过了多久,连捉鸟戏蝶的猫儿都睡着,足下积着槐花,周泊才轻轻道:“数日后,我打算上岭南,我想知道,你打算去哪里?”
白云漠不答,只是问:“这也是你要搜集的情报吗?”
“不是。”
周泊道:“只是我想知道。”
白云漠站在那里,握紧了静水,目光直直看去:“我交朋友,只希望赤诚相待,不必倾财相交,也不用为难彼此。若你身陷困境,那么我以死也会拼救,无关欠与不欠。不过,我一直都没有朋友。”
“我的朋友应当很多,但是像你说的这样,我好像也一个都没有。”
“周泊,你和我,是朋友吗?”
周泊看着飞旋的花,日光低柔而烂漫,他的心与这些鲜活之物截然相反,不过装着冷冰冰一捧冰雪。杯觥交错,门客如云,他们都曾想向徐游月讨要朋友的旗帜。
花自空中落下,露出了花色后的人影,孤零零一个。
白云漠说出来时,他将旗帜轻易地交到对方手中。
“是,我们是朋友。”
“好。”白云漠复向他露出那一隙真心温暖的笑,“那么,我也一起去。”
第20章 失衡
吕峻搁内院把药来回热了三遍,再倒回去都快熬干了,才在日暮看到周泊和白云漠回来。周泊面若春风,他天生有种眉目含笑的情态,连假皮囊都困不太住,但今日比往日还要浮于神色,吕峻稀奇地看着他接过碗饮尽,把一碗苦药喝出了风流蕴藉、把酒青天的气度。
看来是旗开得胜,就差在明月序摆个席了。吕峻呈上蜜饯一碟,意有所指地小声打探:“心里痛快自然百病消,公子,我看你这病明儿就都好干净了。”
周泊放下碗:“此病久积霜,逢君自轻融。”
吕峻道:“听不懂。”
周泊用饱含同情的目光看着他:“你没有朋友,自然不懂。”
吕峻满脸莫名其妙。
要上岭南,还得重新置备新的东西,吕峻去钱庄新取了银子,他忙里忙外,周泊借养病不动弹,倒过得十分悠哉。
这几日白云漠练剑,他就在一边看书,时而抬头指点一二。江湖名门子弟们自小就有师长引导,野路子成才,毕竟自古是少数,白云漠根骨不算上乘,尤其脉络运气比常人滞涩,但悟性甚高,有周泊点拨,这些日子进步神速,吕峻偶尔来看一眼险些吓得习武之心大伤。
不知道是否心情好了,周泊的病果然也渐渐好了,只还有点春困,有时候坐在院子里,将书放在怀中,不觉闭眼休息,醒来身上常盖着白云漠的外衫,槐花滚落在上面,沾得一身清香。
鹊仙县依山,地方偏僻,但人却不少,他们来得巧,春分时节梯田的油菜花尽数开了,环江绕山,似几条金灿灿的飘帛卷在田间。县里为纪念本地庙神鹊仙娘娘,要举办夜游,整个队伍直穿过上百条梯田。
周泊和白云漠闲来无事,出了医馆去看看热闹,便见刚入了夜,鹊仙县张罗彩带彩灯,挂得满街招摇,两边的商贩小摊物件琳琅。此地流传纸艺,诸多纸片被折做成五花八门的小玩意,各色猫儿狗儿,风车,蝴蝶串,小老虎,小孩子大多都有几只,高举手中比谁的精巧。
周泊的眼光看不上这里的东西,只是朴拙有趣,逛逛倒还不错。
南州靠海,到了这种节日,很多鱼商带养好的鱼出来,卖给富人家观赏,放在酱色或青蓝的琉璃缸里,一尾尾斑斓绚烂,如披着彩霞。
白云漠不觉停下来,抱着剑蹲下去,瞧里面吐着水泡的鱼,两侧挂着鲤鱼灯笼,形影匆匆的人群融化在暖黄的水面。
周泊站在他身边,弯腰看着鱼:“要不要买?”
白云漠摇摇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很久以前见过。”
“你又才多大?”周泊失笑,低头看他柔软的发旋,“老板,这一缸多少钱?”
“客人识货,这里头五条都是最漂亮的,见您面善,算您三两银子可好?”
白云漠面色严峻,当即道:“不买。快走。”他要站起来拉周泊,偏偏这会拉不动,反而被轻易圈住肩膀,扯到老板面前来,周泊用扇头点他下巴,双眸笑盈盈,被灯色煨得极温暖,道:“就要买,我这弟弟平时是个锯嘴葫芦也就算了,做哥哥的哪能不买呢?老板,就要这缸了。”
白云漠抱起琉璃缸,落后了他两步,追上去:“你怎么胡说八道?”
周泊仿佛知道对方一定会追过来,没有停步等他,从善而流道:“什么叫胡说八道,你本来就比我小很多,出门在外,朋友以兄弟相称,这样叫又有什么奇怪?还是你瞧不上我,心里不愿意?”
“我觉得有些奇怪。”
“那你冲我多叫几次,自己就听习惯了。”
“……”
白云漠选择当锯嘴葫芦。
一条尾大如墨绿绢扇的鱼游至缸边,弯起尾,绕成轮青澄澄的月亮,悬在头顶的彩灯缀成水中的星星,白云漠瞧着怀中的琉璃缸,唇角不觉扬起。
“这里虽然看着热闹,但远不如中原北边的玉芳城,那里闹市最为热闹,天南大街彻夜如昼,美酒博乐,千金买笑,素有不夜城的美称,凡有节日,老少相携而出,来往各州人士。”
他们跟着人,一路走下去,周泊猜沿途铺上的灯谜,手中拿了不少小玩意,都分给了眼善的小孩,“可惜等我们从南边过去,碰不上最好的时节。不过,冬天虽然百草枯,雪铺城,但净水山梅花争艳,在山中小亭温酒也别有意趣……”
周泊博闻强记,白云漠顺着他的描绘,虽然不曾去过,却好似眼前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能见到繁华城池,清平俗世。
作为山水郎,行走各地,白云漠倒没有怀疑他:“你对那里很熟悉,是玉芳人么?”
周泊顿了顿,睫羽垂落,神色掠过一瞬黯淡,几乎不可捕捉:“算是吧。”便又转了话头,“过些时日,我们要是上岭南,也有些可玩的地方,你来犬邑山前没去哪儿走走玩玩么?”
白云漠果然摇头:“我不过沿途野宿,没有细细停留,又何必把时日白白浪费?”
周泊长叹口气,转过脸一弹他额头:“白少侠,我道为什么初见你时,简直是从泥潭里滚出来的。”
“等进了城州,我请你吃常德坊的醉鹅,苍梧的六堡茶,若是运气好荔枝结果,还可以尝到新鲜的。对了,他们海鱼鲜甜,喜欢生啖鱼肉和章举,有道是吃一口,连凤髓龙肝都不换。”
“生啖?”白云漠面色古怪。
“章举是断其九足也不死的东西,常有人将其整只放到案上,要吃时,便用薄刀切下,沾些酱油,放入口中,因肉片还活着,在舌上跳动翻卷,十分奇特,食客边吃边片,直到章举只剩头眼。”
他形容得极为绘声绘色,白云漠只觉舌头上似乎也滑过那种濒死的弹动,却有几分反胃,眉头皱起:“人吃东西,如虎吃鹿肉,皆是为了饱腹。老虎尚且将猎物咬死,人竟让盘中之餐活生生看着自己手足被切下,化为口中美食。”
周泊淡淡道:“不过为取悦耳。吃多了熟的,便想要试试生的味道,许多人为此,还能做出更残忍的事呢。”他笑了笑,“你这番话,却叫我想起清王以前一件事。”
“是什么?”
“数年前清王害过一场怪病,卧床不起,请了许多大夫都无计可施,这时外头来了一个道士,这道士在南边一带很有些名气,他扬言能为炼出丹药治好清王,需要府上三百年灵芝一株,百年高丽参五株,还有活人心肝十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