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学生定不负老师重望,不忘士子本心。”
寒暄数度,饮茶座谈,又与贾尚书家中子侄谈天论地,再于尚书府用了晚膳后,李昭便恭声作别,登上回程的马车。
轮毂滚滚,碾过长街摇曳的灯影。街上尚有行人,但不过只是寥寥。李昭掀帘看了片刻街景,便放下车窗帘闭目养神。
马匹陡然一声长嘶,伴随着车厢猛然前倾。李昭扶上厢壁稳住身形,沉声问道:“怎么了?”
车夫惊惶的声音响起:“公子,是……”
“是本少帅,特在此恭候黎公子,想邀公子去茶楼一叙。”沈寒松的声音自帘外传来。
“你有完没完?”李昭冷声道,“我说过,我与少帅不是一路人!”
帘幕被一只大手掀开,露出沈寒松笑吟吟的面容:“黎公子何必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过是喝杯茶、说说话而已,又不做别的。”
“我与少帅没什么好说的。少帅若有话要讲,在这里讲了便是。”李昭道。
沈寒松长叹一口气:“看来黎公子,是敬酒不吃,想吃罚酒了。”
李昭面色骤变:“你休要乱来!你若是����”
话音未落,沈寒松从怀中掏出一个银锭抛向身后,冷冷道:“拿钱还是送命,你知道吧?”
车夫战战兢兢道:“是……是!小的知道!”随后便是跃下马车的声音,以及慌忙离去的脚步声。
“沈寒松!”李昭目光冰冷,“你不要得寸进尺!”
“我什么也不做,”沈寒松挤上车,身后一个不良人接管了缰绳,帘幕垂落。他在李昭对面落座,倾身凑近,眉眼含笑,“只想与黎公子喝喝茶。但若是公子执意不从,我可是最喜欢这等强取豪夺的戏码了……”
李昭后靠侧首,冷然不语。
见他不再出言反对,沈寒松扬声道:“走吧。”
“是!”帘外之人应道。
车厢晃动,车轮辘辘。对面的目光始终烙在自己身上,宛如实质。但李昭没有侧首对视,只紧抿唇线看着晃动的帘幕。
沈寒松也没有主动出言,就这样静静打量着他。
很快,目的地便已抵达。沈寒松掀帘跳下车,伸出手道:“黎公子,请。”
李昭避开他的手自顾下车,抬眼望去,是一座三层茶楼,门口的暖黄灯笼在风中轻晃,清新的茶香沁入鼻端。沈寒松浑不在意他的无视,一把攥起他手腕,不顾他的挣扎抗拒强行拽入大堂,一路登楼穿廊都未曾松懈半分,直到步入雅间关上门才终于松手。
李昭甩动着已经被攥得通红生疼的手腕,眼眶微红瞪视对方。
沈寒松率先行至茶桌旁落座,侧首看他,目光毫不闪避。
两人对视好一阵,李昭终是咬了咬牙,行至沈寒松对侧落座,目光落在热气蒸腾的茶壶上。
“这才对嘛。”沈寒松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一只大手拎起茶壶,向李昭面前茶盏注入茶汤,“早这般乖顺,便不必吃这等苦头了。”
李昭无声冷笑,默然不语。
“喝。”对面阴恻道。
李昭没有伸手,只脊背笔直坐着,一动不动。
“好!”沈寒松的冷笑响起,一只手越过桌案捏住李昭下巴,逼迫他抬头望向对面之人,“黎公子这般清高,不知在榻上……又是什么光景?”
李昭试图挣动,却躲不开钳制,于是冷冷看着对方,回道:“少帅想见识么?很可惜,少帅见到的,只会是一具死尸。”
沈寒松倾身逼近,语气狎昵:“死?黎公子可能不知道,一个人想死,确实有很多方式。可不让一个人死,也有很多法子。”
“那少帅尽可试试,究竟是你的法子更高明,还是我求死的意志更坚定。”李昭道。
沈寒松一时有些怔然,手上的力道不觉微松。李昭顺势侧首,摆脱了钳制。
没有再继续尝试,沈寒松收回手,提起茶壶自斟一盏,将滚热茶汤一饮而尽,又把茶盏重重叩回案上。
并不算短的静默后,李昭率先开口:“少帅执意要与我喝一回茶,便是为逞一场这样的威风么?”
“非也。”沈寒松一手撑着额角看他,眸光闪烁,“我是有事相求。”
“求?”李昭嗤笑,“我可看不出求人的态度。”
“如果你见过我如何对待狱中案犯,那你就应当知晓,这已经是我最好的态度。”
李昭默然不语。
沈寒松显然也不需要他回话,只自顾道:“不知黎公子可还记得,我曾说你像一位故人?”
“那少帅应当也记得我说过,故人之事,应当去寻故人,而非来找什么‘相似之人’。”
“不。”沈寒松摇头笑道,“我要找的,正是‘相似之人’。”
“为何?”李昭蹙眉问道。
“因为故人是天上明月,可望而不可即。相似之人却能拘在身旁,肆意……亵玩。”
话音落下,李昭面色骤变,立时起身欲逃。他的动作却慢了一步,被人从后抱个满怀,一捞腿弯腾空而起!
“放开我!否则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李昭奋力挣扎。
“那就在你死之前,我也得尝尝热的!”沈寒松牢牢将他禁锢在怀,稳步走到矮榻前,将他重重扔了上去!
纵然身怀武艺,李昭仍被这一下摔得七荤八素。一时间愤怒惊惧屈辱齐齐涌来,他不假思索地向那个俯身而来的人影挥拳迎上!
沈寒松牢牢攥住他的拳头,狞笑道:“力气真大,看来是匹烈马!”
“你这个疯子!”李昭竭力压抑继续出招的冲动,怒吼道,“你有种就杀了我!”
“我不会舍得杀你。”沈寒松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透露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眷恋,“虽然五官并无相似之处,但……真的很像。”
说罢,侧首吻下。
随着微凉的唇瓣覆盖上来,已经几乎淡忘的梦魇也再度袭来,是无力抗拒、无可逃避的噩梦。
在无孔不入的男性气息中,李昭挣动着,唇齿间开始弥漫腥甜的血气。
他可以反抗逃离,但就此暴露身手,这个身份便彻底作废,又要从头来过。
可而今堪称是最好的时机,再来一回,未必能有这般天时地利人和。
于是他的挣扎逐渐减弱,对方的吻也愈发深入。在被迫的唇齿纠缠间,他能听到对方开始动情的低喘。
他颤抖着闭上眼,眼角滑落一双热泪。
对方的动作蓦然停止,伴随着难以置信的声音:“你……哭了?”
李昭侧首不语,眉心紧紧拧起,湿润的眼睫颤抖。
沈寒松盯着那烛光下闪动的水光良久,终是低骂一声坐起,冷声道:“你走吧。”
李昭难以置信地睁开眼,就见对方冷硬的侧脸。
“没听见么?”沈寒松不耐道,“爷不喜欢强扭的瓜。真是扫兴。快滚!”
李昭默然起身,整理好已经有些散乱的衣襟,脚步虚浮地往门口走去。
“等等。”身后恶魔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昭脚步一顿,袖中的拳头攥紧了。
“……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沈寒松嗫嚅道,“我……只是……想与你各取所需。贾尚书能给你的,我也能给,说不定还会更多,你也不需要冒着风险与不良人作对。反正你也不是没做过这等事,这对你来说一本万利。而我,只需要你……在我身旁……”
李昭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那还真是多谢少帅。但小人不配。”
说罢,拉开门扇,消失在黑暗的长廊之中。
沈寒松怔怔看着漆黑一片的门外,耳听凌乱的脚步声逐渐消失,许久,他忽然抬手,朝着自己右脸,狠狠掴了一掌。
第18章 疯狗
足足花了好几日,才勉强让自己从沈寒松留下的阴影中挣扎出来。李昭对这位喜怒无常、不能以常理判断的不良人少帅,已经只余下深深的无奈。
对方显然就是一个,完全无法加以教化的蛮夷之徒,所有的行为举止只以暴力和逼迫为准则,无论是先前面对“饮月”,还是而今面对“黎照”。
李昭对沈寒松那点若有似无的恻隐,都被这一场闹剧给驱逐得干干净净。
他只想远离这个人,在没有必要接触的时候。
沈寒松或许也觉得自己的行径有那么一点过分,或是因那日见他落泪,扫了要与他进行什么“交易”的兴。故而哪怕他赶赴秋霜楼梁怀素的筵席,或是应其他什么士子相邀,对方都未曾再度现身。
这样也好。李昭想。免得自己被逼无奈,真的走到鱼死网破那一步。
天气渐凉,长期饮那改变嗓音的药物,寒风袭来时,便容易有些咳嗽。故而李昭不得不披上了披风,搭配着儒生常服来看,倒真有些像个弱不禁风的公子了。
大胤举子中举之后,便有了补任官职的机会,在朝廷“大挑”之时。但多是些芝麻大小的官,也没有任期和品级。故而大多举子,除非那种实在不成器的,譬如陆老爷这等高官的表兄的姑父的外孙女的相公之流,会就此止步等待宗族打点,其余都会专心致志,准备来年的春闱。
李昭也是如此,并且贾尚书对他寄予厚望。每隔一旬,便会抽出半日闲暇,亲自考校他的学问,指点他视野的局限之处,又从更高的层次给予点拨。
纵然舅父为他所延师长,已是淮南道最负盛名的夫子。可文人与士族的眼界终究有别,即便贾尚书未必是何等光明磊落之人,但其能身居尚书之位,绝非仅凭背后世家,还是必须有些真才实学,以及更加必备的眼界和气度。故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尽管两人之间算是一种利用多于情谊的关系,李昭还是将这位对自己倾囊相授的刑部尚书大人,视作了人生又一位师长。
他敬慕的眼神并不作伪,加之出手阔绰、悟性超群,故而贾尚书看往他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欣赏和喟叹。
日子便就这样平稳过下去,秋去冬来,雪落纷飞。在皑皑的积雪之中,年关悄然而至。
天还蒙蒙亮,院子里便已传来热闹的声响:砍柴、烧水、杀鸡。李昭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这动静吵醒几回,只好干脆起身披衣,站在廊上往下看去,便见轻羽正指挥着墨尘将鸡置于柴火上反复燎烧,又投入热水细细拔着绒毛。
“少爷!”轻羽抬首笑道,“怎么不多歇一会?”
“你们怎的这么早?天还没亮。”李昭将目光投向勤勤恳恳的墨尘,问道。
“往年都有旁人张罗,晚些也来得及。但今年只有我俩陪在少爷身旁,自然是要起得早些,才能周全一些。”轻羽答。
“不必多么丰盛,就三个人而已,莫要铺张浪费。”李昭道。
“少爷放心!”轻羽道,“多的我就装进食盒,送给城西的兄弟们。”
“天寒地冻,出门当心。”
“知道了。”
李昭转身回房,取了些煨在炉上的热水盥洗,又换了新炭,便坐在炉边,望着逐渐嘶鸣起来的水壶发怔。
原来这是记忆里,第一次离开所有的家人。
当然,并不是第一次离开家人。当他在一个瘦高的怀抱中,被对方牢牢捂住嘴,任凭滚烫的热泪从自己眼中滑落,却一瞬不瞬望着鲜血染尽长街时。那时他以为,往后的年关,再也不会有张灯结彩、其乐融融了。
是舅父,给了他重生的希望。捂热了他在那个雪地里冻僵的心。
可而今,又是孤身一人在京,只为自己逝去的亲人们。
“阿昭,就这样平淡一生,未必不是好事。你的父亲母亲,也不想你为他们只身犯险。他们若能开口,一定只愿你顺遂平安。”舅父的话语声在耳畔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