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中年男子叹息一声:“不是他们不想排,是如今要进城,需要一两银子一个人。”
“多少?”旁边的张大虎他们瞪圆了眼,难以置信低呼出声,好家伙,一两银子?这要是家里人多的,岂不是想进城得十几两?
他们这群人百余人,岂不是要一百多两?
就算是进了城,这还怎么买粮?还有钱吗?
中年男子就知道是这样:“所以没钱的只能去卖身为奴或者家里选出一个孩子卖给崔家,这样就有银子进城,或者直接拿着粗粮离开……”
毕竟进城也是想买点粮食,但光是想想进城都需要这么多银钱,那城中的粮食价格岂不是天价?
黎丰岚眉头皱得更紧,他还以为谭太守肯让出粮食给韩大人是个好官,结果这一出……或者对方压根不知道?
“这事知道是谁下令的?谭太守知道吗?”
“咦,这位郎君还知道谭太守?”中年男子模样虽然狼狈,但一番交谈下来,显然有些学识,也是个读书人,听到提及谭太守很惊讶。
一般来说很少有逃荒的百姓或者流民知道定州府太守是谁,尤其是这群人形容狼狈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显然不是定州府的人。
黎丰岚垂下眼:“听说过。”
中年男子摇头叹息:“我也不太清楚,也是头两年来过一次定州府……”当时的谭太守把定州府治理的很好,但现在是灾荒年,定州府情况稍微好一些,但实际情况如何谁也不知。
黎丰岚带人回到虎崖村所在的位置,等老村长他们听完城门口的情况,尤其是一两银子只能进一个人,齐齐傻眼:一两银子……这是要把家底都掏空的节奏啊。
虎崖村是猎户虽然有些家底,要是一家拿出一两银子进城还好说,可一两只能进一个,想进城就要掏空家底不说,甚至还不一定够。
老村长愁眉不展,有人提议道:“要不……一家派一个人进城买些粮食?”
老村长摇头,觉得这么做怕是不妥,进城除了买粮和水,也是想着直接从定州府通过,能少走很多路。
可如果绕过定州府,怕是要多出十天甚至半月的路程,途中谁能保证不会遇到危险?
之前黎郎君拿出的舆图他们看了,只到定州府,他们不能把危险全让黎郎君扛,所以这事还要听黎郎君,如果一定要进城,那只能各家各户凑一凑,一百多两也没问题。
到时候进了城卖了药草和药材,这些也能换些粮食。
只是如此一来原本想好卖了这些要感谢黎郎君的打算,怕是要往后延。
老村长直接看向黎丰岚:“黎郎君,你觉得是进城还是如何,我们都听你的。”
其余人这时候也不想了,纷纷点头看过去。
黎丰岚想了想:“我们先做两手准备。”如果韩大人的信够份量,也许能免了进城的银子或者一家一两倒是还好;如果不够,那就先交上,大不了回头再想办法赚回来。
他对定州府外面的情况不了解,如果真出现意外,人命可比银钱重要。
刚好昨晚在永涉城临走前韩大人先把买粮食的银钱给了他,有几百两,他到时候可以先借给虎崖村的人。
他们都是猎户,只要熬过这逃荒路,等安定下来,赚回来不难。
黎丰岚把这些说了出来,至于银子说是师兄送信过来怕他路上短缺给他的,刚好能解了燃眉之急。
虎崖村原本囊中羞涩的松口气,他们真怕给村子拖后腿,再三保证回头肯定会还的,不行可以写欠条。
黎丰岚摆摆手,这事不急,先去排队是要事。
好在他们来得早,关城门之前肯定能轮到他们。
因为一两银子一个人,虽然需要查户籍和路引,好在有官兵和城楼上的弓箭手威慑,没人敢闹事,队伍前进的很快。
但黎丰岚这行人太多,官兵一直没放松警惕,直到一个多时辰后,终于轮到前面的中年男子,对方赶紧拿出户籍和路引,守门的官兵接过来,意外:“邵崇言?秀才公?”
中年男子赶紧点头:“对对,是我。”说着,已经递过去一块碎银子。
官兵的态度明显好不少,客客气气把户籍和路引还回去,放了行。
接着就轮到黎丰岚一行人,立刻有几个官兵全都聚集过来,显然对这群人很警惕,要不是妇孺老弱都有,早就上前盘问一番。
黎丰岚此刻却有些出神,他视线没忍住再次落在前方已经走出几步远的中年男子身上,好家伙,邵崇言?是他知道的那个邵崇言吗?
在定州府,又是秀才公,这肯定没跑了,就是书中不久后被李��救下后为对方卖命的邵秀才。
对方可是李��拿下定州府的一大助力,说是秀才公,对方却有大才,才学绝对是拔尖那一批的,之所以人到中年依然只是秀才,实在是这人太倒霉。
自幼父母双亡,后被舅父舅母养大,只是等邵秀才成年后舅父舅母意外没了,所以落下一个克亲的头衔。
这还不算,考中秀才后,本来很多人给他说亲,但第一位未婚妻成婚前出事没了,第二位也是如此……加上他后来每次考试前都会出问题,导致压根没能入考场,自然只能止步秀才。
克亲克妻克己,让他孤家寡人一个,到后来心气没了,干脆当个教书先生。
“你们是什么人?谁是主事的?户籍和路引呢?”官兵皱眉询问出声。
老村长就在黎丰岚身后,看黎郎君没第一时间开口,他连忙把他们来自哪里说了一番,除了黎丰岚几人,都是虎崖村的人。
等官兵接过户籍和路引挨个查看,脸色变得越来越怪异复杂,显然没想到这个虎崖村竟然全都活了下来?虽然不算远,可这一路上也不算近……更不要说永涉城不久前封城,他们肯定是绕过去的,据他所知,能通过的只能是山林,这都能顺利通过?
“他们怎么和你们虎崖村的一起?”官兵指了指黎丰岚几人。
老村长刚要开口,黎丰岚直接道:“我们两个村子挨着,平时互相认识,说起来你们谭太守如今可在府里?我在永涉城的时候遇到韩岩韩大人,他知道我要来定州府,托我给谭太守带了一封信。”
听到前半句的时候官兵还有些不耐烦,可等听到后面傻了眼:??
他听错了?这个年轻郎君认识永涉城的副总兵不说,还给谭太守带了信?
他想说这怎么可能?可再去看这群人,顿时了然,怪不得能全头全尾到达定州府,感情是直接穿过永涉城过来的?
官兵心里已然信了一半,但还是要验明身份,显然这个年轻人丝毫不怵,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封信。
官兵接过来,外面有封皮还封了蜡,但看到封面的一瞬间,官兵丝毫不敢怠慢,毕竟上面虽然只写了谭太守收,但下方却是印了韩大人的官印。
红色的官印,看得官兵身体都站直了,连忙说了句诸位稍等,匆匆小跑着朝城门的方向去,不知道和那边的守兵说了什么,很快城门再次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武将,大跨步跟来,到了近前,接过信看了眼,再抬眼审视落在黎丰岚身上。
黎丰岚淡定回看过去,眼底无波无澜。
这份淡定从容让武将再回神客客气气把信还回去:“既然是韩大人的人,诸位跟我来,不必再排队了。”
说着,朝其余的官兵看了眼,已经抬步朝前走。
黎丰岚拱手道谢,朝早就懵逼的老村长等人抬抬下巴:“走!”
老村长甚至不知道事情怎么发生的,他们明明没有通过永涉城啊,但黎郎君几句话下来,竟然就这么跟着走了?还没收入城费?
黎丰岚一行人就这么进了城,不过因为距离远,加上他们这群人是最后一批进城的,远处三三两两的流民并不知道他们没交入城费,只是遗憾这么多肥羊竟然这么有钱,这么多人全都进城了。
如果能留下过夜,说不定也能……
远处的流民没看到这边的情况,离得不远的崔家人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黎丰岚拿出信时说的话虽然低没听到,但对方拿出信后竟然招来武将,还被武将恭恭敬敬送了进去。
坐在桌前的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朝旁边瞥了眼,后者立刻会意揣着一包银子朝官兵走去。
不多时再回来,脸色变得格外复杂,低声附耳把先前的事说了,中年人面上露出诧异,很快让人接替自己的位置,已经起身匆匆回了城。
这事肯定要立刻回去禀告家主,突然来了这么一群人,虽然看着是普通百姓,但能拿出韩大人的亲笔信,怕是有别的身份来历。
黎丰岚一行人跟着武将前往太守府,因为距离有些远,等到了太守府也不会真的全都进去。
这里是府城,是安全的,不用担心流民和土匪,所以黎丰岚让老村长带着人先去打探一番粮价和水以及药铺和今晚住的地方。
老村长等人本来就不想和官府的人打交道,现在还要去太守府,更是不安,听到黎丰岚这么说松口气,但又不想黎丰岚一人前往,怕有事没人回来通知,留了季二郎和张大豹两人跟着同行。
两边人分开后,人数少了也没这么引人注目,黎丰岚开始打探消息。
武将大概也忌惮对方的身份,虽然瞧着不起眼脸上还有这么大一块黑斑,但接触下来发现对方言之有物、进退有度,加上有韩大人的亲笔书信,说了不少事情。
谭太守此时的确在太守府,只是这段时间谭太守的小儿子生了重病,谭夫人因此也急病了,所以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太守府。
“哦?这么说城中目前是由谁负责?”黎丰岚像是真的好奇,实则已经猜到一些。
武将迟疑一番,想着这事只要打探瞒不住,也不算什么机密:“如今是府丞崔大人管事。”
原本以为黎丰岚还会往下问,武将正在考虑要不要继续说更多的时候,黎丰岚突然话锋一转,变成别的:“对了韩大人过些天可能会派人过来拉救济粮,这事是和谭太守商议好的,崔大人知道吗?到时候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武将没想到这种事韩大人都告知对方,看来对方比自己预想的身份还要特殊,态度更好:“这倒是不会,谭太守已经让人留出那部分,只要韩大人的人过来,能立刻拉走。”
“这样啊,那就好。”黎丰岚之所以选择询问,一则是加大筹码,确保离开谭太守那边能有可用之人,这武将级别不低,自己表现的和韩大人关系好,这人肯定会给几分薄面,即使接下来两天在定州府遇到事不能去找谭太守,也能找对方帮忙;二则,也是试探这个消息是不是人尽皆知。
也是通过这个,判断此刻定州府的情况。
谭太守这么早把事情安排下去,显然他接下来疲于应付这事,或者太守府的情况比对外说的要严重得多,让他甚至都不确定韩大人的人过来自己能不能见对方。
所以谭太守把救济粮的事交给信任的崔炀,可崔炀却把这事宣布的人尽皆知……
在定州府粮食也紧张的情况下,谭太守自作主张拿出一部分粮食给永涉城,这让城中百姓现在不缺粮的情况下还不至于怨气重,可真的到缺粮,到时候谭太守的这番行为,定会引起私下里百姓不满。
这时候只要崔家施粥或者给出一批低价粮,能瞬间收拢定州府的民心。
谭太守的境遇……不妙啊。
黎丰岚三人很快跟着武将到了太守府,等武将把事情和府兵一说,没多久门打开把他们迎了进去,只是到了待客厅,出现的不是谭太守,而是谭管家。
谭管家是个模样敦厚的中年人,笑眯眯的一副好脾气:“辛苦这位郎君前来送信,奈何我家小公子病情加重,老爷昨夜担心照顾一晚,如今还在补觉。郎君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把信交给我,回头由我代为转交给老爷。”
黎丰岚本来的确是来送信的,不过这一路加上此刻听着谭管家的托词,心底的不安在这一刻达到最盛。
他来之前猜测谭太守是后来出事的,可现在他怎么觉得事情这么不对?
就算谭小公子重病,府中有府医,城中有大夫,怎么就需要一个太守守在榻前?甚至顾不上城中百姓和职责?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谭太守不会这时候就出事了吧?
看太守府这情况,不对外说,还在意图找借口隐瞒,谭太守不会是快要没了吧?
这种猜测让黎丰岚面上没露出什么,但原本要交出去的信却是牢牢放在怀里没拿出来:“这怕是不行,韩大人说了,这信必须亲自交到谭太守手里。”
“这……”谭管家没想到这位郎君这么固执,“可现在老爷还没醒,要不郎君明日再来?”
黎丰岚从对方话里推测,谭太守还没彻底陷入昏迷,能让他明日来,那就是还能见人,或者是找人隔着屏风糊弄一下?
黎丰岚:“这样啊,可我不知道要留在城中多久,我们还在逃荒。说起来小公子是什么病?府医和城中大夫也没办法吗?”
谭管家一心二用,想着怎么说不露出破绽,可对方话题说转就转了:“啊?就、就是一些疑难杂症……”回神赶紧找了个借口。
谁知就看到面前的年轻郎君一拍手:“这不是巧了吗?刚好我们师门就是专治疑难杂症的,说起来我师兄和韩大人就是因为他帮忙救治韩老夫人的头疾认识,如今关系很近。”
谭管家:“?”真的假的?韩大人会因为一个头疾竟然和一个大夫关系很近?这个很近,到底近到什么程度?
他再次认真打量黎丰岚,一方面觉得对方太年轻肯定不可能,可另一方面又觉得武将能把人带来,肯定是确定信是真的,韩大人这人他听老爷提过,虽然是个武将,性格又一根筋,但能当上副总兵,实力和脑子还是够用的。
能让韩大人特别对待,甚至专门写信给一个普通村子放行……这可是消耗人情的事,要不是关系铁,怎么可能这么做?
难道……真的是很厉害的大夫?
谭管家不知为何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再瞧着黎丰岚,甚至觉得对方也没这么普通,脸上的黑斑都带着一些神秘的色彩,毕竟要是别人,早就拿东西把脸遮起来了,这位郎君倒是坦坦荡荡,仿佛这黑斑压根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