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他还真的拿竹叶碗灌了水,还真不漏:“这怎么办到的?也太厉害了吧?”
季大郎没想到这种寻常的小东西会被先生夸赞,尤其是先生此刻眼底灼亮,和身后夜空漫天的星辰般耀眼夺目,让他不敢多看第二眼:“闲来无事,编着玩。”
他小时候时常跟着爹进山打猎,有时候在山上待好几天,身边的一切事物,都能随时拿来编。
在这一刻,他突然庆幸自己跟着爹学了这些。
“那也很厉害了。”黎丰岚是真心这么觉得,毕竟他还真编不出来。
坐回来后,黎丰岚拿起酒坛倒了两碗酒,他先前听四皇子说酒后劲大,想着是烈酒。
真的入口,发现口味醇厚绵长,仔细回味能感觉到一股回甘,以及混合着竹叶的清香,格外让人沉醉,比果酒烈一些,但意外得好喝。
黎丰岚本来只是小酌一口,这下没忍住一口饮尽。
他等了片刻,发现自己没醉,想着四皇子肯定是觉得自己一杯倒,所以才会觉得这酒烈、有后劲。
又不自觉倒了一杯,抬眼看到旁边的小将军正静静看着他,挑眉:“看我作甚?你不喝吗?”
大概是熟悉了,黎丰岚在相处中轻松自在很多,语气也显得格外自然亲近。
季大郎回神,低头掩饰刚刚他盯着人喝酒的出神,轻轻抿了一口:“是挺好喝的。”
他没敢多喝,因为之前没喝过酒,他怕自己醉了。
这里到底是边关,虽然军营离这里不远,难免会有敌寇偷偷潜入进来,万一趁着酒醉出现,他无所谓,但先生不能出事。
所以两人中,必须要有一个清醒的。
黎丰岚不喜欢劝酒,看小将军只喝了一口,以为对方不喜饮酒,也就没劝。
不过他也没多喝,只喝了三杯停下来。
但他还是高估他的酒量以及这酒的后劲,偏偏他面上很平静,压根看不出是醉酒中。
季大郎就看着黎丰岚很淡定扒拉出剩余的马铃薯,然后开始拿树枝分。
“你一个,我一个……”
季大郎眨眨眼,再眨一下,怎么突然分起马铃薯了?
就算不分,先生想吃,他可以都给先生。
只是慢慢的,季大郎觉得不太对劲。
等所有的马铃薯分成两堆,季大郎看着先生又把他自己那堆慢吞吞再分成好几份,嘴里嘟嘟囔囔说着什么,因为含糊不清,听不出来。
黎丰岚自己这边,觉得自己是说出来的,嘀嘀咕咕,很是认真。
他第一批烤出来的已经吃饱,所以这些是要拿回去给季母他们吃。
他分成的几堆如果能听清,说的是,这是季母的、这是二郎的、这是三娘的、这是四丫的……
等数到一半,黎丰岚动作僵了下:“咦,数到哪儿了?”
这句季大郎听清了,终于意识到一件事:“先生,你……是不是醉了?”
他看先生喝的那么淡定自若,还以为先生的酒量很好呢。
结果?
他望着此刻满眼疑惑的先生,竟是觉得有些可爱。
明明第一次见到先生看到他脸上的黑斑还觉得可惜,可此刻不知道是不是看习惯了,竟是觉得先生的眉眼隽秀,做什么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
黎丰岚动作慢半拍,终于听清季大郎在说什么:“你瞎说,我才没醉。”
季大郎好笑顺着他:“对对,先生没醉,先生千杯不醉。”
黎丰岚幽幽瞅着他,也不管他分的马铃薯了,凑近怨念:“你是不是笑话我?”
季大郎赶紧投降:“绝对没有,我说的是实话,毕竟先生都能一次喝三杯,我一口都觉得有些醉了。”
他要是没醉,怎么觉得眼前故作凶神恶煞、张牙舞爪的先生,仿佛能隔空挠在他的心口,酥酥麻麻,让他心跳加速。
这种感觉很陌生,让季大郎一时间有些慌。
偏偏他这话竟然真的和醉鬼同频,黎丰岚收起“威胁”,笑眯眯的:“那是我错怪你了嗷,对不住啊大兄弟。”
一句大兄弟,听得季大郎脑子清醒不少,对,他到底在想什么,这是先生,是他应该敬重的先生,他怎么能用可爱形容先生?
如果被先生知道,会不会觉得被冒犯?
黎丰岚这边可不知道他的心思,又数了一次,发现数不清,干脆一股脑塞进口袋里,打算带回去给季母他们吃。
做完这些,又坐回季大郎身边,眼神已经带了些迷离,却还记得催促对方:“你快吃啊,趁热吃,凉了不香了。”
季大郎轻声应着,垂着眼动作很慢揭着焦黑的皮,努力忽视身边存在感很强的某人。
等他终于心脏恢复正常跳动,他捧着已经不烫的马铃薯,声音很轻询问:“先生可还要吃?”
回答他的是沉默。
季大郎没忍住又问了声。
依然没得到回复。
就在季大郎扭头要去看时,突然肩膀一沉,随即脖颈间有呼吸拂过来,比之前手臂搭上来的触感让他浑身炸毛强上一百倍。
季大郎浑身僵硬、四肢麻木,动都不敢动。
可很快他发现不对劲,先生的呼吸太过平稳绵长……似乎是,睡着了?
“先生?你睡着了吗?”季大郎声音喑哑,放得轻轻的,几不可闻。
想得到回答,又怕惊醒睡梦中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季大郎保持这个姿势,轻轻偏过头,幅度很小,努力让自己的肩膀没有丝毫偏差移动,终于看清。
紧闭双眼的人靠得很近,近到他能清楚感觉到呼吸拂在脸侧,近到呼吸交融,让他动作飞快再次转了回去,再也不敢动一下。
……
黎丰岚这一觉睡得很沉,但清醒前梦境一转,光怪陆离、刀光剑影,最后一幕是锋利带着寒光的刀刃劈下来,在空中溅出一道血线。
黎丰岚猛地惊醒,坐直身体的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刺目的日光,以及浑身僵硬,尤其是脖子,让他下意识抬手扶住。
但先一步,有人扶住他的肩膀,稳住他的身形,同时是一道熟悉急切的声音:“先生你没事儿吧?”
黎丰岚下意识抬眼看去,对上季大郎焦急的目光,傻眼:“你怎么在这里?”
不对,小将军怎么还在这里?
他顾不上僵硬的脖子环顾四周,看到陌生又有些眼熟的场景,傻眼:好家伙,果然醉酒误事啊!
他竟然在小将军这边待了一晚上?
想到自己僵硬的脖子,但没躺着。
一个念头升起……他不会昨夜靠着小将军睡了一夜吧?
他没有发酒疯和四皇子一样化身话痨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吧?
好在他努力回想,终于还有记忆,除了分马铃薯,并没有太出格的。
至于分马铃薯喊出的称呼会不会被听到,黎丰岚倒是不担心,毕竟隔了千里,小将军也不会认识他们。
不过他还是试探问出来:“我这是喝醉了啊,看来这酒后劲儿挺大哈,我没说奇怪的话吧?”
季大郎摇头:“没有。先生酒品很好。”
黎丰岚放下心,以这段时间对小将军的了解,他突然喊出奇怪的称呼,这时候自己问,小将军肯定会说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这会儿日头太盛,他发现小将军的耳朵被照得通红。
不过很快黎丰岚顾不上想别的,随着回忆昨晚醉酒,他同时记起睡醒前做的那个梦。
这让他想起一件事,那就是书中以李��的视角拿到小将军的画像,点评过一句。
“长得倒是不错,可惜脸上这道伤疤,也不用特意让人记住,真的遇到,一眼就能认出。”
书中大致描述过一段,这道伤疤据说是季小将军刚到军营没多久,为了助他在军中站稳脚跟,边关要塞第一道城池阳关城出了些事,由小将军带了队骑兵前往探查。
小将军虽然找出是北狄人潜入阳关城搞事,但也因为在城中没有防备,虽然最终斩杀这些北狄敌寇,却也导致那队骑兵损失惨重。
也是这次突发事件,让小将军脸上留下一道刀疤,是功勋却也至死都伴随着小将军,无法消除。
黎丰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梦到这件事,毕竟以李��的视角,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太清。
可这个节骨眼,加上是小将军刚到军营的时候……不会很快就要发生了吧?
季大郎本来一直没去看黎丰岚,怕记起天刚亮时他没忍住偷瞄的一眼,当时朝阳铺在先生面容和身上,仿佛在他周身渡上一层金光。
“怎么了?先生为何这般看我?”季大郎还是没忍住抬头,刚好对上黎丰岚望着他右侧的脸恍惚的模样。
季大郎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脸,再去看黎丰岚在白天格外醒目的半边脸黑斑,以为他是看到自己完好的脸想起自己的,安慰道:“容貌其实不重要,人品才最贵重……”
黎丰岚没听清,毕竟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很快要毁了?
没记起来就算了,既然让他梦到,肯定是不能让小将军毁容。
于是季大郎劝了半天,终于黎丰岚回神,低咳一声:“对了,你来军营这么久,有安排你什么事吗?”
季大郎听到黎丰岚转移话题,确认他眉宇间没有愁容,终于放下心:“暂时还没有。”
之前是因为他刚到地方,为大将军的头疾着急,后来本来想安排,但他这几天和大将军偷摸半夜跑到后山种马铃薯,也就耽搁下来。
黎丰岚想着,难道还没开始?
“这样啊,说起来我这段时间待在阳关城,发现城中出了几桩失踪案,不见的都是地皮无赖,几天后发现死在城外,会不会城中有什么问题?城中太守没把消息告诉大将军吗?”
边关军营最近的城池就是阳关城,也是第一关要塞城池。
距离军营有十几里,按理说城中应该有将军府,只是大将军显然常年待在军营,平时压根不回城。
黎丰岚也没真的进过阳关城,只是现在需要打探消息,这才模棱两可试探一下。
季大郎表情严肃起来:“有这事吗?没听大将军提起过,回头我让大将军问问。”
黎丰岚想想:“那我晚上再来一趟。”
不确定是不是就这几天,虽然容貌不是最重要的,但能不毁容,还是别了。
季大郎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轻声应了:“好,那我今晚还在这里等你。”
黎丰岚没听出季大郎话里的郑重,刚想离开,随即想到什么,如果真的就是这段时间,他万一需要进城,是不是要个户籍或者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