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房内重新沉寂下来，两具身躯紧紧相贴，却看不出半分亲密的意味。夕阳渐渐沉下来，沈寒松的呼吸逐渐绵长，环抱的力道也松了几分。
李昭这才试探着向后挪动，对方手臂倏然一紧，咕哝道:“阿昭，别乱动……”
他如遭雷击，猛地抬首，难以置信问道:“你唤谁？！”
那人睁开惺忪睡眼，疑惑反问:“什么唤谁？”
强压下心头的惊惶震悚，李昭勉力平静道:“我听你唤人阿昭。”
沈寒松眸光一闪，随后面色如常:“我唤你呢，阿照。”
李昭从他怀中挣脱，坐起身冷冷道:“我可当不起少帅如此亲昵。天色已晚，少帅请回。”
沈寒松也不再多言，撑身而起穿好靴履，又最后俯过来揉了一把他的长发，便转身快步离去。
“我们的探子……被人截杀了！”贾��一掌拍上桌案，咬牙道。
李昭心下一沉，追问:“去往何处的探子？”
“全部。”贾��面色凝重，“夜探账房的，追溯盐运的……都折了弟兄。而且……死状极惨，对方分明是刻意示威。”
李昭沉默下来，袖中的手指攥紧。
“那我们该怎么办？”周主事面色有些发白。
“而今唯有两条路。一是不计代价，继续深查。”贾��道，“二是打道回京，直接递上密折，请求镇守军支持，以雷霆之势控制百丰商号，入内搜查取证！”
“他们已经察觉了我们的探查，恐怕第一条路不仅不可行，我们也会自身难保！”周主事道，“而第二条路……圣上会相信我们么？若他遣来核查的人，正是与商行勾结之人，岂非都是徒劳？”
贾��闻言，长长叹了口气。
“还是第二条吧。”李昭低声道，“回京我便递折陈情，请求圣上明鉴。哪怕最后只是徒劳，但尽力而为，总好过坐视不理。”
“你可想好了？”贾��忧心忡忡，“若举报不成则是攀诬，届时对方反咬一口，你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我又没有攀诬谁人。”李昭抬首，目光灼灼，“我只是怀疑百丰商号罢了，并未指涉朝中任何一人，又何来反咬之说？”
贾��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一笑:“不愧是新科状元，能另辟蹊径。我们明争暗斗太久，竟然早就忘了有些事，本可超脱于立场之争。”
于是众人一拍即合，决定花费两日收拢各处暗探后，便即刻启程返京。
但当晚烛灯熄灭后，一道黑影却从李昭卧房窗棂无声跃出，在夜色掩映下向百丰商号掠去。
百丰商号灵州分号内灯火通明，丝竹声中觥筹交错。分号的陆掌柜举起琉璃杯，向沈寒松敬道:“此番多亏少帅出手，为小的们解了围。”
“小事一桩。”沈寒松举杯回敬，唇角含笑，“他们此番无功而返，想必便不会再做徒劳之举。掌柜尽可把心放到肚子里，不过是个小小波折，无伤大雅。”
陆掌柜环视厅内，朗声道:“来！我们共举此杯，感谢少帅和麾下弟兄们，对商号的鼎力相助！”
众人纷纷起身举杯，齐声道:“谢少帅及弟兄们鼎力相助！”
厅中所有人齐齐仰首，一饮而尽。
伴随着清脆的琵琶声，舞姬披着轻纱碎步而入，眼含笑意翩然起舞。
沈寒松与周遭寒暄几句，便迈步走出花厅。夜风温热，熏得醉意蒸腾而上。他拍了拍门口值守之人的肩膀，口齿有些含糊:“茅厕在哪？”
“回少帅，沿前方长廊直走，右转月门后便是。小的陪您去吧？”
“不必了，多谢。”
于是沈寒松提步走过长廊，往有些昏暗的月门行去。走过月门四处张望，便见掩映在树荫下的茅厕。他三下五除二解决了问题，一边系着裤带一边往外走，口里还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一阵微风掠过，吹得树叶沙沙。他下意识循声望去，就见一袭黑色衣角消失在残月下，无声无息。
李昭的轻身功夫，不同于攻伐武艺，是舅父亲自传授。
“舅父什么也不太精，什么也不太会……只琴艺和轻功两道，可以拿出来炫耀几句。”舅父满面赧然，“当年，也是凭着这飘然若仙的身法，和惊世绝伦的琴艺，才让你舅母芳心暗许、五迷三道����痛痛痛！夫人，我再也不敢嚼舌根了！”
百丰商号的经营区、仓储区和内宅紧密相连。凭借着对一般宅邸构造的认知，以及粗浅的风水知识，在避过巡逻守卫误探几处房间后，李昭终于寻到账房所在。他撬开铜锁闪身而入，反手栓上门扉，从怀中掏出火折，借着明灭的微光，在成列的柜中抽查。
他的动作很快，须臾便阅过一列长柜，门外却隐约传来喧哗之声:“有贼人潜入后宅！去账房看看！”
星点的火把在窗棂外若隐若现，心知再拖延下去必然插翅难逃。李昭只得暂时放弃搜寻，奔向一侧的窗扇拉开准备腾身而起，却在倾泻而入的月光中瞥见了桌案的形制。
这是淮南道盛产的，黄花梨木桌案，各地客商趋之若鹜，不乏千里迢迢求购的。而这等桌案，一般都会设有暗格，只需按动机关。而机关，往往都藏于桌下，不易察觉的隐秘之地����
门外的喧嚣越来越近。他略一迟疑，终是蹲身而下，持火折子细细察看。
他的运气不赖，很快发现一处隐约的凹陷，在微光中投下浅色的轮廓。他立刻伸手按下，咔哒一声，暗格弹出的声音响起。
他心头一喜，立刻起身，抓过暗格中册子往怀里一塞，便毫不犹豫地跃出窗扇。
与此同时，大门轰隆一声被人踹开，熊熊的火把照亮了账房。为首的人扫视一圈，最后将目光落在大开的窗扇和空荡的暗格上，瞳孔一缩，尖声历喝:“抓住他！他盗走了账册！！”
身后气急败坏的吼声印证了怀中物的重要性，即便非自己所寻也定然至关重要。李昭随手抛却火折，几个腾挪跃上房顶，在轻微的瓦片碎裂声中，提气疾奔。
他的身法实在过于灵活，加之敌方需在院墙下循路包抄，故而很快便将追兵甩到脑后。就在他跃上最后一段院墙，准备踏墙而过，掠向对面的宅邸时，心头莫名一悸，骤然止步。
一道白练般的刀光自墙下悍然袭来，紧贴他身前掠过，将数层瓦片斩为齑粉！
他足尖急点向后飞掠，那人跃上院墙提刀紧逼。距离极速拉近，雪亮刀锋迎面袭来，李昭抽出腰间短匕硬架一记，借力后跃数步之远，又折身掠向旁侧围墙。
那人紧追不舍，厉声喝道:“哪里走！”
听出那人身份，李昭脚下一滑险些踏空。对方趁势竖劈而来，他狼狈侧翻躲过一记，却避不开下一式刀锋逼至咽喉。
沈寒松冷笑:“身手倒是不错，可惜投错了主！”他俯身迫近，打量刺客面巾上的双眼，轻声问，“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答得让我满意，或可留你个全尸。”
寒凉的刀刃距喉管只一线之遥。李昭喉结滚动，声音嘶哑:“是少帅派我来的。”
“嗯？！”
对方愣神的刹那，李昭已撑地仰身疾退，同时重重踢上刀身！
沈寒松猝不及防，长刀险些脱手。李昭不待他重整攻势，便翻身跃起持匕掠来，趁他空门大开，欺身撞入怀里，匕首毫不留情抹向咽喉！
攻守易势。沈寒松仓皇后撤，李昭步步紧逼。短匕一旦近身，长刀优势荡然无存。沈寒松心一横，干脆弃刀伸手入怀����
匕首上扬，血线迸溅！
沈寒松闷哼一声，右手颤抖着垂落。对方趁势一掌猛击胸前，在他倒飞之际如虎扑来，在稳稳压制的同时，将短匕逼上他咽喉。
胸口闷痛，臂上鲜血淋漓，喉间锋刃如冰。沈寒松仰躺着艰难喘息，一瞬不瞬地看着身上之人，唇角忽而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笑什么？！”李昭粗声喝问。
“你……原来在这里。”沈寒松道。
李昭蹙眉，不解其意。
“还在装傻？”沈寒松轻笑，“这天下间，能将短匕使得这般出神入化，与我刀术争锋的，便只有你了吧？”
见对方不答，他阖上眼，轻声道:“要杀了我么？虽然我说过，最后一个杀我。但你若是执意����”
寒凉的刀刃倏然远离。
沈寒松愕然睁眼，便见对方高扬匕首，朝着他咽喉，毫不留情地疾刺而下！
他眸中掠过一丝解脱之色。一滴热泪滑落，他再度闭上双眼。
劲风掠过耳畔，匕首深深扎入脸侧砖瓦，削下他一缕长发。他诧异地睁眼望去，就见对方已收势起身，足尖一点，掠向对面院墙。
“喂！”他仰首远眺，扬声道，“为什么不����”
对方却恍若未闻，不作任何停留。三两个腾挪间，已融入茫茫的夜色中，再也消失不见。
刺史、长史、户曹参军，盐监、县令、县丞……这本账目，是一场面对灵州上下主官的巨额行贿，笔笔触目，字字惊心。
在烛光下翻阅数度，李昭才合起册子塞入怀中，吹灭烛灯跳入夜色，不多时又悄然回房，摸黑将夜行衣利索换下藏起，取水草草盥洗，便上榻闭目。
账本已送至贾��卧房。至于对方用不用、怎么用，便与他无关了。
心头大石稍落，随之而来的，便是沈寒松被他制住时，释然的话语和解脱的笑容。
对方到底为何笃定自己便是什么“故人”？又为何这般纵容竟愿意为之受死，又为一个只有几分相似的“黎照”穷追不舍？
他的眉头蹙起，久久没有睡意。
熟悉的窗扇轻响。他心头一凛，连忙侧首向内，闭上双眼。
脚步声行至榻前，伴随着隐约的血腥味。对面静了片刻，低问:“睡了么？”
他并不动弹，闭口不答。
“……罢了。”对方低叹一声，自嘲笑道，“反正你都不会开口。醒着还是睡了，又有什么分别？”
床榻轻响，是对方坐上床沿。����的脱靴声后，那人躺上外侧，转身向里似是想要拥住他，又轻嘶一声，恢复了平躺的姿势，只往里靠了靠。
血腥味更浓郁了，萦绕鼻端挥之不去。沈寒松梦呓般的声音响起:“……我见到他了。”
李昭紧闭的眼睫微颤。
“他下手可真狠，”沈寒松低笑起来，“我外侧的手筋都险些断了。”
李昭收紧了攥住锦被的手指。
“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不杀我呢？”沈寒松侧首望来，对着他的半个后脑勺道，“我是他杀父仇人的义子啊。”
李昭浑身一震，蓦然转首望来。
“……”沈寒松眉梢一挑，“哟，醒着？”
“什么杀父仇人的义子？”李昭压抑着骤然狂乱的心跳，问。
“我那位故人。”沈寒松转头望着帐顶，幽声道。
“不良帅杀了他的父亲？”李昭追问。
沈寒松无声一笑:“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李昭又问。
沈寒松侧首望来，面色平静，语声却冰冷:“知道的太多，活得就越短。”
与他对视片刻，李昭终是恢复了沉默，垂下眼眸。
“这才乖嘛。”沈寒松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胸膛，轻轻摩挲着手背，“你只需要做好他的影子，我会护你周全。旁的一句话都不要问。”
李昭默然不语，只垂眸望着他覆在自己手背的手掌。
一片静谧中，沈寒松动作一顿，忽而道:“让一让。”
“？”
沈寒松膝行到里侧重新躺下，将左臂伸展开来，侧首示意:“来吧。”
李昭只坐在原处，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