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李昭错愕抬头,对方的话语却戛然而止。沈寒松又恢复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收回手道:“现在可有气力了?”
“……有了。”李昭心情复杂地点头。
于是沈寒松不再多言,将帛巾往矮几一掷,便转身行至不远处的桌旁,转身撩袍落座。
李昭只得再次伸出手,尝试自己端起粥碗。万幸,那几口清粥确实让他添了少许气力。他垂下头,有些艰难地将碗凑到唇边,开始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这次室内再无声音,不温不烫的清粥极为缓慢地入腹,温热的暖意传遍周身。沈寒松没有开口催促,只一言不发撑着额角,面无表情凝视这边。
清粥饮尽,接下来当是那半碗漆黑浓稠的汤药。放下粥碗将视线投过去时,李昭的眉头不由自主地又蹙了起来。才犹豫没多久,就听得一声冷嘲:“怎么,男子汉大丈夫不会怕苦吧?”
李昭面色一滞,立刻将手伸向药碗,端至唇边。浓郁的药香入鼻,不知道掺杂了何种药物,令人作呕的异味直冲脑门。但还有人在旁等着看戏,输人绝不能输阵,李昭强忍着恶心,屏住呼吸闭眼仰头,将那药液一股脑灌入口内。
喉结滚动,苦涩难当的药汤滚落入腹,让李昭的眉头几乎拧在一处。他艰难地饮下最后一口药液,将碗往矮几重重一搁,抿着唇瞪向那气定神闲的人影,似乎是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沈寒松眉梢一挑,忽而起身走来,一边伸手入怀。李昭戒备心顿起,刚要往后挪动,便被其以迅雷之势捏住下巴,往口中塞入一物。
李昭心头大骇,立时便要吐出,对方却牢牢捂住他的嘴,不容他动弹分毫。挣扎之间,口中那物在津液的作用下化开,清凉甜润的味道在舌面蔓延开来,让李昭心头一颤,不由停止了动作。
这般滋味,已在记忆中尘封太久,让他都有些记不清了。
见他不再反抗,沈寒松也缓缓收回双手,瞥了眼又更濡湿几分的肩头布料,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去。
“……梨膏糖?”李昭神色怔然,喃喃问道。
沈寒松却不答,只道:“吃饱喝足,可以开始了?”
被对方的问话唤回现实,李昭的头脑也冷静下来:“少帅要问什么?”
“何方人士?”
“淮南道和州人士。”
“年岁几何?”
犹豫一瞬,李昭答道:“二十一。”
“……”沈寒松深吸一口气,才又问,“姓甚名谁?”
“无名无姓,花名饮月。”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答。”
“我确实父母俱亡,无名无姓,卖到何处,便唤何名。”
“被买来卖去的孤儿,如何能习得这般武艺?”
“我过目不忘,偷师而来。”
短暂的沉默后,沈寒松又问:“你说无人指使,却又想搜集我义父的所谓罪证,目的为何?”
“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为民除害!”
沈寒松轻笑一声,侧首看来:“无论你有什么目的,从现在开始,你都不能再有任何目的。”
“少帅此言何意?”
“你之所以易容,是因为知晓自己容貌不同寻常吧?”
李昭默然不答。
“而我之所以饶你一命,也正是因你容貌不凡。我要将你留在府中看管,直到我允你离开为止。”
李昭心头悚然一惊,不顾伤腿急退至床角,厉声喝道:“士可杀,不可辱!你若执迷不悟,休怪我鱼死网破!”
“我现在还没有兴致辱你。”沈寒松上下打量他许久,“啧啧啧,但你若总是这副一惊一乍的模样,我可就真起了些兴致了。”
屈辱、愤恨、无奈齐齐涌上心头。李昭怒视对方,一字一顿咬牙道:“你这个疯子!要么放了我,要么杀了我,何必这般蹉跎!”
“放了你?”沈寒松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绝无可能。”
“那就杀了我!”
“杀了你?”沈寒松好整以暇地眯起眼,“郎君当真舍得一死了之么?如此,可就永远无法得偿所愿了。”
李昭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沈寒松也不再追问,只转身向外走去,一边挥手道:“安心住着,别想着逃。这个院子内外二十人日夜轮换把守,一只鸟都飞不出去。”说罢,快步消失在门外。
李昭看着守卫森严的门口,耳听脚步声逐渐远去。口中糖块犹在,甜味丝丝缕缕。他长长叹了口气,眉峰紧蹙,神情凝重。
第4章 恩赏
烛焰摇曳,人影晃荡。青年端坐榻旁,衣裳半解,露出坚实的身躯上新旧交叠的各式伤痕,以及肩头犹在汨汨流血的新伤。
医师轻车熟路地为他重新清创止血,敷上药膏,再度包扎,一边低声抱怨:“算我求你了祖宗,莫要再折腾右臂了。牵一发动全身,本来月余能外愈的伤,怕是得拖上三个月不止。万一伤口溃烂,搭上小命都不无可能。”
“知道了。”沈寒松闭着眼,面色平淡,“我会当心的。”
“每次都说会当心,过几日又带着一身伤回来!我就不明白了,”医师刻意多用了几分力气,将帛带牢牢捆扎而上,瞥见对方本无波澜的脸上变了些神色,心中无名火才祛了几分,“不过是义父而已,值得你为他这么出生入死么?亲儿子都不带这样卖命的。”
沈寒松露出一抹嘲讽笑意:“不这般出生入死,我哪能到而今的位置?义父用我,是因为我好用。若有一日这把刀钝了、不趁手了,他立刻就会想换一把新的。义子么,没什么稀奇的,随时都能再认百十来个。”
“即便如此,你又何苦非要留在他身边?”医师帮他拉上衣襟,掩住新伤旧痕,蹙眉道,“以你这般身手本事,去何处不可,非要待在这臭名昭著的不良人?你为他做尽恶事、担尽骂名,到头来不也只会是一场空?”
“……我有我的理由。”沈寒松低声道,“比前程、名声,甚至性命,更为重要的理由。也是我苟延残喘的唯一原因。”
医师一掌拍上他后脑,斥道:“年纪轻轻,说什么苟延残喘!”见对方不满地睁眼望来,又伸手道,“二十金,不谢。”
“……”沈寒松面色微僵,随即苦笑,“华越,你这简直是明抢。我辛苦赚来的家底,全被你掏空了。”
华越不语,只定定凝视他,摊开的手掌纹丝不动。
沈寒松长叹一声,侧身自床头取过一个钱袋,抛到他手中。
华越顿时喜色难掩,忙解开钱袋细数,又将金元宝逐个放入嘴里咬过,直到尽数留下牙印才喜滋滋地放回。
“可点清楚了?四十金,包括下回的。”
“什么下回?”华越不满道,“谁又知道你下回会伤成什么样?二十金不够怎么办?”
“……”沈寒松长吸一口气,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你,给,我,滚!”
“好嘞!”华越立时收拾杂物背好,向榻上满面怒意的青年一揖,“小的这便告辞,少帅珍重,下回再见!”
说罢,不待对方发难,便脚底抹油溜了出去。
将目光从那雀跃的身影收回,沈寒松的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个弧度,又很快便消失无踪。
他垂下头,望向右肩伤处,又转而看向自己看似洁净无尘、实则污浊不堪的双手,静默了许久许久。
他忽然动了,伸手到腰间,取下了一直悬挂在那里的锦囊。
不良人都知道,沈少帅有个怪癖:无论身着何种服饰,都要在腰间悬上一个锦囊,风雨无阻。
他初入不良人时,曾有人因此议论揣测,甚至用以讥讽嘲笑过����毕竟锦囊一物,总会有着别样的意义,而家奴出身的沈寒松,又从何而来这等物件?其间装的,怕不是从哪个丫鬟闺中窃来的私物吧?
但当有人试图偷窃窥探时,未及得手,便被他打得数月下不了床;后来他行事极为狠绝无忌,迅速在不良人中脱颖而出,更得不良帅赐名收为义子,众人畏惧之下,再也不敢妄议他的随身物件,或是其他私事了。
他解开锦囊上的束绳,探指入内,取出一物,就着烛光细看。
是一个琉璃制成的圆珠,冬枣大小,通体晶莹,除此之外,平平无奇,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
但这是一个人的恩赏,也可以说是馈赠。他们或许能算朋友,但其实又什么都不算。就算这枚琉璃珠,也不过是随手予之,因为于对方而言,这只是寻常事物,算不得什么稀奇。
可就是这样一颗寻常的琉璃珠,成为他二十载人生中唯一的念想。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无数次辗转难眠、自我怀疑和唾弃之中,都是这颗珠子给予了他继续前行的勇气。
活着,苟延残喘,只要能亲眼见证所有牲畜堕入地狱,无论做什么都可以。
这是他的报答。即便,或许,他并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进行什么报答。
但他从来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认可,只是任性固执地,想要为已经逝去的人们,做些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将这样在黑暗中沉沦下去,直到死亡来临。却没想到,他竟然遇见了……
他以为,对方早就丧生在那场大火之中。
这是命运的恩赐,却也是残酷的惩罚。因为而今的他,已经不配与之相认了。
怔然之间,忽而有人叩响门扉,低声禀报:“少帅,大帅传见。”
沈寒松将琉璃珠收入掌心,扬声道:“知道了,我即刻便来。”
“是。”
沈寒松的院落,位于大帅府中最偏僻的一隅,是被不良帅收为义子后亲赐,他便一直住在其中。
本来按照沈寒松的年岁,早该成婚开府,还可有妻儿以供他人牵制,但他实在将这条路堵得够妙����自称喜好男风,不近女色,还整日流连南风馆,又时常夜不归宿,彻底打消了不良帅为他议亲的心思。
穿花过巷,内宅近在眼前。戒备森严的守卫见他来临,纷纷抱拳行礼:“少帅。”
沈寒松未予回应,只径自穿过月门,大步往正堂而去。
堂外阶陛森然,堂内炉烟袅袅。不良帅沈随风身着常服,端坐茶案一侧,目光沉沉,不怒自威。
沈寒松并未抬头直视,只躬身行礼:“义父。”
“嗯。”沈随风点了点头,看向他的右肩,问道,“受伤了?”
“是,劳义父挂心。”沈寒松恭敬答道,“是一个意图行刺的倌儿,孩儿一时不慎,着了他的道。”
“都说了让你少去花柳之地,被人寻到破绽了吧?”沈随风面露不悦。
“……是。孩儿知错,往后定当更加小心谨慎。”
“罢了,狗改不了吃屎,我还不清楚你么?不出几日,必定故态复萌……那小倌审得如何?”
“一个听信莫名流言、满腔愤懑的愣头青而已,不足为虑。”
沈随风冷笑:“年轻人嘛,总有些不着边际的妄想,以为自己能伸张所谓的‘正义’。”
沈寒松默然不语。
“人可处置了?”
“未曾。他姿容有几分不俗,性子也烈,孩儿……”
“……”沈随风面色一滞,继而低叹一声,“罢了,玩腻后料理了便是。莫让青珏瞧见,免得他有样学样。”
“是。孩儿心中有度。”
“这次唤你前来,是想问问,私盐一事进展如何?”
“请义父放心,上下官员皆已打点,不会出半点纰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