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12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你造了因,还要反过来怪别人成了果。”白云漠看他唇角笑意,没有丝毫后悔,心中困惑霎时散去,“你是大恶至性,不觉有错与愧,与豺狼无异,何必用人理和你谈论。”

楚无衣轻哂,不以为然:“我只想知道我是在哪里露了破绽?”

周泊道:“苗小蓁和元鹤私会后,元鹤离开,你进入苗小蓁的屋中杀了她,本想像钱高二人那样布置,却没料到我的出现,只能匆忙离开。但那时,我已经闻到了你身上的桑叶气味。”

“原来那时是你。”楚无衣恍然,又不免失笑,“时也命也,若知道是你,我当时就会杀了你,现在也不是这个境地了。”

周泊已经得到答案,对楚无衣这种做法,倒并无太多憎恨之感,只是想他果然手段狠辣,做事不留余地痕迹,当年若不是被全江湖通缉追杀,被迫隐姓埋名,也可以搅弄一方风云。可惜,眼界太低,难免急功近利,否则当年也不会窃物逃离了。

无论花费多少功夫,楚无衣终究是输了。

周泊怡然道:“问完了,楚先生现在可以去死了。”

楚无衣忽然叫道:“且慢。”白云漠手劲一缓。

“我虽然马上身死,但也知道总有这么一日,我偷生这些年也不亏了。我有一句遗言,希望你们可以为我带到悬天宗,给我的师父。”

白云漠听他提及师门旧情,终究没有立刻动手,留他说一句话的功夫。楚无衣察觉剑刃往外挪了一点,头倏忽转向他,一张口,如蜘蛛一样,从嘴里吐出一块雪白的蚕丝!

这一招来得又快又阴险,白云漠猛地偏头,楚无衣趁机后跳,避开剑锋,弓腰闪身出几步,五指张成利钩,不是对着白云漠,而是伸手钳住几步外的周泊。

蚕丝落到静水剑上,剑身竟微微变蓝,像是被什么剧毒腐蚀了一般。银铁尚且如此,人脸要是碰到,只怕瞬间皮肤溃烂掉皮,被毒液侵入。

白云漠卷起灶台上的布,将蚕丝擦去,冷冷看向楚无衣,楚无衣已经抓住周泊,自是有恃无恐。周泊喉咙被他手掐住,面色涨红,他本就病骨支离,轻易便会命丧当场。

楚无衣手心微微生汗,这几步穷尽他的功力,瞬间改变局势,如有偏差,现在已经死了。

“白少侠,我很是欣赏你,无意同你作对,希望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你现在弃剑于地,自断经脉,我便放了周公子,自行离去,绝不要你们性命。”

他说得仿佛温柔的施舍,双目却闪着歹毒的讥诮,紧紧盯着眼前少年。他平生最恶,莫过于这种自负道义的侠客,尚不知自己斤两,习得几分功夫,初入红尘中,便以为能改变天下,却不想一念之差就能转瞬改变一生。

他们越是认为善恶有道,楚无衣越是想大笑。善、恶既然都是人定下的,大家都是头一回活,楚无衣做的,又凭什么是恶?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论对错,那些曾认为他“错”的人已经死了,而楚无衣还活着。

白云漠很镇静,反而缓缓前逼:“我若自断经脉,对你来说只不过是蚂蚁一般任你宰割,你必会先杀了我,再杀了周公子,以除后患。”

楚无衣掐着人,悠然道:“好吧,现在人在我的手中,你要是不愿意自断经脉,我也只好杀了周公子。白少侠还是不要再走了,周公子细皮嫩肉的,一掐就死。”

他手中发力,周泊被迫仰起头来,忽从喉咙挤出两声低笑:“你杀了我有什么用,我与白少侠仅仅相识了几日,楚先生难道以为我们关系已经好到不惜生死的地步了?”

“我看白少侠是一个仁义的人,应该不会坐视不管吧。”楚无衣含笑,温和地抱怨,“你俩刚认识就每晚都待在一起,一会又是你对他说‘很痛’,一会又是你问他‘很痛么’,这听来听去好像也不是真痛,搞得我几次想下手都没有机会。”

白云漠露出费解的神情,周泊面色不知道是不是被掐的,立刻咳嗽打断,谴责:“楚先生,你怎么老听人墙角?缺不缺德?”

楚无衣看了一眼他,又看一眼白云漠,很体谅他们:“我开了快两年的客店,什么动静没听过,压根不稀奇。”

周泊:“……不是,真不是。”

楚无衣当做他不好意思,耐心渐少:“你们到底做好决定没有?”

他拎着周泊,如拎一只病鹤,白云漠不再动了,向周泊看去。周泊鬓发垂散,遮掩眉弓,自上而下,一双凤眸恬静而柔和,静静和他对视,不含任何逼迫的意味,仿佛露珠目睹朝日的上升。

白云漠心里泛过一阵松开静水的冲动。

旋即,周泊对楚无衣流露出同情的目光:“楚先生既然认为别人会自相残杀,为什么认为我们不会自相残杀?再者,白少侠武功高超,你不过是精于用毒,武功只怕平平,待你杀了我,他一怒之下,必定再比平时厉害许多,杀你不是难事,也算为我报仇了,我不怨他。”

楚无衣面色一僵,强笑道:“看来周公子是想给我陪葬,竟不知你如此不怕死。”

周泊轻声:“我怕啊!”

话音刚落,白云漠立时递出一剑,直冲楚无衣,神色坚定,出剑不偏不倚,竟然丝毫没有犹疑,仿佛当真不怕误伤周泊,就算把两人扎个对穿也无所谓。

静水飞光般接近,犹似那夜斩杀关东五恶,剑已经在白云漠的手中,笃定必中的一剑!他们俩不怕死,楚无衣却没有打算奉陪,剑气冲来,他心中大惊,只道自己看走了眼,白云漠是不愿意为周泊自断经脉了。

他猛地后退,带着周泊撞出灶房的帘子,只见眼前红布翻动,仿若血河荡漾,耳畔忽听到兵戈交接,有人叫骂,随即一阵寒意滚过脊背。

楚无衣还没想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后背剧痛,骨头生生自腰间折断,他惨叫一声,再无任何气力,直接勒着周泊扑摔在地。

白云漠从里面冲出,撩起剑尖止住动作,看清眼前,不由一愣。

外头桌椅翻倒,酒坛打碎满地,客栈大堂都遭了难,狼藉不堪,白云漠和路平顾对上视线,路平顾一脸茫然,也懵了,手中左锏正向下滴血。

第17章 局中局

“怎么回事?”

两人异口同声地开口。

白云漠瞥了地上一眼,周泊被楚无衣带着往地上砸,扭身把楚无衣当了垫子,倒没什么事。白云漠心里微松,快步上前几步,将周泊拉出,馋着胳膊扶起。周泊整理衣襟,将自己的头发捋回耳后,从容得好似刚起床。

楚无衣躺在地上,手脚抽搐,腰下血流如注,看着已经有气进没气出了。路平顾也看到了,不禁纳罕:“啊,怎么一下劈到你身上,好端端的你干嘛突然冲出来,我岂不是杀了无辜?”

他赶紧收起双锏,两掌合十念道:“掌柜的,你这运气也忒差了,佛祖保佑你来世投个好胎吧,千万别找我索命,我一定给你烧点纸钱。”

楚无衣瞪眼,颤抖手指指着他,口中不住溢出鲜血。

周泊咳嗽数声,向路平顾解释:“他并非无辜之人,这掌柜便是杀了苗小蓁和蛇郎中的真凶,也是当年大恶之辈楚无衣,被我和白少侠揭发,便捉了我要挟白少侠,多亏了路大侠出手相救。”

“还有这事?”路平顾当真又吃了一惊,心中大安,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只不过是无心之举……他怎么杀的人?”

周泊将来龙去脉简单说了说,路平顾听得又踹了两脚楚无衣。

白云漠问:“你怎么在这里?”

路平顾顾着眼前事,被他一问又想起来,立刻转身,把他两人挡在身后,抽出双锏,警惕地环视周围,拧着眉头:“别说了,那个女道士不知道发什么疯,突然要来杀我!幸好我因为苗姑娘身死,难受得睡不着觉,又喝多了水,起来解手,正撞见她。我跟她打了好几个来回,从楼上打到楼下,不知道那是什么鸟身法,一会在眼前,一会在背后,还一眨眼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脚下楚无衣的尸体,接下来的事周泊和白云漠便清楚了,路平顾专心和萧莞对战,这楚无衣突然从里面冲出来,路平顾以为是萧莞,便立刻出了招。

楚无衣筹谋数日,结果被误伤半残,他本不过一息尚存,在地面听了路平顾和白云漠的对话,不想自己精心策划,最后就败在这厮手上,竟是气急攻心,当场猛吐出口血,气死了。

白云漠忍俊不禁,竟在这场面笑出来。

路平顾见他笑,一伸手圈住白云漠脖子,用力拍了拍他肩头:“你年纪又不大,成日只见到你紧绷绷地,一副随时要跟人拼命的样子,这样子可轻松多啦!我们也算过命之交了,你喊我一声路兄,就是朋友了。”

他们说话间,白云漠神色一凛,往身后看去,萧莞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楼道上,头发随风鼓荡,掌中一柄银龙含血,自上而下,气势磅礴。方才几人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看着楚无衣的尸体,沉声问:“他杀了苗小蓁和蛇郎中,那玉像碎片究竟是真是假?”

周泊抬头,笑道:“萧道长心里已经有答案,何必要再问?若楚无衣当真有,他已经怀着碎片跑了,哪里需要费尽心思让我们互相残杀?这碎片,不过是他惯用的噱头。”

一切既然分明,是真是假,是对是错,都已经成为定局。

萧莞敛下眼皮,她容色浅淡,天生透出无情的滋味,此时此刻看不出是怒是悲,或者什么也没有。她沉思不语,最后只摇了摇头:“也罢,既然都是假的,再争斗下去又有何意义,我没必要杀你们了。”

她施展轻功,顺着楼梯几步飞纵到门口,推门掠出,不对身后的一切有任何留恋,转眼,那身道袍便消失在深深远处。

周泊微微松了口气,自和楚无衣对话便耗费心力,不觉靠向白云漠,白云漠察觉肩膀重量,偏头看去,周泊微微低着头,倦色如一抹云烟,他轻轻放松了身形。

周泊凝眉:“还好她失了杀心,没想到萧莞武功精进至此,远胜元鹤,你们两人一起也未必全有胜算。”

路平顾大喇喇道:“她比我们大那么多,换做我再练二十年,说不定都不将之放在眼里。”

他又气道:“枉费我在这里待得浑身难受,原来是这老贼出了阴招!”

他们这一夜几经折腾,黎明已过,从窗外看去,东边褪出海蓝,犬邑山被吞入薄雾之中,云树氤氲,早雀展翅,天地如一方洗笔砚晕开。

芝山客栈中空空荡荡,血腥味还弥留不去。

路平顾摇摇头:“竹篮打水一场空,唉,我掺和这热闹干什么。”他打了个哈欠,这两晚被这些人闹得没怎么睡觉,如今心里石头落地,没什么好担心的,路平顾反而眼皮下坠,困意沉沉。

他向周泊和白云漠抱了抱拳,收起武器,径直上了楼,只听哐当一声,直接关上门便睡觉。

周泊坐下喝了杯水,感叹:“像他这样没心没肺也挺好的,竟都没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不必多说什么,白云漠就知道他指什么,问:“你让吕小哥去追了?”

周泊点点头,算了算时间,也该逮住了。

果然只稍坐一下,天边燃起一个烟花,炸开后剩半轮明月停留在空中,渐渐消散,正是吕峻放出的信号烟。

山色寂静,虫类静静蜷伏在叶面,直到叶尖一颤,被人的衣角拂过,纷纷惊飞,看着一道身影穿行于潮湿的灌木丛中。

他走得不算快,但声息几乎连兔子都不能察觉,让人联想到蛰伏其中的蛇类。他已经走出芝山客栈四里地,很快就能顺着这泥泞的山道,离开犬邑山。

他已经得了手,但没有很轻松,即便他的内心充满了狂喜,也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甚至只有冷峻的表情。

他推开枝叶,新的脚步声从另一个方向,朝着他而来。

他缓缓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不远处,穿着青衣的清俊公子正站在那里,他好像和这里格格不入,又好像原本就是来这儿游赏的。少年剑客跟在他身边,一齐向这边看来。

“高皓,何必走得那么急,一觉也不睡便要离开?”

行路人冷漠地看着他们两人,手向后别,握住手中那把轻巧而锋利的刀。

“高皓已经死了,我无心再与你们纠缠,我要离开芝山客栈,离开犬邑山。”他眸中精光闪烁,沉声,“若是识相便闪开。”

周泊仿佛看不到他的敌意,疑惑道:“你拿着死人的刀,用着死人的脸,却说自己死了,岂不是可笑?”

高皓眉头一挑,并没有接话,只盯着他们两人。

“田二郎早就在第一天便死了,众人眼里看到的高皓,一直都是田二郎的尸体。我猜,你杀死了田二郎,委托了蛇郎中给你换成了他的脸,对么?你虽然扮演田二郎,但毕竟不是他,若一出手便会露馅,故而一直隐忍不发,又时而显露出急于离开的焦躁。”

“……”高皓静静立在那里,半晌开口,“我自认天衣无缝,你也别道我心狠手辣。我杀他们,全然是因为他们图谋我的东西,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玉像碎片?”

“我在一个人手中用重金换到一块石头,那正是我这几日追寻跟踪之物,在犬邑山中带出。田二郎知晓我身上怀有此物,与钱德勾结,一同谋害我夺宝,我便先杀了田二郎,让蛇郎中为我更换面容。”

高皓摸了摸脸上缝合的面皮,因不属于自己,平日做出什么神态,都显得像冷笑:“当夜,我将田二郎的尸体放在床上,自己与钱德行动。”

周泊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当夜钱德趁高皓睡觉时,想要暗中偷袭,杀人夺宝,谁知道那床上的高皓只不过是陷阱,真正的高皓藏在另一角,等钱德发现自己中计,你便在背后刺伤他,又划伤两人面容身体,以免被人看出破绽。”

“不错,就是如此。我本来打算变成田二郎后,便等一个时机离开芝山客栈,可连日出事,还有人在其中装神弄鬼,我担心我换脸的事被人知道,便给蛇郎中下毒。不过这老儿精通毒术,我本想先下药,再将他杀死,没想到蛇郎中竟当真死了。”

至此,几桩命案的前因后果才彻底了然,楚无衣借高皓之手,将水搅浑,高皓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却发现自己原来也是局中之人。

高皓知道必然是被其他人调换了毒药,芝山客栈再不能待下去,便趁没人看到的时候,立刻从客栈中逃出。

高皓道:“现在你们知道了,所以,你们也必须死了。”他这话咬在舌尖,将将说完时,已经拔出腰间的蛇形刀,弯曲的弧光骤然抖出,迎面咬上来,无骨的蛇,无骨的刀!周泊和白云漠立刻分开,避开他那一记挥劈。

周泊扬声:“快追!”白云漠剑上一轻,忽然觉得有点熟悉,无骨刀在空中滑走,贴着脸过,原来根本没有用上劲力。

却见高皓腾身,袖中甩出数枚暗器,一扭头,瞬间足尖飞点,掠出五十步,碎叶被他脚风掀得漫天狂飞。

高皓闻名的,便是他的追踪之术,快如闪电,轻如飞雪,千里纵横,不留痕迹。

现在他不打算跟他们多纠缠,只打算立刻带着玉像碎片,逃为上计。

第18章 相近必伤

待白云漠转到周泊面前,拔剑将暗器打落,已经与高皓差了百步,和轻功数一数二的高皓比速度,只怕会越甩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