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他的身影也逐渐消失了，在那条蜿蜒的小路尽头。
“��儿回来了?”贾尚书负手立在雕花窗扇前，透着镂空望向园中的花木。
“是。”管家恭谨地回道，“大少爷径直回了屋，便洗漱歇下了。老奴瞧着……清瘦了许多。”
贾尚书沉默许久，随后长叹一声，道:“那黎照的母亲……给一笔银钱，打发了吧。白发人送黑发人，也不容易。”
“是。”管家躬身应道。
“没有旁的事，就先退下罢。”贾尚书的声音有些疲惫，“近来刑部公务繁忙，不良人处处挑刺作梗，��儿又是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我也想好生歇一歇。”
“……老爷。”管家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躬身递上，“今早收到的。就放在老奴桌上，却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问遍府中上下，也不知是谁投递。老奴一时惶恐，不知该不该向老爷禀报，怕是……”
贾尚书转过身来。他抬手接过信函，端庄工整的字体便映入眼帘:“贾尚书亲启。”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抬眸望向对方，语气凝重:“府中这么多守卫，竟无一人能够察觉?”
“……是。”管家冷汗涔涔，“是老奴管教不严，教人����”
“无妨。”贾尚书抬手道，“你先退下吧，在门外候着。”
“是。”
管家躬身退了出去，顺带合上门扉。贾尚书翻来覆去打量着信函，除却那五字外别无一字。他在原地来回踱着步，心中对这封信件的内容和来路生出诸多猜测。最后，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脚步一顿，往书案那边走去。
信函被放在桌面上，薄如蝉翼的刀片轻轻剖开一条封边。信函再度被人拿起来，有手指伸入其内，抽出两张叠放得整齐的信纸，一张洁白新净，一张泛黄破旧。
他先看了那张洁白信纸，一目十行。又细细阅了那张泛黄纸页。他的双眼渐渐睁大，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从头到尾又阅看一遍，这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重新望向那张洁白的信纸，注视着其上书写的时间地点，静立许久许久。
“老爷，你真的要去么?”管家为贾尚书披上斗篷，忧心忡忡地道，“万一来者不善，又该如何是好?”
“放心。”贾尚书将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自己略显老态的面容，“有林风在，出不了什么岔子。”
管家欲言又止，终究还是道:“要不，让大少爷����”
“让他好生歇着罢。”贾尚书转身在侍卫搀扶下登上马车，又动作一顿，稍稍回头道，“切记，一定要守口如瓶，莫要让旁人知晓，免得横生枝节。”
“老奴明白。”
得到肯定的回答，贾尚书才算舒了口气。他躬身进了车厢，车帘垂落下来。伴随着车夫的呼喝声，车轮滚动起来了。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夜幕的尽头。
信上的地点，是在京城西南角，一条破陋的暗巷。贾尚书的乌皮履落地的时候，正踩在一汪污泥里，险些脚下一滑，还是被侍卫眼疾手快地搀了，才幸免于难。
他抬头打量过去，只见周遭破败昏暗，连烛灯也不曾见一户人家点起。巷中冷冷清清，有只野猫窜过去，又只留下一片寂静。
“老爷，是这里么?”侍卫跟着他一起环顾四周，有些迟疑道，“这……”
旁边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平稳淡然，不卑不亢:“尚书大人来了，有请。”
两人闻声看去，这才发现那道矮墙下伫立着一道黑衣身影，怀中抱着一柄同样漆黑的佩剑，静静望着这边。
侍卫林风心头一震:此人隐匿气息的本领好生高强，自己竟一直未曾察觉！
贾尚书的面上也是微露讶色，不动声色地看了林风一眼，才复又看向那人，拱手道:“有劳了。”
那人点了点头，抱着剑转身，领着两人入了一道破旧的矮门。再过数重灰败的院落后，视线竟豁然开朗，一座灯火通明的二层小庭院近在眼前。
贾尚书一时有些咂舌:自己在京中这许多年，什么密会的地方也算都去过了。可这城南暗巷里的别有洞天，还是让他再度开了眼。
他只稍微一愣，前面的人便率先走远。他连忙提起步伐跟上，行至那阁楼面前。那人在门外立定转身，注视着他跨过门槛，又倏地抬起手，将林风拦在门外。
“你这是作甚?！”林风动作一顿，不悦地问。
“主子们谈话，没有我们下面的事。”那人答道。
林风抬头与贾尚书对视，迟疑道:“老爷，这……”
贾尚书目光在两人间逡巡，最终叹道:“罢了。既来之，则安之，你便在这里等候吧。”
“……是。”林风抱拳领命，便在门的另一侧站好，但仍是面带警惕的样子，环视着院落四周。
贾尚书则独自上楼，踏着坚实的木质台阶。至二楼转角，又有一人过来引他，走过长廊进入一个雅间。
烛影摇曳，一个白衣男子正背身而立，面对着大开的窗扇，似乎在欣赏着夜空星河。微风掀起他的长发衣角，平白多出几分飘然欲仙的姿态来。
贾尚书却一时有些恍惚，好像看见了那个缘分浅薄英年早逝的学生。下一瞬又清醒过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开口道:“不知阁下约本官前来，有何贵干?”
“冒昧相约，实在抱歉。”男子声音清润，又带了几分沙哑，“只不过我想，尚书大人或许需要我的帮助，这才唐突了。”
“帮助?”贾尚书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阁下给的东西，是真是假尚未可知。这所谓的‘帮助’，纵是一番好意，本官却也不敢领受啊。”
“真假尚书不必质疑，这是从不良人内部拿到的东西。”男子语气平稳，不急不缓，“但尚书的忧虑，某也能体谅一二。毕竟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尚书一生小心谨慎，自是不会轻信他人。”
贾尚书又笑了。他以手抚须，问:“那不知，阁下能以什么取信于本官，或者说，阁下想从本官这里，或者这件事中，获取些什么呢？”
“明人不说暗话。”男子道，“我想要沈随风的命。”
话音落下，一阵微风吹过，卷来静夜的寒意。贾尚书瞳孔骤缩，收紧了袖中的手指，却没有轻易回话。
那男子似乎也并不着急，只负手立在原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倏尔，贾尚书笑了。他重新恢复了那份云淡风轻的模样，悠然道:“阁下此言何意?我与沈大帅同朝为官，纵谈不上有几多交情，却也是共为陛下分忧的左右同侪。阁下与大帅间有何恩怨我不知晓，但我与大帅之间，可是素来没有怨隙。阁下想要寻求合作，怕是找错人了。”
那男子也笑了，肩膀颤抖，笑声低沉。终于停歇后，他稍稍侧首，道:“贾逸，都隐忍了这么多年，眼见就快要入土，你还是要继续忍下去么?”
“放肆！”贾尚书面色一肃，冷声道，“本官的名讳，也是你这黄口小儿所能唤得?”
“我如何唤不得?尚书是以为，我不够资格么?”
伴随着略带嘲讽的话语，那男子转过身来了，极为缓慢地。贾尚书目不转睛地看着，看清了那人的眉眼，鼻梁，略带讥笑的薄唇，以及面部的，英挺轮廓。
他的心头如遭重击。他失去了所有思考和行动的余裕，只能这样怔怔看着。
像……太像了……像到好似那个殒命于十二年前的人，就这样从地府走了出来，站到他的面前。也是这样风流肆意，也是这般居高临下！！
他的身躯僵硬了，他的双手颤抖着，他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你说，”那男子的嘴唇动了。他轻声问，“我有资格唤你一声贾逸么？”
“……你是……你是……”贾尚书的声音嘶哑无比，像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才从嗓子里挤出，“你……是……”
“我是他的遗孤。”李昭加重语气，一字一句，“我来为他，复、仇。”
第64章 买卖
天边一记惊雷劈下，骤雨毫无预兆地倾盆。厚重的雨滴噼啪打在窗沿，又溅落在窗前的地面上。
尘封的记忆伴着潮润的气息一同涌来，贾尚书似乎又看见了随雨水蜿蜒汇入街角的鲜红血色。
他当时也站在一个阁楼之上，明明还未至深秋却能感到刺骨的寒意，好像转瞬间便置身数九严寒。
他与先太子并无什么过多交集。对方并非那等喜好结党之人，两人之间的所有往来，不过都是公事公办。但这并不妨碍他生出一种唇亡齿寒的悲切����贵为太子尚且如此，自己这等臣工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所以他让，一让再让。让出了刑部的职责与权力，让出了刑部的脸面与风光。他在人施舍的残羹剩饭中讨生活，他满面含笑与人粉饰太平。
甚至就连与不良人作对，他也要选一个与各方毫无瓜葛的士子，让人以微薄的身躯挡在最前面，承担所有的风险。
忍，让。他已经忍了足足几十年！他也是两朝元老，却只能战战兢兢，临渊履薄，生怕哪一天便步人后尘！
他早已忘却，挺直腰杆是什么滋味。就连最近皇帝意味不明的放权，他也揣摩着其中的深意不敢妄动。所有摇摆不定的事，他都交给贾��来做。做好了，是他教子有方；做不好，是对方擅自越权。板子总不可能打到整个刑部，这是他为贾府和手底下的官员们，千思万虑的唯一出路。
只要那片乌云还在，他就永远不可能松下那口气。虽然那片乌云和他一样，半只脚都已经埋进土里。
“贾尚书。”李昭平静的问话响起，“这回，可能信我?”
“信……我信。”贾尚书倏地回神，整理衣袍肃然下拜，“臣，参见����”
“不必。”修长有力的手搀住他双臂，阻住他下拜的动作，“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不过一个孤魂野鬼罢了。”
见他执意如此，贾尚书只得顺势起身，拱手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臣等都心知肚明，以先太子之高风亮节，是绝无可能怀悖逆谋反之意。待先太子沉冤昭雪，您便是尊贵无双的皇长孙殿下，当得起老臣一拜。”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李昭收手，转身走到茶案一侧，侧首望来，抬手示意道，“茶汤粗劣，待客不周。尚书大人，请坐。”
“臣不敢。”贾尚书行至他对侧再拜，待他落座，才姿态恭谨地坐了下去。
茶壶被提起来，在李昭的手中，微微倾斜，倾倒出清亮的茶汤。温和的话语同时响起:“我本来，也不想搅扰尚书大人。只不过众人拾柴火焰高，我手中虽有些东西，却少了朝中的手段。思来想去，大人公道正派，又满怀为民赤忱，想来或可相助一二。”
“殿下言重。”贾尚书端起茶盏，象征性地抿了一口，又放回去正襟危坐，“殿下能差遣使唤臣，是臣的荣幸，当不得什么相助之说。”
李昭轻笑一声，搁下茶壶，端起茶盏细细嗅闻:“尚书大人此言差矣。我请人办事，绝不让人做空手的买卖。差遣使唤一说，更是无稽之谈。我不过想与尚书大人互惠互利，合作揭穿那老狐狸的真面目，好把他从那位子上拉下来，去到该去的地方。”
“是……是。”贾尚书堆起笑容，“殿下若有吩咐，但说无妨。臣自会尽心竭力，为殿下办得熨帖妥当。”
“我要你帮我上一封御状。”李昭斩钉截铁。
贾尚书心头一惊:“什么御状?”
李昭搁下茶盏倾身过来，目不转睛凝视他，一字一句道:“不良帅沈随风，捏造假证，蓄意构陷，残害先太子，祸乱国法纲纪的御状！”
贾尚书膝上的手颤抖起来。他嘴唇张合几度，最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殿下，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十二年前的案子，陛下亲自盖棺定的论，这份御状一经呈递，岂不是����”
“贾逸。”李昭冷笑，“你不会真想做无本的买卖吧?既想扳倒沈随风，又想片叶不沾身，世间哪有这样的好事?我若只想他受死伏法，雇几十个武林高手，总能寻到一星半点的机会吧?何须这样弯弯绕绕，与你论什么大义黑白?”
贾尚书沉默了。他盯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孔，意识到这人与其生父虽样貌肖似，却其实截然不同。这是一只随时可能翻脸的笑面虎，不听你的花言巧语，只看你实际能为他做些什么。
如果当初，太子殿下也是这般……
“看来尚书大人还没想好。”李昭直起身，重新端起茶盏，吹散茶面雾气，轻轻抿了一口道，“那便请回去好生思量罢。天黑路远，一路小心。”
逐客令已下，贾尚书不得不站起身来。他重新堆起笑容，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对方却干脆把茶盏一搁，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他自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拱手道:“那臣这便告退，万望殿下保重。”
对面没有回答，于是他只得挺直脊背，转身往外走去。临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又望一眼，就见那年轻人已经重新端起茶盏，望着窗外雨幕，姿态悠然地品茗。
长江后浪，终究是推到了前浪。他心头暗叹一声，最后再行一礼，便迈步走出房间。
雨实在是太大了。纵然林风去马车中取了伞，又为他披上斗篷，贾尚书的浑身上下，还是被淋湿得彻彻底底。
管家接他入府又递上热茶，再欲引他到汤池沐浴更衣，却被他摆手拒绝:“拿套新净衣物，再唤��儿过来。”
“……是。”
贾��应召入房的时候，贾尚书已换了宽松常服，坐在太师椅中，阅看案上文卷。
“父亲。”他走到长案侧面，恭敬地行礼，随后便直起身，静静等待。
贾尚书不急不慌地阅完最后一字，才抬起头来打量他，道:“瘦了。”
“……是有些。”贾��低声道，“孩儿会好生休养，不教父亲担忧。”
“过去的，都过去了。”贾尚书闭眼往后一靠，声音有些疲惫，“你也是个性情中人我知道。但有些人有些事，只能让它随风远去，莫要再挂碍心间。”
“孩儿明白。”贾��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