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醉又何妨
五皇子有些自嘲地想,他已经知道了兰奕欢以后会坐上皇位,所以现在最好的选择应该是和这个弟弟打好关系,让将来的日子能够多受庇佑吧?
似乎是个很好的主意,但……不适合他。
从小到大,他从未防备过兰奕欢,在梦境中,也没有看清楚自己因而而败,知道了那个结果之后,他觉得诧异,也觉得不甘。
仔细想想才发现,他一直把兰奕欢当成个孩子,对于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又都暗暗做了什么,竟是一无所知。
疏忽了啊,真是。
他的手足,他的敌人。
这一世,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五皇子微微勾起唇角,看了兰奕欢一眼,说道:“发什么呆呢?怎么,是我这一阵子出去的久了,你不认识五哥了不成?”
好一会,兰奕欢才深吸了口气,说道:“没有,认识。”
顿了顿,他又说:“太子不在,东宫是不让随意擅闯的。”
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圆溜溜,小脸嫩出水的小东西,想一想梦中的皇上,还是让人有几分不习惯。
五皇子道:“他都能把你带到这里来,我要来看望你,哪里说得上是擅闯?行了,先不在这里说,快起来,走吧。”
兰奕欢道:“去哪?”
五皇子道:“当然是回母妃那边去了。”
他终于没忍住,讽刺了一句:“怎么,东宫住着舒服,舍不得走了不成?”
最让他不平的就是这一点。
兰奕欢登基之后,作为前太子的兰奕臻明明是对皇位最有威胁的人,但兰奕欢对兰奕臻的态度,甚至都远比跟五皇子之间要好很多,两人一直到他梦醒的时候都没有反目。
真是没良心,不识好歹。
但那些是以后的事,他如今总也没法对着一个没有反击能力的小孩算账。
兰奕臻为人那般严厉,心机又深,不可能平白无故地把兰奕欢弄过来,肯定是有什么阴谋,他身为兄长,有义务把人接回去。
只是责任而已,无关情分。
五皇子本来以为兰奕欢听到自己这么说,一定会高兴地跳起来,却没想到对方摇了摇头,说道:“不……我不回去了。”
五皇子道:“别闹了,不回去去哪?你又不可能一直住在这,也不怕太子烦你。”
兰奕欢道:“我在这里挺好的,太子对我不错,你不用记挂着我。我想着等病好了,就去麟台院读书,这样也不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也是他刚刚才想到的,麟台院是独立于皇家之外的一处书院,但也是由皇室宗亲所办,在里面读书的,多有一些身体不佳,又或是性情淡泊的显贵之子。
如果兰奕欢借着这件事去了那里,既不用再回齐贵妃宫中了,还能从此远离政治漩涡,从此对任何人都再无威胁,简直皆大欢喜。
五皇子却听得一怔:“你怎么……会想去麟台院?”
兰奕欢道:“就觉得那比上书房好,也不用跟别人打架,还清净。”
五皇子抱起手臂,垂眸看着兰奕欢。
这时候小东西倒是说得好听,什么怕给母妃和哥哥添麻烦,不喜欢跟人打架……哼,活像以后那个野心勃勃毫不容情的帝王不是他。
五皇子顿了顿,终究道:“你确定不跟我走?”
他其实对兰奕欢的选择有几分惊讶,以往兰奕欢只是离开他和母妃一两天都要到处找人,为什么这回他就这么不愿意回去呢?
这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隐约好像又与梦境重合了,让他的心里产生了几分烦躁。
兰奕欢点了点头:“太子哥哥也对我很好,一个劲留我多待几天,我这会走了也怕他生气。毕竟……我都答应他了,五哥,你回去吧。”
五皇子:“……”
从小到大,有奶就是娘,谁对他好一点他就跟着跑这一点倒是始终如一啊。
“行吧。”
他说:“那我走了。”
他转身刚要走,兰奕欢忽然又叫住了他:“五哥!”
五皇子停步回头,那一瞬间,居然仿佛在期待着兰奕欢会说点什么。
兰奕欢道:“你带没带银子?给我点钱。”
五皇子出手一向阔绰,他突然想起来,自己差点把这么一个适合敲诈的对象给放跑了,上辈子冲着太后的面子,他逢年过节从来都没断了给兰奕胜的赏赐,这不得回点本才行?
“……”
沉默片刻,五皇子从袖子里摸出一只沉甸甸的荷包,二话不说往兰奕欢脑袋上一搁,道一句“拿着吧”,转身便出了房间。
兰奕欢抖了下脑袋,荷包从上面掉下来,被他接在手中,同时,嘴上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行,五哥慢走。”
他将荷包打开,往桌子上一倒,五皇子唯一的优点就是使钱大方,里面满满一袋用黄金打造的小鱼顿时流了出来,金光灿灿地铺了一桌子。
这种小鱼钱,通常都是富贵人家专门打给孩子压枕玩弄的物件,五皇子自己不花,身上带着,基本上都是要拿给他玩的。
那有些刺目的光芒映着兰奕欢的脸,衬出一种悲喜莫辨的模糊神色来,过了一会,他淡淡一笑,把东西收了起来。
这要是当了,得有个几百两银子,足够做点小本生意了。
*
五皇子心中憋着一股不明不白的气,一路向着东宫外面走去,忽听前方脚步声阵阵,他一抬头,便恰好看见了刚刚从皇后那里回来的太子。
这兄弟两人今日都有点倒霉,一个刚跟亲娘冲突过,另一个刚从弟弟那里碰了个灰头土脸,此时再看见对方,大约是更觉晦气,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五皇子笑了一声,走上前去行了个礼,说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
他无论什么时候说话,尾音都是微微上扬的,老像带着些讥讽的意思,明明是在拜见太子,但听上去就好像挑衅。
兰奕臻也没叫他起来,淡淡地说:“五弟来做什么?”
五皇子道:“哦,殿下不是把七弟给带到东宫来了么,臣弟事先也不知情,今日刚刚回了京城,就赶过来看看。免得七弟给殿下添了什么麻烦,也免得他在殿下这里学了点什么不该学的,听了点什么……不该听的。”
兰奕臻的眉峰微微一扬,五皇子却慢慢直起腰来,无所畏惧地与他对峙。
他是从小受尽了偏爱的孩子,性格向来飞扬骄傲,不知收敛。
对兰奕欢这个弟弟,他感情很深,所以思绪复杂,但换成兰奕臻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哥,他就完完全全没有半点亲情,而只剩身为竞争对手的敌意了。
兰奕臻身为中宫嫡子,又有着那样一个强势的近乎疯狂的母亲,可以说从出生就应有尽有,其他的兄弟只能屈居于他之下,大家都是天潢贵胄,谁又可能完全心服认命?
更何况,如今他还就已经大权独揽,王威至上。
兰奕臻道:“五弟觉得,什么是该听的,什么又是不该听的?”
毕竟兰奕欢还在东宫,五皇子不想再与兰奕臻多做冲突,免得他往一个小孩身上撒气,也没意思。
于是他笑了笑,说道:“这个臣弟也不好说,不过随口打个比方罢了,殿下切莫放在心上。那臣弟这就告退了。”
说完之后,他行了个礼,就要走。
这时,却听到兰奕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兰奕胜。”
五皇子站定。
兰奕臻的声音里似也带着嘲意:“既然来了,为什么没把兰奕欢接回去?”
五皇子一顿,没有说话,微微将身子转了回来。
兰奕臻紧接着又跟了一句:“老八的砚台,是他打碎的吗?”
说完之后,他不再多言,偏了下头,身边的随从们就跟着兰奕臻走了,留下五皇子一个人站在原地,怔了一怔。
第14章 且尽眼中欢
五皇子走后,兰奕欢找了个匣子,把黄金小鱼装了进去,准备找个地方偷偷藏好。
他决定了,以后出了宫深入民间,自己的化名就叫钱欢欢,而这匣子里的资金,将成就的就是大雍首富钱欢欢的最初腾飞之路。
这可真是瞌睡时送枕头,来的太及时了。
兰奕欢觉得有点心酸,想他堂堂一个皇子,也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从小锦衣玉食,没想到竟然会尝到缺钱的滋味。
其实他最有钱的一段时期是十五岁开始办差,一直到二十岁登基之前,那时候父兄宠爱,他自己经常立功,手下还有一堆慕名前来倒贴的能人门客,可以说是千金散尽还复来。
平日在战场上过的日子苦了点,所以他每每回京,都是十分奢靡,挥金如土。
但是自从登基之后,他才明白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当时的国库因为先帝炼丹已经十分空虚了,四下又总有动乱,战事频繁,为了凑齐军费,兰奕欢几乎把自己的小金库都给添了进去,也号召整个宫廷上下开支节流。
幸亏他年轻,还没有后宫佳丽三千人,算是省下一笔。
从那开始,兰奕欢就开启了他的攒钱之路,好不容易海晏河清国家富庶了,他的病又越来越重,很多东西都不能随便吃了。
想想这皇帝当的可是真不容易,这次,希望能当个民间的土财主吧。
兰奕欢隐约听见外面有声音,这次好像是兰奕臻回来了,也不知道他和五皇子撞上没撞上。
这两个人打没出生的时候母族就不和,年岁又相仿,才是真正的冤家死对头,若是迎面碰上,只怕会有一场冲突。
兰奕欢想了想,出门去看。
众所周知,东宫素来不养闲人,兰奕臻这个太子没有皇上的安保规格,却有着类比天子的权力,所以各处的守卫更为森严,就连里面的宫女都是多多少少身怀一些绝技。
平日里有人进了东宫,都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肃肃杀气,似乎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惹不起”三个大字。
结果自从养了个兰奕欢在东宫里面跑,整个画风就都变得不大一样了,他所过之处,那些人高马大的侍卫们都要让一让,生怕一个不小心踩着他。
这就导致了兰奕欢畅通无阻地直直跑向兰奕臻,然后一个没收住,一头撞在了哥哥的腿上。
他觉得兰奕臻的腿梆梆硬,差点把自己给反撞到地上去,“哎哟”一声。
兰奕臻回过神来,眼疾手快,在兰奕欢肩头上一按,将他扶住,低头一看是兰奕欢。
他原本眉头微蹙,神色中有几分心事重重的样子,此时也被这一撞给撞的有点破功,问道:“……你做什么?”
兰奕欢揉了揉额角,见五皇子应该是走了,放心几分,道:“我出来迎接你啊。”
他那张小脸蛋本来就生得漂亮,没长开的时候像个小姑娘似的,此时因为被撞了鼻子,眼中含着点泪花,看上去纯真而懵懂。
兰奕臻瞧了他一眼,似乎无声地轻轻一笑,说道:“进屋用膳吧。”
兰奕欢原本意外于兰奕臻今日的好说话,竟然见了他没按照往日的惯例轰一轰,但上了饭桌,他才意识到,兰奕臻应该是受了什么刺激,心情不好。
因为桌上有酒。
兰奕欢原来没有跟这个年纪的太子相处过,这几日下来他也发现,大概是早早肩负重担的缘故,兰奕臻此时便已经很是沉稳老成了,除了青涩而英朗的容貌之外,身上几乎感觉不到少年人的那种莽撞与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