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对方的嘴唇开始颤抖起来，一手颤巍巍地摸上他脸颊，难以置信地道:“真的是你么，阿照?”
李昭闭目咽下喉头的哽痛，哑声道:“……是我。”
“太好了！”沈寒松突然一把抱住他，大颗大颗的眼泪就这样顺着脸庞流下去，“我终于见到你了……”
李昭一手拥着人，一手拍抚着人后背，温声道:“我们进去再说，进去再说，好不好?”
沈寒松埋入他怀里，干脆地点了头。
于是他更低地俯下去，一手抄过人的腿弯，将人横抱起来。
沈寒松瘦了。
即便他从前没有这样抱过，但他就是知道。
因为那些结实有度的筋肉而今竟能触碰到嶙峋的瘦骨，可见这段时日心力究竟耗竭到什么程度。
而怀里的人就这样痴迷地望着他，神色乖觉得不像那个肆意无忌的不良人少帅。
他的心更痛得无以复加，将人抱得更紧了几分。
终于到了卧房，他将人放下，刚要起身为人脱靴，却被一只手挽住后颈。
沈寒松醉意盎然的面容近在咫尺，凛冽的酒香伴随着话语扑上面颊，微哑的声线都是浓浓的情意:“阿照，我想要你。”
李昭的动作停顿。他注视着眼前的人，几乎想要开口戳破对方的美梦，告诉对方黎照已经“死了”，而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李昭。
但他没有。他一点一点俯下身去，吻上了那潮湿冰凉的唇。
第81章 居心
呼吸交融着，唇齿纠缠着，久旷的躯体紧紧相拥，都感觉到了对彼此的渴望。
一开始的时候，是有些疼痛的。李昭却咬紧了牙关，埋首在人的颈侧深深呼吸。
“阿照……疼么?”梦幻般的呓语在耳畔响起，带着真切的关心。
他略微撑起身体，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疼。”
于是两人紧紧拥在一起，在亲密无间的厮磨里，互相交付了所有。
身下的人沉沉睡去，连夜奔袭的疲惫也让李昭再也撑不住，阖上了双眼。
次日是日上三竿。率先睁开眼睛的人是沈寒松。他难以置信地望着伏在自己身躯上的人，满脑都是杂乱的心绪。
昨晚……自己……对方……
黏腻的感觉诉说了一切。他先是感到剧烈的震悚，随后是浓重的自弃和懊悔。他蓦地抬起手，猛地将人一把掀开，咬牙怒喝:“李昭！！”
李昭这才从沉睡中惊醒。他懵懂地抬眼望来。下一瞬，他便恢复清明，一把扯住散落的衣物，遮住长发掩映下若隐若现的左胸。
“你不会告诉我，这一回，也不是存心的吧?”沈寒松冷笑。
李昭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他，只转过身去开始穿戴里衣，光洁的背部被细腻的衣料妥善遮掩，再也看不见哪怕分毫。
沈寒松却不罢休，撑身跪行至他身后，一把攥住他后领，咬牙道:“说啊！你此等举动，是何居心?”
李昭没有回首，只低垂着眼睫，手上系带的动作不停，语气平静:“没有什么居心，如你所见，就是这样而已。”
“这样而已?！”沈寒松怒极反笑，握住他双肩将他偏转过来，手上的劲力大得几可捏碎石块，“这里是阿照的府邸，你凭什么在此行这等肮脏之事?！”
“这是我的。”李昭的面色毫无波澜，似乎那铁钳一般的双手没有带来任何一丝疼痛，“黎照的一切，都是我命人置办的。”
沈寒松的面色怔然。他愣了片刻，才颓然松手坐回原地，面上都是灰败的神色。
李昭已经穿靴起身，并没有转过身只是略微侧首道:“我听墨尘说，你近日都在酗酒。身子养好之前，一滴也不准沾了。”
说罢，不待沈寒松出言，便快步迈出房间，砰地关上房门。
门板兀自颤动着。沈寒松怔怔地看着闭阖的门扉，半晌又垂目望着自己身躯上的痕迹。他忽然猛地一拳砸上床褥，额角青筋跳动，再也没了动作。
“看好他，我要去王府探一探。”李昭抬着手臂任人穿上新净外袍，一边嘱咐道。
轻羽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来，有些担忧地道:“少爷，你这样吃得消么?才从淮南道回来，又要……要不要歇上几天，再从长计议?”
“我一天也不想等。”李昭转头望向窗外的蓝天，声音轻得如同梦呓，似乎下一秒就会飘散而去，“……我早就累了。”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重重击中轻羽的心。两滴突兀的热泪落在他为人系腰带的手上。他的声音哽咽，带了些鼻音:“少爷没关系……等一切结束，我们陪你谈天说地、游山玩水。”
“嗯。”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后脑，李昭的声音温和，“会的。”
轻羽用力地点了点头，又抬袖抹去眼中的残泪，专心致志为他整理起仪表。
待轻羽收回手，李昭便也放下双臂。他随手拿过一旁搁置的帷帽，一边戴上头顶，一边迈步往外走去。
他纯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烈阳之下，像一块被暴晒后消融无形的冰雪。
李昭不知道，究竟要先去贤王府，还是礼王府。他站在熙攘的岔路口，心中充满茫然。
按理来说，他应当更想去贤王府，去见那个从小就与父亲交好的、总是对他和蔼有加的、带给他好吃的好玩的、记忆里温润如兰的王叔。可或许是近乡情怯，或许是害怕某些看似不可能的残酷真相，他下意识地不想往那边迈出脚步。
可是若去礼王府，则显得师出无名。他以一种什么身份去呢，侄子，逆党，还是其他?对方会见他么，又会是什么态度?对方见到他以后又会起怎样的心思、说怎样的话，会不会为了明哲保身，表面上笑脸相迎，暗地里联系三法司拿人?
纵然他知晓，皇帝的暗卫护佑在侧，无论贤王还是礼王都无法动他分毫。可他仍是有些退却，因为这暂时还没能澄清的污名。
他静立了许久许久，终于才重新迈开脚步。他的步伐坚定不移，向着其中一个方向行去。
贤王府的门房今天接待了一位奇怪的客人，头上戴着帷帽不肯摘下，却执意要求见王爷。
“你当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求见王爷么？我们王爷忙于辅政日理万机，没空与你们这些来路不明的纠缠。”他叉着腰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眼前那人，语气十分不友善。
“请通融一下。”那白衣公子掏出一片金叶子，并着一封书信送到他身前，“只需请王爷看了这封信，他自会亲自来见我。”
门房看着那修长手指间夹着的金叶子和书信，眼神一时直了。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随意地接过东西，懒洋洋道:“那你便候着吧。王爷见不见你，可不是我们能说了算的。”
“明白。”白衣公子抱拳道，“多谢大哥。”
于是门房转身进入门内。一边走着，一边把金叶子送入齿间咬了一口。看着上面深深的牙印，他喜滋滋地把金叶子揣入怀中。及至书房门前，他便向门口的侍卫递了信函，说明来者的情况。
“戴着帷帽？”那侍卫眉头紧锁，问。
“……是。但是他说是王爷故人，只消王爷看了这封信便会愿意见他。”门房没敢照着原话答，委婉了几分。
侍卫盯着不着一字的封面，一时犯了难。
“怎么回事？”房里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似是瞥见了门口的异常。
侍卫这才持着信函转身入内，行至桌案旁躬身递出道:“王爷，门口来了个戴着帷帽的，说是王爷的旧人，道王爷看了这封信，便会愿意见他。”
贤王李涉的眉头蹙起。他凝视着那封信函，好半晌没有抬手接过。
侍卫见状，身子躬得更低了几分:“要不，小人把他回了？”
“罢了。”一只手取过信函，“你们先出去吧。”
“是！”
伺候的人悉数退出门外，房内只余下李涉一人。他翻转观察着信封，又对光看了一眼，没见什么异常，便撕开一边封条，探指入内。
薄薄的信纸被取出来。随着纸面展开，潇洒肆意的字体映入眼帘:“心到帝王图籍外，手追雅颂国风初。”
一时之间，他心神俱震，险些没能拿稳信纸。他深深吐着息，又将这短短十四个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就在这短暂的几息之内，他的额间竟已渗出冷汗。他的目光逐渐锐利起来，眯起眼睛，打量着这字里行间的笔意。
不是见过的任何一人的笔迹，来者是他素不相识，或者是没有熟到能辨认出字体的程度。
但又自称为故人，还写出了这昔年挂在李��书房那幅贺寿画卷上的题诗。
那幅画是他亲手所作，诗也是他一气写成。画卷由他亲自装裱，不曾经任何人的手，直接挂在了对方的书房。
这世间除了他和先太子李��及其少数心腹之外，无人能知晓对方书房挂着这样一首诗。而按理来说，能够知晓此事的人，都应该早就葬身在那场旧案里。
来者究竟是谁，又有怎么样的目的？又为何能知晓这样隐秘的诗句，而又大摇大摆地来到他的府门前？
����这是示威，还是试探？
【作者有话说】
“心到帝王图籍外，手追雅颂国风初。”
����《贺皇太子九月四日生辰二首其一》杨万里
第82章 王叔
戴着帷帽的客人被引进王府大门，绕过照壁穿过小径往里去了。
用来待客的书房早已茶香袅袅，白衣客人独自步入其内，门扉悄然关闭。
他隔着帷幔，打量着这书房里的陈设，一个男声突兀地在侧响起:“阁下是何方神圣？”
李昭循着声音望去，就见贤王坐在茶案的一旁，一手端着茶盏，面无波澜望着这边。
他迈开步伐往前行去，直到对方身前数步立定，才拱手揖道:“王叔。”
“？？？”贤王的脸上刚露出疑惑的神色，那遮掩面容的帷帽便被人掀开，一张英挺俊秀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他心神巨震，滚热的茶汤泼洒到掌上。但他浑然不觉，只瞪大双眼凝视着那几乎是刻入灵魂的面容，浑身的血液好像都尽数凝固。
李昭面色平静看着他，又向他行了一礼，躬身道:“王叔，我是阿昭啊。”
“……阿昭，阿昭……”贤王喃喃着，又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他终于确信对方不是从九曲幽冥里爬出的冤魂，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肖似生父，死里逃生的人。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他蓦地搁下茶盏，霍然起身。他上前一步，双手握着人双肩，上上下下地端详着，声音颤抖:“阿昭、阿昭，你没死？！”
“……我没死。”李昭缓慢地抬起头来，露出不知何时已经通红的眼眸。他的声音哽咽嘶哑，“王叔，我好想你！！”
他的话音还没落，已经被人一把拥入怀里。贤王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是同样的哽咽颤抖:“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王叔也，想你……”
叔侄二人静静相拥着，桌上的茶盏都已散去热气。贤王这才后退半步，细细端详着李昭，眼眶微红:“这些年，你都去了哪？”
李昭抽动着鼻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晶莹的泪珠:“我在淮南道，舅父家中长大。舅父对我很好，可我一直想念着京城，想念着……王叔。”
贤王恍然大悟，又重新拥他入怀，一边轻抚他的脊背，一边低声道:“王叔也想你，可王叔还以为你……活着就好，一切都好。”
李昭顺从地靠在他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着，任由眼泪流过自己的面颊，又没入人肩头的衣料。
“好了。”一片衣袖温柔地擦去他的泪水，又有一双手将他扶到茶案旁坐下。贤王语气温和，“说说看，这些年在舅父家，过得可还好？”
李昭抽噎着点点头，低声道:“舅父对我很好，给我好吃的、好玩的，带我念书、习武，教我抚琴、作画，还告诉我许多人生的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