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是么?”胖老爷意味深长地道,“那不知小友,是否来自淮南道扬州那个丰饶富庶之地呢?”
此言一出,李昭霎时起身后撤。他身形紧绷,满面警惕沉声喝问:“阁下究竟何方神圣,对我多番试探,意欲何为!”
那胖老爷站起身来,没有答话。他一手伸向耳后,随后用力一拉,一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便被揭下,露出其下儒雅的中年男子面庞。
李昭心神一震,脱口而出:“礼王?!”
礼王面色一滞,随后苦笑道:“怎么,连声王叔也不愿喊了?”
“……不敢。”李昭躬身行礼,却仍旧没有放松半分脊背,“拜见王叔。”
“怎么这般见外?”礼王上前半步,就见面前的人立刻后退一步,无奈笑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李昭只躬着身道:“不知王叔想方设法来寻我,有何贵干?”
礼王眯着眼笑了:“我想做什么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为何知晓你从何而来么?”
李昭闻言抬起头来,面上露出犹疑的神色。
“坐吧。”礼王道,“坐下好好聊,我一件件说与你听。”
两人重新落座。氤氲的茶雾之间,是礼王娓娓道来的声音:
“十二年前,一切事发得突然。我看到不良人往镇国将军府的时候,有了些不详的预感。长兄和拓跋将军向来不齿不良人行径,不愿与之合流,而此番不良人倾巢出动,沈随风又春风满面,必是有大事发生。
“我当时也不好直入东宫,就想快马先去镇国将军府传信,可没曾想陛下意志坚决,早派了北衙禁军将府邸层层围住。而不良人所去,只不过是为抓捕审问罢了。
“我一时间一筹莫展,只能焦急等待案情进展。可噩耗却一件件传来:太子被软禁东宫,镇国将军家眷尽数下狱,更重要的是数日后,一无所知回京述职的将军本人也被缉拿入狱,两座高楼顷刻间坍塌。朝中人心惶惶,京城一片惨淡,每个人都拼命地与他们撇清关系,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我想做些什么,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每日辗转难眠,甚至染上了急病,又忍不住打听着一道道消息。直到不幸中的万幸传入耳中:你,连同拓跋家的小公子拓跋��,在这场动乱最开始时,就已经失踪了。
“不良人全程搜捕,连续近十个日夜,竟然都没能找到你们的踪影。得知这个消息,我一下子就从病榻上爬起来。我吩咐他们避开不良人的眼线去寻你们的踪迹,又一边嘱咐向王氏在淮南道扬州的表亲传信����就是你的舅父,双管齐下派了人手在城中暗自搜寻。
“……后面的事,你大概已经知道了。你舅父把你带出京城,又给我传信报了平安,我这才放下心来。病症这个时候终于卷土重来,我在榻上昏迷数月,再转醒时,已是风平浪静、物是人非。”
李昭的神情已经怔然。他楞楞看着礼王,似乎不能明白对方话中的意思。他一只手搭在茶案边沿,指节隐约泛白。
桌上的茶水也早已凉透,没人去品上哪怕一口。礼王也没有再说话,只定定凝视着对面的人,像是在等一个期盼已久的回答。
许久,李昭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艰涩而嘶哑:“……是你,让舅父,救了我?”
“是我。”礼王道,“我想,不能救下忠良,至少,保住他们的后人。遗憾的是,小公子拓跋��,我没能护他周全……”
李昭的眸中突兀地起了一层水雾。他的嘴唇颤抖,声音哽咽:“是为了我,为了给我引开追兵。观刑之时,我们被人发现,他披上了我的衣服……”
礼王长叹一声,按上他的肩:“小公子知道你而今这般意气飞扬,定也能含笑九泉。”
李昭渐渐地低垂了头,身子战栗着,没有再言语。
“阿昭。”礼王轻声唤道,“我见你也不曾忘怀当年往事,怎的就如此耽于享乐,整日流连于酒色?”
李昭肩膀的颤动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我怎么会忘?我永远都不敢忘。”
“那你这……又是为何?”说着这话,礼王又想起先前在雅间瞥见的场景,感觉差点又要喘不上气来,连忙加深呼吸给自己顺了顺气。
“那我又能怎么办?”李昭抬起眼望来,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我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沈随风入狱,也不过是以贪赃枉法的名义,与十年前旧案一点干系都没有。”
他这话语说得寻常,礼王却隐隐品出些别的意味,有些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沈随风入狱,与你有关?”
李昭不答反问:“如果不是因为有更大的罪名想要掩盖,他怎么会如此甘心情愿,把自己送入狱中呢?”
礼王的神情怔仲。他再一次细细地打量了眼前的人。他的目光最后凝定在李昭平静的双眼,眸中透露出赞赏之意:“原来是你,原来是你!我就说,沈随风怎会如此轻易认罪,朝野之中又为何全无波澜,原来如此!”
李昭自嘲一笑,垂下眼睫:“可是这又有什么用?该洗的冤名,终究还是没有洗清。皇爷爷不相信那些证据是伪造的,他说那个暗格只有父王知晓,那等字迹只可能是父王亲笔!”
“暗格,字迹?”礼王蹙着眉头,喃喃重复。
“是啊。”李昭愤然道,“皇爷爷说,东宫的一应布置,是父王亲自督造,旁人绝无可能插手;至于字迹,如此行云流水,毫无半点斧造之意,甚至还有父亲惯常的用墨落笔习惯,绝无可能是拼凑或是临摹而成!”
礼王闻言,静默下来。他的眉头紧蹙,细细思考着。许久,他突然抬起头来,笃定地道:“你所说暗格,我并不知晓内情;但所谓字迹无法模仿,实属无稽之谈!”
李昭心头一震,立时追问:“王叔此言何意?”
礼王紧盯着他,一瞬不瞬:“你父王当时不过正当英年,读书识字顶天不过二十来载。只要有人未雨绸缪,蓄意模仿,坚持个十年八载,想做到以假乱真又有何难?”
他这句话仿若一支利箭,射入李昭的心。李昭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如雪,四肢僵麻无觉。他的声音干涩颤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礼王坐直身体泼掉冷茶,又另盛了一盏热的徐徐品着,“只认为有这种可能罢了。”
李昭死死盯着他,想从他波澜不惊的外表上看出什么。但他始终没有再言语,只细细品完一盏茶便放下茶盏,一边起身重新穿戴着面具,一边道:“在这里坐得够久了,再不回,你的贤王叔要担心了。夜黑风高,把眼睛擦亮,莫要走错了路,看错了人。”
说罢,他便已经整理好易容,又恢复了那副圆滑世故的中年商人模样,打开了门,带着随从径自去了。
第85章 兄弟
礼王的一番话,为李昭找到了柳暗花明后的又一村;可这背后的动机究竟为何,让他始终不能确定。
他的思绪纷乱,一时飘散到十二年前东躲西藏、惶惶不可终日的记忆里;一时又飘回两人先前的对话里,不自主地开始思索起来对方提供的讯息。
照礼王所言,他之所以能死里逃生,全赖礼王传信给舅父;而那些“不可动摇”的铁证,实则只需要一个延绵十数年的筹谋。
前者其实很好验证,只需要去信给舅父一问真假;后者只不过是一个阴谋论的猜测,却为这本无法解开的死局找到了新的出路。
更重要的是,如果礼王是与沈随风勾结的幕后黑手,当年有必要多此一举将他救下么?而今又有必要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冒着这样大的风险现身点拨他一番么?
可如果就这样轻易地断定礼王不是始作俑者,是否有些过于轻率?毕竟对方也完全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救下一个心怀仇恨的孩子,等待数十年培养长大后,再让人成为他手中的利刃。
毕竟,礼王那所谓“花十年八载蓄意模仿以假乱真”的论调,显然是意指贤王。而其背后隐藏的敌意,实在是不能更明显了。
可礼王向来不好争权夺利,又为何对贤王有这么强的敌意?所谓“不问朝政”的闲云野鹤,真的怀着一颗超脱世外的心么?
史书上的典故浩若繁星,韬光养晦卧薪尝胆可也是屡见不鲜。礼王完全有可能只是装模作样,实则不过也是为了登上那至高之位,而另辟一条蹊径罢了。
但无论礼王的动机是好是坏,他是清白无辜还是心怀鬼胎,他的目的基本上是可以确定的:他要让李昭怀疑贤王,指证贤王,甚至扳倒贤王,这样,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那么礼王的这些暗示,究竟是提醒,还是污蔑?
一直到马车停在贤王府门前,李昭都还陷在沉思里。直至小厮掀开帘子,他才回过神来,敛了所有思绪,作出一副怏怏不乐的样子,迈步向府里走去。
如他所料,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得有人通传:贤王要见他。
他立刻转向往那边走去,却又在临近书房的时候,到旁边的静室掬了把水草草洗了面容,拭干水痕后,才重新迈开步伐。
贤王房内还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李昭推开门的时候只见光线昏暗。幔帐的阴影里靠着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用温润的眉目对他露出一个笑容:“阿昭。”
李昭走到人榻前,行礼道:“王叔。”
“这么见外做什么?”贤王拍拍床榻侧面,“坐吧。”
于是李昭坐下了,侧首看着对方,对方也正专注着看着他。
“今日在外游玩,可有发生什么趣事?说与王叔听听。”贤王道。
李昭闻言,面色登时有些难看。他别过头,冷哼一声道:“没什么趣事,倒是受了一箩筐的气。”
“哦?”贤王的声音温和又隐含笑意,“是谁这么不长眼,敢惹我们阿昭不快?”
“是礼王府的门客!”李昭转向他,怒气冲冲地道,“他不仅要出手抢夺我手底下的倌儿,还搅扰了我的好事!以为两盏茶就能让我不计前嫌吗?真是可笑!”
贤王的眉眼舒展下来。他抬手抚上人后脑,劝道:“那毕竟是你礼王叔府里的人,还是莫要撕破了脸皮,担待着点。”
“我自然是没有!”李昭的神情有些小小的自得,“我说看在同为王府门客的份上,我便不与他计较啦!”他又撇着嘴,很是愤愤地道,“但我给他暗自记了一账!他给我等着,以后我也要抢回来!”
贤王无奈一笑,轻揉着他后脑的头发:“孩子气。”
这句话落下,李昭的眉眼忽然耷拉下来。他缓慢地倾身过来,将自己埋入贤王的胸口,声音有些嘶哑:“王叔,我想……父亲了。”
贤王的眉间轻轻蹙起。他长叹一声,安抚着李昭的脊背,低声道:“王叔也想他。想了……十几年。”
“王叔。”李昭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你可以跟我说说看,父王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吗?我都已经快记不清了,我每天拼命地回想,可我都快想不起他的样子了。”
“他的样子啊……”贤王垂眸看着他,眼神深邃,“就跟你一样,隽秀倜傥,举世无双。”
“我哪能比得上父王?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最好的父亲,最好的臣子。”
“是啊,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兄长。”
东宫里的夏天总是凉爽的,太子怕热,冰鉴里总是摆了满满当当的冰块。但李涉贪凉又体弱,总忍不住坐近几分,再猛打几个喷嚏。
一张锦帕被递到眼前,伴随着少年无奈的声音:“你怎的总要到我这里来,回去又染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我想跟皇兄在一起,”李涉可怜巴巴地道,“母妃那里太无聊了,她总是不说话。”
“好吧。”少年无奈地坐下来,向着宫人挥挥手撤了冰鉴,又转回头道,“那皇弟想做些什么呢?”
“皇兄教我写字好么?”李涉的双眼亮晶晶,“皇兄写的字可好看了,先生常常在我们面前夸赞你,说我们要是有兄长的十分之一,也值得拿出去夸夸其谈了呢。”
少年无奈一笑:“哪有那么夸张?论起来,还是父皇的字最好看,我不过是东施效颦罢了。”
“皇兄就教教我嘛,”李涉拽着他的袖子左右摇晃,“我一定会认真学,不偷奸耍滑的。”
少年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于是逐渐开始有些闷热的殿内弥漫起墨香。少年清瘦的手指包住了弟弟稚气未退的手掌,带着他执着笔蘸了墨,在纸面上游动起来。
“点如高峰坠石,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撇如路断犀象……”
伴随着少年的讲解,白纸上出现了一列形神兼备、笔力遒劲的墨痕。及至他松开手时,李涉还呆呆地望着未干的墨迹,嘴巴都忘记合拢。
“这是傻了?”伴随着一记轻敲,少年调侃的声音在侧响起,“不认得笔划了?”
“怎么可能!”李涉起初有些生气,又不自觉地打量着那些墨迹,有几分赧然道,“皇兄写的字真好看,难怪夫子总是夸赞你。”
“好了,快写吧。”少年笑道,“有什么不解之处,尽管问我便是。”
“嗯!”李涉重重点了头,对照着兄长留下的字迹,小心翼翼地落下笔。
空旷的殿内逐渐变得安静下来,只有衣袖轻拂纸面的沙沙作响。有细密的汗珠从李涉额间渗出,又被一只从旁伸来的衣袖轻柔抹去。
直到一整张宣纸满满当当,李涉这才转头看向少年,有些期待地问:“如何?”
少年很是细致地打量他落下的笔迹,赞道:“不错!想必再勤奋习练,定能一日千里!”
闻言,李涉的心头美滋滋的。他搁下笔抱住少年的手臂,撒娇道:“那阿涉写得这么好,皇兄是不是要给些奖赏呢?”
“你想要什么?”少年笑意温和,“这殿里的东西,看上哪样,你尽管拿回去便是!”
“真的么?!”李涉又惊又喜,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皇兄这支笔……可以借我……用几日么?”
“你我是至亲兄弟,说什么借?”少年拿起案上的笔放入他手里,“送你了!”
“多谢兄长!”李涉仿照着大人们的模样,行了个滑稽的揖礼。
“怎的这般见外?”少年揽过他的肩,东张西望一阵,压低声音道,“你想不想吃冰镇酒酿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