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对方忽然俯身，温柔的吻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住他，将他引向紧致温滑的极乐里去。
这是一场极为温和的情事，似乎是顾及着他的伤情。故而伴随的愉悦也十分细腻绵长，他第一次和人相拥着领会彼此的颤抖，在无言的沉默中。
相贴的肌肤都是湿滑的汗水。他拥着身上精疲力竭的人，低声道:“阿照，辛苦了。”
“不及你万一。”黎照道，“你为我付出的，无论如何也无法报答。”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报答什么。更何况，我付出的又算什么呢？是你给了我赎罪和重来的机会，否则我就算拿出这条命，也不能清偿对你犯下的罪孽。”
黎照抱着他的双臂紧了。许久以后，才唤道:“沈寒松。”
“夫君在。”
“若有朝一日，有了什么不测风云，你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活成所有人艳羡的模样。”
“什么不测风云?莫要胡言乱语！就算有，也当是我走在前头。”
“不。”黎照撑起身来，定定凝视他，神情严肃，“你答应我，无论将来如何，你一定要好生活着，长命百岁。”
“好，我答应你。我要和我的阿照一起，长命百岁、百年好合。”
黎照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重新伏下来，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呼吸逐渐绵长起来。沈寒松垂目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长睫，只觉万般柔情已把心胸填得满满当当，于此世间再无所求。
热水送入了房内。被唤醒沐浴后，又为沈寒松擦洗了身子，李昭这才披衣出门，便看见轻羽涨红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怎么了?”他系外袍的动作一顿，侧首问道。
轻羽往后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又拉着他往前行了好几步，犹豫好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少爷，他……伤还没好彻底呢，最好还是……”
“……”李昭的面色有些僵硬，随后不自然地别开脸道，“知道了，往后不会了。”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轻羽的耳朵根都红了，“只是这段时日需要注意而已，往后活蹦乱跳了，少爷还是不必����”
“不会了。”李昭的话语平静，像在说一件十分寻常的事，“不会再有往后了。”
轻羽一楞，蓦然抬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少爷这是……?”
李昭回首与他对视，神情不见半分波澜:“备好车马，明日便返程吧。”
明白了他话中的深意，轻羽一时有些怔仲。他定定凝视着自家少爷淡然的神情，声音却有些颤抖:“那，黎照……”
“是梦，总会有醒的时候。”李昭一字一句，不知是在说服眼前的人，还是在说服自己，“该走的路，终究也要走上的。”
说罢，不待轻羽回答，他便率先迈开步伐，向另一头去了。他的身影逐渐淹没在昏黄的光影里，像是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从兴山县返回京城，一路要经过峡州、荆州、襄州等数个州府，又因为雇佣了马车，加之夜间需要停靠客栈或是驿站休憩，粗略算来，怕是需要将近一月的时间才能返京。
李昭并没有将所有人手都留在身边。一行人明面上，除了轻羽和墨尘以外，不过就是多了两个洗衣做饭的随从；而其余的十余位弟兄，则仗着快马的便利，或是乔装缀着随行，或是先行去探前路。
一路上风平浪静。在即将进入商州的时候，李昭的心总算放下来了几分。因为过了这个州府，接下来便入京畿道，算是进了天子脚下，也无人敢在明面上作乱了。
但意外总是不期而至。众人还未及行至商州城门，先行的探子便返回传信:有不良人在城门设卡，细细搜检入城的行人和随身物件，不知在寻找些什么。
虽然没能探查出更多的消息，但李昭就是下意识觉得:风声走漏了！
经过商议后，众人决定过城而不入，沿着城外官道继续前行，绕开不良人的盘查。
可照旧快马先行的又传信回来:在往京畿必经的官道上，无论是较为便利的，还是更加迂回的，甚至是运货的水路，无一例外，都有不良人拦路搜查。
“这可该如何是好？”轻羽面色焦灼，“这下可真是上天入地都无门，必须要走这一遭了。”
“易容过卡如何？”墨尘问。
“……不行。”轻羽有些懊丧地道，“一张足可乱真的人皮面具，不仅要耗费许多天材地宝，更要耗时几月不等。我们从哪去搜寻这些材料，又如何能等得这般久？若是简单化一化倒是可行，可这能瞒过那些鬣狗么？万一露出破绽，得不偿失。”
“更何况，”李昭沉声补充，“看他们的样子，不仅要搜人，还要查物。要将东西夹带过去，难度恐怕不小。”
“这……”墨尘也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
“我有一计！”轻羽一拍大腿，忽然道。
“说。”李昭道。
“不若让墨尘扮作少帅的模样，趁着夜色佯作硬闯。而我们趁他们分身追捕之时，顺势蒙混过关！”轻羽道，“虽然条件有限，不能画个八九分相似，但在夜色的掩护下，五六分还是可以的。”
“此计可行。”墨尘点点头，问，“少帅的东西，可都还在？”
“在呢！”轻羽露出自豪的神色，“先前兄弟们搜寻东西的时候，把少帅遗弃的佩刀也寻到了，还顺便去客栈取了少帅的细软，喏，都在后面那辆马车里呢。”
“好。”墨尘迈步往那边走去，“我这就去更衣，稍后你为我易容。”
他还没走出两步，一只手却抓住了他的上臂。他停下脚步，转头望向手的主人，有些不解道:“少爷？”
“我去。”李昭斩钉截铁。
“那怎么使得？！”轻羽大惊失色，“假扮少帅要遭受不良人的追杀，动辄有性命之虞，怎能让少爷以身犯险？”
“我就是要以身犯险。”李昭道，“黎照，是时候，去死了。”
轻羽和墨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担忧。轻羽转向李昭，还欲张口劝说，就被墨尘按住肩膀:“让少爷去吧。有的事当断则断，否则反受其乱。”
轻羽沉默下来，李昭也不再多言，只收手转身，向着后一辆马车行去。
沈寒松刚从昏沉的梦里醒来，就见一人掀了帘子入车厢。他倏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想唤黎照，下一瞬却看清了对方的面容，不由蹙紧眉头，问:“阿照呢？”
“往京畿道各处的路，不良人都已设卡拦截。”墨尘在他对面撩袍坐下，“少爷正与轻羽商议对策，让我来先看顾着少帅。”
“不劳你看顾。”沈寒松冷笑道，“皇长孙殿下的人，我怎么用得起？”
墨尘垂眸不语，坐态端正。
沉默片刻，沈寒松又道:“可能想出对策?实在不行，先把我留在邓州，再做打算吧。”
“不必。”墨尘摇摇头道，“方才已经初步商议，少帅你扮作病重的夫人，由����”
“你说什么?！”沈寒松难以置信地问。
“……”墨尘抿了抿唇，道，“少帅你，扮作病重的夫人。”
“绝不可能！”沈寒松拍案而起，“七尺男儿，怎能����”
“这是少爷的意思。”墨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还道，若少帅不愿，也可自便。”
沈寒松蔫了，颓然坐了回去，怏怏地点了点头。
墨尘见状松了口气，继续道:“由我来扮作‘老爷’。”
沈寒松又腾地一下站起来了，声音都高了几个调:“为什么?！为什么不是阿照??”
“……少爷身量不及你我，容易露出破绽。而且，他是朝廷命官，难保不良人中有曾见过的。更何况，同一车中有两人作伪装，暴露的风险将大大增加。最重要的是，有我在这辆车里，方能随机应变，护得少帅安危。”
沈寒松又坐了回去，一脸生无可恋的神色。
“少帅宽心，论起来指不定是谁吃亏。”墨尘面无表情地道。
“你?吃亏?！”沈寒松指着他的手指都在颤抖，“真是厚颜无耻！那怎么不是你来扮这个‘夫人’?”
“若对方缉拿的是我，莫说‘夫人’了，伎子乞儿我也扮得。”墨尘不为所动。
沈寒松一手撑在案上怒视着他，额角青筋跳动。
墨尘不再出言，只静静端坐着，恍若他杀人般的目光不过是轻风拂面。
漫长的静默后，沈寒松终于泄了气，向后一靠，有气无力地问:“这次若能顺利返京，交了东西后，应当就没有阿照的事了吧？”
墨尘有些犹豫，半晌答道:“……应该，不会有了。”
“应该?！你们不会就连告御状，也要假手他人吧？”沈寒松蹙起了眉头。
“……自然不会。”墨尘答道，“此番入京，少……殿下便会亲自出手了。”
“那你们呢？可要回到主子身边去了？”
“是。”
“我就知道。”沈寒松嗤笑一声，“阿照不过是你们的棋子罢了，用过之后，安危也是不必考量的。”
“殿下不是这样的人。”墨尘抬起眼眸直视他，语气平静，“少帅一直以来，似乎对殿下颇有几分误解。”
“误解？”沈寒松冷笑，“当我知道阿照竟然是他的棋子，我的一切举动都在他掌控之下的时候，我很难不对他产生‘误解’。这样城府深沉的人，当不起我足足十载的追寻。”
“若不城府深沉，殿下又如何能为父报仇？少帅也是怀着同样远志的人，又何必如此苛责？”墨尘反问。
“……是。我是与他怀着同样的目的，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利用旁人做成什么，更没想过要欺骗旁人去做些什么。”
“那么少帅你为留在沈随风身侧所做下的恶，难道会比殿下所为更加高尚么？殿下只不过是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也从未主动伤害任何人过！”
墨尘的话音落下，马车之内静默了。晃动的车厢之内，可以看见摇曳的烛光下两人明暗不定的脸。许久，沈寒松长长吐了一口气，靠上软垫，声音有些无力:“你说得没错，至少他没有残害过无辜之人，也不曾手染过旁人的鲜血……是我严于待人、宽以律己了。”
墨尘没有回答，只端坐原地，不动如山。
又是好一阵静默，沈寒松才重新睁开眼看向他，道:“但而今再说这些都毫无意义。你的殿下对我无情，我也早就对他无意。我只愿与阿照远走高飞，在一切结束之后。还望殿下能高抬贵手，放过我们两颗弃子。”
墨尘瞳孔微颤，随后很快垂下眼眸。他的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干涩:“复仇之路上，有许多不得不牺牲的。但望少帅能善始善终，如愿以偿。”
“借你吉言。我和阿照一定能双宿双飞，美梦得成。”
第60章 惊蛰
夜幕笼罩。
商州往京畿道的商山路上，邻近滋水驿数里处，道路上放着严丝合缝的拒马。有四名不良人正伫立值守，燧堠上的熊熊火光照亮了他们摇摇晃晃的身躯，和难掩疲惫的神情。
身形矮胖的打了个哈欠，低声抱怨:“这要守到什么时候?已经十数日了。只说要捉拿少帅，又说要搜寻文卷。可要搜的文卷是什么也不讲，光说搜到了便知晓；为什么要拿少帅也不说，万一磕了碰了，回去拿我们问罪，又如何是好?”
“别想那有的没的，上头下了令，我们只管听便是。”他身旁瘦高的那个低斥，“而且已经不是少帅，是叛徒！大帅的态度非常坚决，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只是为防生变，没有宣扬而已。”
“可是既已背叛，难道还会上赶着回京、自投罗网不成?”旁边高大魁梧的挠了挠后脑勺，不解地道，“我们这样守株待兔难道真有意义？往京畿的道路不知凡几，难道还真能抓得住人?”
“你没听上面说吗？”最后那人脸上有条斜跨鼻梁骨的刀疤，嗤笑道，“抓不抓得到是其次，不放人进京才最是要紧。一旦发现死活不论，提头去见也能领赏！”
“果真?”最先那胖子将信将疑，“少帅可为大帅立下不少功劳，这样的话可能尽信？若是大帅一朝反悔，我们岂非两头不是人?”
“你若是这般缩头缩脑，届时兄弟们上阵你大可旁观。只是邀功领赏的时候，也甭想再分一杯羹！”那刀疤脸不耐地道。
胖子不说话了，只撇了撇嘴，重新看向前方黑沉沉的小路。其他几人又低声聊了几句，困意便渐渐重新上头，就着站姿，眼睛半闭半睁地假寐起来。一片静谧里，道路旁帐篷里此起彼伏的鼾声逐渐清晰，和林中的虫鸣交相应和着。
忽然，有隐约的马蹄和车轮声响起。最先惊醒的是那个瘦子，他用手肘杵了杵身旁的人，低喝道:“警醒些！有人要过关了！”
“都这么后半夜了还在官道上跑，真是折腾人。”刀疤脸挠了挠侧颊，满面不耐，“找个由头多收些过路费，好让兄弟们心里舒坦。”
“我觉得不太对劲。”瘦子盯着远方夜色中缓慢临近的马车，皱起眉头道，“什么好人家大半夜这样赶路?怕不是想趁着咱们神志不清，想要蒙混过关吧?”
这么一说，几人的睡意霎时全无，目光都落在那两辆远远驶来的马车上，右手不约而同地摸向腰间刀柄。只见前一辆车辕上坐着一个哈欠连天的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挥动着缰绳。后一辆的车夫也是没精打采的模样，显然是昼夜奔袭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