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山玉 第85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轻羽抬起头看来,又很快垂落回去:“他回了。”

“什么时候回的?”李昭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我不曾怠慢人家吧?”

“……”轻羽犹豫半晌,终究还是道,“或许……不曾……但是……”

“但是什么?”李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转头望向欲言又止的人。

“……但是……”轻羽低垂着眉眼,斟酌着道,“少帅早上走的时候……左脸好大一块淤青。”

李昭蓦地直起身,失声道:“淤青?!”

“……是。”轻羽用一个很小的幅度点头,“淤青。”

“……”李昭陷入漫长的沉默。

轻羽见状,也不再主动开口,只默默垂手立在原地。

“这酒真是不能喝了。”李昭忽然苦笑,“醉后做了什么都不知道。备礼!我要亲自登门,向他赔罪。”

轻羽露出惊疑的面色,像是想要劝止什么,又终究没有出言。他沉默片刻,才点头道:“……是。请殿下,稍候。”

睿王殿下莅临大帅府,扑了个空。

轻羽面露讪笑:“忘了已经查封……估摸着是另一处。”

李昭不置可否地点头。

于是车驾又起,向着官邸外围的区域行去。

李昭掀帘看着热闹的街景,眸中闪烁着饶有兴味的光。

下一个目的地很快就到了。是一座并不很恢宏的府邸,顶多算是精致古雅。李昭在轻羽搀扶中下了车,打眼望去就见高挂的“黎府”两个大字,不由得蹙起眉头,转首望向轻羽。

轻羽面色微僵,强笑道:“是这里……就是这里。”

于是李昭点点头,信步上前,叩响门扉。

笃笃笃。铜环与门碰撞的声音响起,大门吱呀敞开一条缝。一个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露出惊异的神色:“……饮月郎君?!你你你����”

“什么郎君!”轻羽上前一步怒斥,“这是睿王殿下!睁大你的狗眼看清了!”

“……噢。”那人怏怏地垂下头,又钻出门缝,就要下拜叩首行礼。

李昭却一手拦住了他,只道:“你们少帅呢?”

那人动作一顿,又惊又疑地道:“您是……来找……少帅的?”

李昭点头。

“少帅现下还在衙署,但估计不多时便回来了!”那人答道。

“那我可否先入府中,候他下值?”李昭问。

“这……”对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这这,这什么这!”轻羽没好气地道,“殿下金尊玉贵,难道你还要让他在府门口候着你家少帅不成!”

“……小的不敢。”那人侧身推开门,对李昭恭敬道,“殿下请。”

于是李昭连同身后一行人,连带着用来赔罪的礼品,浩浩荡荡地入了黎府。

在前面侍从的引领下,李昭跟着往宅院深处去。漫步之间穿花过树,尽是些似曾相识的景致。他心中一动,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脚步微顿,随即答道:“回殿下,小的名唤竹影。”

“竹影……”李昭一边喃喃重复着,一边随人步入正堂。热茶被沏到手边,却瞥见竹影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瞟向自己。

“怎么了?”他搁下茶盏,开口问。

“……没什么。”竹影垂下眼眸,神态恭谨,“殿下天人之姿,气度超群,教人……惊叹艳羡。”

李昭莞尔一笑,道:“不过是副皮囊罢了,没什么值得艳羡的。我倒宁愿我出身平凡之家,不必背负这么多的苦楚。”

话语之间,堂外传来脚步声响。李昭闻声看去,就见沈寒松一脸肃杀之气,向着堂内走来。

但这肃杀中又着实带了几分滑稽,原因无他,还是那左颊高高肿起的淤青。

李昭先是一笑,又觉出自己的冒犯,连忙起身迎上去,拱手道:“少帅。”

沈寒松停下了脚步。他垂着眼眸,语气冷硬:“殿下地位尊崇,臣当不得如此大礼。”

“少帅此言差矣。我从不以这所谓的封号为荣,不过是一些……出于恻隐的施舍罢了。我也是长于寻常人家,年岁又浅少帅几分,再加之少帅对我有着重如山岳的恩情,于情于理,都该行此一礼。”

沈寒松的嘴角牵了起来,是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他持刀立着目光落在身前地面,问道:“不知殿下屈尊莅临,所为何事?”

李昭的神情尴尬起来。他瞥向人脸上淤青又收回目光,抬手掩唇咳了一声才道:“这个……我醉后有些无状……冒犯了少帅,特来……”

“殿下是皇孙,生来便高人一等。臣出身草莽,亦是殿下的臣民。雷霆雨露都是殿下的恩典,臣自然都是感激涕零,何来冒犯之说?”

这话实在绵里藏针,刺得李昭浑身难受。他压下心中不快,耐着性子道:“话虽如此,但只不过是些迂腐的说辞罢了。我从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酒后无状自然也当上门赔罪。”

沈寒松哂笑不语。

李昭自讨了个没趣,只得又道:“赔礼已到,歉也已致。我来这里的目的已经达成,这便告辞了。”

说罢,便越过人身侧,往外走去。

“慢着!”身后传来沈寒松的声音。

李昭脚下一顿,侧首问道:“少帅还有何贵干?”

“殿下既已莅临寒舍,不若便留下用顿便饭。免得传扬出去,说我黎府没有待客之道。”

“……”李昭的唇抿紧了,不知那让人浑身难受的感觉源自何处。他听出了对方话里的讥讽,却莫名无法发难,更迈不开步伐。

“殿下意下如何?”对方追问。

李昭长叹一声,转过身揖道:“如此,便有劳少帅。”

珍馐肴馔流水般送上桌面,沈寒松的面前是一壶酒,李昭身前则是一盏茶。

他看着对方面前的酒壶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对面却主动问道:“殿下想喝酒?”

“……不了、不了。”李昭讷讷道。

于是酒杯斟满,沈寒松双手端起,礼敬道:“殿下临门,蓬荜生辉。臣无以为报,唯有以薄酒敬之。”

李昭端起茶盏,象征性地一举:“少帅客气了。你我本是同辈中人,无需拘泥虚礼。”

沈寒松笑着摇头,将酒液一饮而尽:“殿下自己不在意,却不能不在意旁人的眼光。皇家威严不可进犯,您出门在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的脸面。”

“那么私下呢?”李昭道,“私下里,少帅可以不要与我这般客气么?”

沈寒松一手握着空杯,垂眸沉默起来。许久,他倏然一笑道:“那殿下希望我如何呢?”

李昭面色一怔,显然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蹙眉思索片刻,试探着问:“不如……你我……兄弟相称?”

“噗!”沈寒松突兀地呛咳起来。他慌忙掩袖擦拭,呛得满面涨红。

李昭一时有些尴尬。他收紧了放在茶盏上的手指,低声道:“我也知道……这样说来恐怕有些冒犯。但我听轻羽说,你我之间……从前……似乎关系很好,却又好像不好。我对旧事想不起来一星半点,但知晓你在旧案里的付出。你这样坦荡磊落的人能与我交恶,想必是我做错了些什么吧。”

沈寒松已经平静下来。他抬眸望来露出有些发红的眼眶,神情无奈:“殿下,你是皇孙,这世间除了皇亲贵胄,无人能与您称兄道弟。”

“……我知道了。”李昭闷闷道。

“但殿下若是想要缓和关系,却也并非无路可走。”

“哦?”李昭眼前一亮,凑近几分,压声问道,“那少帅以为,该当如何?”

沈寒松凝视着他的眼眸,许久,才轻声道:“殿下可知,你我从前,是什么关系?”

李昭的眉头蹙起。他有些不确定地问:“好友?知交?”

沈寒松的唇角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摇头道:“非也。都不是。”

“那是什么?”李昭追问。

“我说了,殿下便会信么?没得恼羞成怒,将我这府里打砸一通,我可修不起。”

“少帅说笑。无论少帅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沈寒松嗤然一笑,盯视着他,一字一顿,极为缓慢地道:“契、兄、弟。”

仿若一道惊雷劈落,李昭险些滑落下去。他仓皇扶住桌子边沿,声音干涩:“你说……什么……?”

“我说,”沈寒松倾身逼近,字字清晰,“殿下从前与我,是一对契兄弟。”

“放肆!”李昭蓦地站起,厉声怒喝,“我对你以礼相待,却非允你对我这般羞辱!”

“殿下如此动怒作甚?”沈寒松面色不变,只直起身仰视着他,“殿下尽管去问贴身伺候的人,你我从前是何关系,不是一问便知?”

李昭的神色惊疑不定。他努力回想自己与轻羽的对话,只记得每次提到沈寒松时,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浑身隐隐有些战栗。他收紧扶住桌沿的手指,勉力平静道:“酒足饭饱,我该回了。”

“款待不周,殿下慢走。”沈寒松悠然道。

李昭没有再回话。他艰难地迈开步伐,踉跄着向外走去。他拒绝了轻羽的搀扶,出了几道门,才哑声道:“回府。”

“……少爷,你们不是才刚吃么?”轻羽一脸疑惑。

李昭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心头浮动的怒意道:“回府!”

被他的气势摄了一跳,轻羽霎时蔫了下来,委屈巴巴道:“……哦。”

第104章 婚事

书房里烛光摇曳,照耀着李昭阴沉的面色。轻羽和墨尘立在他身前,不约而同低垂着头颅。

“说罢。”李昭沉声道,“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轻羽和墨尘对视一眼,都看见对方眼中的为难惊惧。在轻羽慌乱失度前,墨尘抢先一步开口:“少爷认为我们瞒了什么?”

“沈、寒、松!”李昭咬着牙,一字一顿道,“我从前与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话问出,对面二人却仿佛舒了口气。墨尘低声答道:“少爷您……与少帅,是曾经最亲密的关系。”

这话如同重锤,击中了李昭的心,也间接验证了沈寒松的说法。他匆忙攥住扶手浑身发冷,从牙缝里蹦出下一句问话:“你们为何不说?!”

“……少爷。”这一回,是轻羽先开口。他低垂着眼眸道,“您与少帅之间的纠葛,实在令人惋惜。您忘了这件事,或许也是您不想记起。我们也就没有主动提及,但绝无蓄意欺瞒的意思!”

“……所以说,他说的,都是真的?!”李昭咬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