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拂
张大豹脸色难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和虎崖村无关。”
他不确定老村长的想法,但他不能连累虎崖村。
但他同样不能忘恩负义,不能眼瞧着恩人一家被赶出去。
一家老弱小,离开逃荒队伍,无异于那些饿红了眼的流民眼里的肥羊,死路一条。
其余几个猎户同样对视一眼,很快做出决定,上前:“如果你们非要将恩人赶出去,我们几家跟着恩人一起。”
大不了坠在虎崖村后面,左右即将到永涉城,这个节骨眼,他们不能眼睁睁看着恩人孤立无援。
李��神色变了,明显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会有猎户替黎丰岚出头。
还不止一个。
他意识到,今日的目的要落空。
黎丰岚比他以为的还要有手段,今日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田里正脸色难看:“你们当真要和我们两个村子作对?”
黎丰岚阻止张大豹他们继续开口,而是直接询问:“田里正,你是不是也同意刚刚王二牛的说法。要么交出粮食和水,要么离开逃荒队伍?”
李��眉头皱得更紧,猜不透黎丰岚此刻的想法。
对方是想借着几个猎户逼田里正收回先前的话,还是真的敢带着季家三人离开队伍?
即使有几家猎户,没了数百人的逃荒队伍庇护威慑,他真觉得自己能护住骡车、能护住季家老弱?
田里正气急,这个节骨眼,对方倒是有骨气,看对方还能坚持多久。
既然真实目的被拆穿,田里正干脆不装:“是,我作为里正,我要为所有人打算。”
黎丰岚慢慢环视一圈所有人,竟是笑了起来。随即看向季母三人。
三人立刻道:“我们都听你的。”
黎父四人生怕把他们忘了,也赶紧道:“我们也听你的。”
他们虽然是累赘,但、但真的遇到流民……他们好歹靠人数也能震慑一下。
黎丰岚嗯了声,视线重新落在田里正身上。
李��有种不祥的预感,可惜不等他开口,黎丰岚已经出声:“好,我们脱离逃荒队伍。”
简单的一句话,四周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生路和死路,黎丰岚会选择一条死路。
交出粮食和水,却不一定会死;但脱离逃荒队伍,即刻会被四周虎视耽耽的流民啃得渣都不剩。
躲在李家后方的黎宝成和王大小姐同时放心,计划成了。
没想到还真有不怕死的。
黎丰岚这般的性格,当真觉得这几个猎户能护得住他?护得住季家和黎家二房那几个拖累?
黎丰岚宣布完这个结果,季母等人立刻开始收拾锅碗瓢盆。
本来就没多少东西在外面,很快收拾妥当,黎父和季二郎拉着骡车就要走。
王二牛没想到到手的鸭子还能飞,刚要上前,被王父按住。
几个猎户在这里,这时候动手,不是找死吗?
万一黎丰岚杀鸡儆猴呢?
田里正眼神沉沉,以为这样就算了?以为还能跟在虎崖村后面?
他倒要看看,虎崖村其余人是不是和他一样硬气?
田里正很快朝旁边示意,大儿子立刻带了几人跟上去。
赵村长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没忍住往前走了一步,被拉住。
“爹,你想做什么?你去能干什么?这是他自己决定的。还是说,你想得罪田里正,让我们一家也被赶出去?”
“对啊老头子,你可别做糊涂事。”
“我……”
赵村长最终还是垂下头,叹息一声,背过身,眼不见为净。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黎丰岚跟在几个猎户身后往回走,经过的逃荒队伍对他们一行人退避三舍。
显然,他们不想成为被赶走的一员。
黎丰岚没说话,几个猎户反倒在安慰他:“恩人别担心,我们别的没有,一把力气是有的。”
话是这么说,他们心里却没底。
事关整个虎崖村,如果老村长被田里正威胁不同意,他们只能带着恩人一家离开队伍。
无论如何,撑过今日,到达永涉城就好。
黎丰岚想得更多,田里正不可能放过他,这口恶气,对方肯定要出。
估计现在已经派人跟上来,威胁虎崖村的人不许收留他们。
逃荒队伍四周或藏或坐着不少虎视耽耽的流民,瘦得形销骨立,一双眼却泛着贪婪的凶光。
有些瞳仁发红,死死盯着二郎三娘身上,时不时舔舔嘴唇,显然是已经抛去良知,完全将人当成储备粮。
之前几百人的队伍他们不敢贸然上前,结果今日大早上的热闹,可是让他们看个激动。
落单的肥羊,还有这么肥的骡车以及那上面的粮食和水。
黎丰岚不可能让几个猎户为难,那么想要留在虎崖村,他要抛出筹码,足以让虎崖村肯冒险收留。
至于脱离虎崖村?
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拿季母三人和黎父他们的性命来赌。
想通后,黎丰岚反而平静下来。
一行人刚到虎崖村附近,身后紧随其后的几人先一步上前,如同一条泾渭分明的线,将虎崖村的百余人和黎丰岚一行人隔开。
“你们想做什么?”张大豹脸色变了,显然没想到不等他们先私下里和老村长商议,田里正这边先过来。
几人为首的正是田里正的大儿子。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事发时虎崖村出于担心猎户几人也派人去打探,刚回来说了这事,谁知……
老村长布满皱纹的脸上都是愁容,没想到田里正和赵村长会做出这种糊涂事。
偏偏这事牵扯到大虎的恩人,他们是猎户,却也讲义气。
虎崖村百余人,只有十几户,都是沾亲带故的。
当年也是逃荒过来,却又没关系,只能住在靠山的山下。
这是危险地,时不时会有饿狠的猛兽下山,也是如此,他们这个村子后来跟个老猎户学了狩猎的本事,以打猎为生。
田大听到张大豹的质问,没理会,反而是似笑非笑盯着老村长愁眉不展的脸:“老家伙,你可想清楚。这是我们村的私事,你们如今依靠大山村和桃花村才能这般安然无恙,可如若你们接收这桃花村季家的寡夫郎,那就是和我们两个村子作对。那么对不住,你们虎崖村也只能……一并离远些,不要来占我们的便宜!”
这话明显是威胁,田大不信自己都说到这种程度,虎崖村真的敢带着百余人脱离逃荒队伍。
这一百来人其中可有不少老弱,能打的青壮年也只有二三十人。
黎丰岚皱眉,他果然猜对了。
他刚要开口,毕竟虎崖村之所以一直跟着两个村子,除了人多外,另外一个原因是虎崖村没有舆图。
可他手里,却有一张。
这也是他的筹码之一。
不过有人先一步开口,是拄着拐被媳妇巧娘搀扶着的张大虎:“村长,这是我的恩人,我知道你为难,但……如果不是恩人那时候拿出药,我这条命怕是交代了。所以我是要跟着恩人离开的……”
他刚刚和巧娘以及家人商议过,他们也同意。
做人不能没良心,大山村的里正为了逼人交出粮食和水,今日能把自己队伍的人赶走,下一次是不是能逼他们这些依附他们的人?
“还有我们!”张大豹几个猎户也出声。
表态完,齐齐看向一直没出声的老村长,发现他竟然在发呆。
直到田大嗤笑一声:“老家伙,你确定这是你们村的意思?”
老村长这才回神,他年纪大了,刚刚思绪飘远,竟是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重点不是这个,他突然视线转到那个站在骡车前的年轻人身上,半边脸有黑斑,大虎提过这是他的恩人。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对方的身份,他会以为这是个郎君,而不是哥儿。
随即老村长的视线热切落在骡车后方,果然看到三道熟悉的身影。
一时间竟是有些感慨万千,他显然没想到,大虎口中时常提及的恩人,竟是季家的夫郎。
其余围过来踟蹰的猎户家人也在纠结,一边是被赶出逃荒队伍的威胁;一边是恩人,但他们做不出见死不救。
于是所有人看向老村长,发现他情况不太对,顺着视线看去,发现对方看得不是那个恩人,而是更往后一些的……妇人和两个孩子?
田大有些不耐烦,刚要再威胁一番,却发现老村长突然站直身体,一锤定音:“这事我们的确决定了。既然大山村和桃花村这般不近人情、忘恩负义,我们虎崖村可不做那等小人行径。这些人我们虎崖村护定了!”
张大虎等人眼睛一亮,显然没想到一向以族人安危为先的老村长,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其余虎崖村人虽然有些人觉得冒险,但老村长开了口,他们松口气。
至少,不用做见死不救的事。
田大匪夷所思盯着这群人:“你们疯了?我们说的是你们不许跟着,可不是隔了一米两米,是你们必须退离一里地之外……”
谁知老村长点头:“我老头子还是那句话,我们虎崖村不做那等忘恩负义的事。”
“我们怎么忘恩负义了?”田大被对方再次提及这词,原本以为对方是随口说说,但怎么觉得这老头点他呢?
老村长嗤笑一声:“不忘恩负义?季家的老猎户是没了很多年,可往前数二十年,大家伙逃荒刚到的时候,是谁带着附近的青壮年上山打猎?是谁把一手打猎的本事毫无保留、无私交出去?”
说到激动处,老村长扬声喊出来,故意让前方那些受过庇护的人听,“屯兴县下面靠近大山的几个村子,哪个没受过季老猎户的恩?是,老猎户是没了很多年,可他儿子季猎户也才没了几年。可你们呢?几年时间把当年的恩情忘得一干二净。不求你们记恩,可你们不能倒反天罡忘恩负义,反逼着恩人留下的孤儿寡母交出粮食和水,逼他们去死!”
虎崖村的人听到这浑身一震,难以置信看向那妇人和两个孩子,这……这是老猎户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