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少爷，你醉了，”轻羽小心翼翼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扶你回房歇息，可好？”
他无声点了点头，倚在人的肩上。长剑当啷一声坠地，相扶的人影逐渐远去，只剩下一壶残酒，和满地零落的花叶。
他沐浴了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双眼却大大地睁着。他就这样躺着，面无表情，一动不动，一直到了天明。
“少爷这样……不行。”门外，轻羽窃窃的私语响起，“他这几日都……”
“知道了。”墨尘道，“我进去看看。”
门扉吱呀打开，墨尘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到床榻面前抱拳道:“少爷。”
“嗯。”李昭没有转眼看他，只问，“如何了？”
“回少爷，”墨尘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函，躬身递上，“贾府回信了。”
李昭闻言，缓慢地撑起身来。他从对方手中接过信函，撕去一角探指入内，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把信纸铺展开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后日酉时，京郊望春楼。”
是贾��。
李昭静静凝视着，眉目间却没有半分喜色。
“……少爷。”墨尘不得不主动开口，问，“是否我先去……”
“我直接去吧。”李昭将信纸原样叠好放回，递还给他道，“辛苦了，去歇息吧。”
墨尘接过信函，却并不转身离去，只站在原地，脸上显露出犹豫的神色。
李昭转头看他，眉间微蹙:“怎么了？”
墨尘迟疑片刻，才抬眼看来，开口道:“少爷，近段时日，你……”
李昭的瞳孔微颤。他立刻垂下眼眸，道:“没什么，有点累而已。或许是，近乡情怯吧。”
“我知道，少爷心怀复仇壮志已过十载，一朝能见曙光，忐忑不安也能理解。可是……少爷，你，真的是，因为，这个么？”墨尘有些艰难地道。
锦被上的手收紧了。李昭闭上双眼，喃喃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又有什么分别呢？我只能做……我必须做的。”
“有些事情，真的有那么必要么？我理解少爷对身份的自持，可人这一辈子，不就是图一个无怨无悔么？李氏枝繁叶茂，少爷这一支，说句不该说的，在旁人眼里，早就……少爷又何必，非要守着没人逼你守的祖宗礼法，悖逆自己的心，走无人要你走的路呢？”
李昭紧闭的眼睫颤抖起来。他的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可我该做的，还没做完呢。”
“是。可少爷现在不也正在去做么？我不明白，这难道是两件，必须只能择一的两难之事么？”
屋内陷入漫长的沉默。许久后，李昭的声音才响起:“……可他，爱的是，黎照。”
“可黎照，难道不正是，李昭么？”
这句话振聋发聩，击中了李昭的心。他仓皇抬起手捂住双眼，竭力阻止着肩膀的抖动，可发颤的声线却依旧出卖了他:“这是欺骗……是无法被原谅的欺骗。更何况，我现在不能横生枝节。若他知晓这所有的一切，一怒之下……那我所有的努力，岂非都会化为泡影？”
“可是少爷，”一只有力而又温暖的手按上他左肩，“黎照能做的，李昭难道不能做么？更何况，少帅他从一开始，原本就是倾心于你啊！”
李昭的身躯停顿。他缓缓地抬起头，露出泪痕交错的面容。他怔怔凝视着对面的人，眸中都是迷茫的神色。
“阿昭。”墨尘轻轻抚上他头顶，低声道，“我们都不愿看到，你是一个只为复仇而生的人。轻羽如此，我如此，老爷如此，泉下的……先太子和太子妃，也是如此。”
他的话音落下，豆大的泪珠忽然从李昭眼眶滑落。李昭蓦地倾身出去，猛地扑在他胸前，身躯剧烈颤抖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一切都是错的，错的又怎么能开始，怎么能继续？我不应该，我不能，我不可以想，我����”
“阿昭，”墨尘捧起他的脸，眼神温和，语气诚挚，“没有人规定你必须做什么。你已经戴了这么重的枷锁，就不要再让自己寸步难行了，好不好？”
李昭定定凝望对方关切的神情，只觉眼前的面容瞬息之间又变得模糊不清。他忽然一言不发埋入人胸膛收紧手臂，发出嘶哑的、断续的哽咽之声。
李昭没有再隔着漏窗看人。他跨过院落的门槛，刻意加重了步伐。
那人刀势一顿，显然是瞥见他的身影。随后便一言不发地收起长刀，头也不回地往屋中走去。
“沈寒松！”李昭脱口而出。
沈寒松脚步稍顿，略微侧首，问:“不知殿下有何贵干？”
“……我来看看你。”李昭道，“看你好些了么。”
沈寒松冷笑一声，重新移开目光，道:“托殿下的福，已经大好了，不必挂碍，不会误了殿下的大业。”
李昭沉默一瞬，又问:“我能进去坐坐么？……就一会。”
厌恶的神色自沈寒松脸上一闪而过。但他深吸一口气，仍道:“这是殿下府中，自然听凭殿下调遣。”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李昭不是没有听出他语中的讥讽，但恍若什么都没有听到，只自顾迈开步伐，也往那屋中去了。
沈寒松早就端坐在茶案一侧，见他走进来，眼皮也不抬，只自斟了一盏茶端起来饮着。李昭落座在另一侧，倾身提起茶壶，也为自己注了一盏。
“说罢。”对面搁下茶盏，语气冰冷，“又有什么吩咐？”
“……没有。”李昭放下茶壶，目光落在蒸腾的雾气上，又落在对面之人的前襟，“说了，只是来坐一坐，看看你。”
“我？”沈寒松难以置信地嗤笑一声，“我有什么值得皇长孙殿下来看望的？殿下大可放心，沈随风伏法之前，我绝不会离开这里，不必如此严防死守。”
“……我没有严防死守，我也知道你不会走。”李昭解释道，“我真的只是，想来看看你。”
房内陷入长久的静默。随后，沈寒松率先开口，语气讽然:“殿下这是什么意思？也想跟我来一段，缠绵悱恻的断袖之情？”
李昭的眼睫颤了一颤，声音有些艰涩:“不是，我只是����”
“李昭。”沈寒松蓦地倾身过来，攥起他前襟，咬牙说道，“你如今这副作态，是在摆给谁看？有什么隐秘心思不如直说，不要搞这些弯弯绕绕，我没心思陪你兜什么圈子！”
李昭抬眼与他对视，面色有些发白。眼前的人对他，与对那逝去的“黎照”简直就是判若两人。他在那双熟悉的眼里再也看不见半分温情，有的只是纯然的戒备与憎恶。
见他不答，沈寒松加大力气，恨声逼问:“说啊！”
“……我，”李昭嘴唇翕动，勉强才发出声音，“我只是想对你说，过去的已经����”
“啪！”清脆的掌掴打断他的话语。李昭捂住火辣辣的侧脸，一点一点转过头去，看向对面那个双眸通红的人。
“李、昭。”沈寒松胸膛起伏，咬牙切齿，“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提他？你不过是一个冷血无情的谋略家，只把所有人当作你的棋子！来啊，你叫他们过来，说我打了你一巴掌，以冒犯皇长孙的罪名，来将我千刀万剐！”
他的话音还没落，李昭就突然暴起，一手攥住他前襟的同时，另一手紧握成拳，毫不犹豫地挥拳而出！
沈寒松的脸猛地一歪，嘴角霎时溢血红肿。他好半晌才从眩晕疼痛里回过神，抬手抹了下唇角，便看到指腹鲜红的血色。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李昭，本来怒意高涨的脸上，竟然渐渐勾勒出一个笑容。
“打死我啊。”他轻声道，“打死我，让我去和阿照团聚，再也不必掺和到这些肮脏的人和事里来。”
李昭心头一颤，默然松手，重新坐了回去。
沈寒松撑着桌面盯视他，许久许久，终于也颓然坐了下去。
在极为漫长的静默后，李昭有些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喝酒么？”
沈寒松笑了:“喝。为什么不喝？我要喝死你，让你变成一滩烂泥。”
第67章 自缚
泥封的酒坛被呈了上来。甫一开封，便闻到凛冽的酒香。轻羽放下酒菜后欲言又止，被墨尘按着肩膀带出房间，又关上房门。
狭窄的房间里只剩下两个相对而坐的人。他们没有提箸夹菜，而是端起已经斟满的酒碗。
没有敬酒，没有寒暄，没有碰撞。有的只是喉结的滚动，伴随着吞咽酒液的声音。
一碗饮尽，又来一碗。两人仿佛争先恐后，生怕自己哪一口落于人后。
一个酒坛很快就空了，另一个酒坛又被拿起来开封。清冽的酒液注入碗中，又被送到唇边饮下，顺着喉咙滚落入腹。
衣襟被溢出的酒液浸湿，视线也开始晃动起来。李昭把手伸向最后一坛酒的时候，对方也正好擒住另一边。
两人互不相让，开始角力起来。自然是不分高下，没有谁能虎口夺食。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到对方眸中的怒意，于是拍案站了起来，口齿不清地理论。
“……我的。”李昭先道。
“我的。”沈寒松斩钉截铁。
“这是我府中。”
“这是你请我喝酒。”
“你酒量不佳，不能再饮。”
“你在说笑吗？看你脸红的。”
“你又能好到哪去？跟猴子屁股似的。”
“呵呵……你见过猴子屁股什么样吗，张口就来。”
“谁说我没见过？我不仅见过猴子屁股，我还见过马屁股。”
“这算什么？我不仅见过马屁股，我还见过男人屁股。”
“恶心！”
“这就恶心了？我不仅见过，我还弄过呢。”
“你他娘的真恶心，男人和男人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我曾经有一个，我……”
话语到这里倏然停止。沈寒松怔怔地站着，他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遗忘了什么。
“你什么？”李昭凑过去，不是很能明白对方眼里怎的就蓄了水。
沈寒松的目光忽然凝定，聚焦在李昭脸上。许久，他忽然吃吃笑起来，低唤:“……阿照。”
李昭心头莫名一跳，有些疑惑地问:“什么阿照？”
“你啊。”沈寒松伸出一根手指，勾住他的前襟，“你就是阿照。”
“你胡说！”李昭急了，“我叫阿昭。”
“什么阿昭？没听过，你指定就是阿照。”
“你放屁！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李名昭是也！”
“你才放屁，我闭着眼睛都知道你是阿照，不信我证明给你看。”
“怎么证明？”
勾住衣襟的手用力，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沈寒松垂目望着他因酒液而红润的唇瓣，咽了口唾沫，哑声道:“亲一亲，就知道了。”
“？你����”李昭还没开口，对方的唇就已经覆了上来。
这是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弹性十足的唇瓣辗转着。一段软舌灵巧地撬开他的唇齿，一只大手托住他的后脑，交缠的鼻息里都是浓郁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