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 第26章

作者:林山火 标签: 古代架空

“嗯。”明珠轻轻应。

听说皇帝手受了伤,不晓得伤得如何重,总之每日都要清理换药,太医署的人来来往往,可他还在书房批阅奏折。

明珠吸吸鼻子,将嘴巴塞得满当当。

并非不想见,是怕见他。

吃过了饭食,休息了片刻又要去弘文馆,好巧不巧,一出门就碰见皇帝。

远远的,还隔着这样大的院落,明珠抵死不愿抬脚,反转过身将杨孙二人推进屋中,嘴中嘟囔:“再看看有无忘记带上的东西。”

孙有乐更呆些,说:“东西都备好了,奴婢前后检查了好些遍,我们快些去吧,若迟到了王大人要不高兴了。”

他二人由江有福亲自调教,办事自然没得说,可明珠有意耽误时间,他小声说:“我、我想在屋里歇一会儿再出去。”

杨孙二人无奈,只能顺从。明珠趴在桌子上,静等着外头没了其他声响,才做贼一般坐上轿子前往弘文馆。

这般连续好几日,与皇帝一面都未碰。明珠也摸不清自己心中所想,既低落,便更好好学习功课,如今翻开一本书,都能认识大半的字。

他正伏案临帖练字,门外钻进来个小太监,传旨请明珠与王群同往大殿书屋。待明珠抵达方才知晓,皇帝竟驾临此处,说是要来亲自查验诸位皇子的课业。

余下诸皇子,不论是平日里勤学苦读的,还是从来都疏懒懈怠的,都尽数簇拥到皇帝身侧,一众小童人头挨着头,挤作一团,求皇帝垂怜。只有明珠找准了机会,将自己掩在了角落,不愿与他对视。

皇帝端坐在殿侧,示意大学士不必顾忌他在场,照常出题考校便是。

大学士躬身向帝王行礼毕,面向众皇子朗声道出今日策问题目:“倘若授业恩师触犯律法,尔等应当如何处置?”

他话音刚落,谢澄便已经举起手,他言:“‘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然孟子言,‘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展也。窃负而逃,通海滨而处,终身沂然,乐而忘天下’,恩师传道解惑,已为亚父,若恩师触犯律法,澄愿效孟子之言,忘却曾为王子的事情,与恩师隐居山林。”

他虽小,声音却很洪亮,引经据典,坐在他身侧的夫子点了点头。

他才坐下,谢谦就站了起来,可他又说不出个什么所以然,只能附和:“儿臣觉得三皇兄说得对!”

谢婉却皱起了眉头,她驳斥:“即便如此,也需从事实说话,三皇兄又如何能认为恩师是杀人之罪?我朝律法虽重,却也绝非刻板不知变通。依儿臣之见,当先查清来龙去脉,辨明真相,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若只是小错,稍惩戒训告则可,以显皇恩浩荡。”

谢辅被点名,他有些惶恐地说:“我、儿臣不知,只是觉得皇兄、皇姊十分有见地,我,我不敢妄言。”

谢植颤抖着伸出手,小声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该怀慈悲心。”

轮到谢恪,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说:“儿臣虽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可儿臣知道父皇是天下的主人,万事万物都要看父皇的意思!”

一语似惊醒梦中人,小豆丁们纷纷倒戈,嘴上迎逢这位最小的弟弟,实则都纷纷观察皇帝神情。

大学士也将目光投向皇帝,他却没什么过多的表示,难以揣测他心中所想。

谢澄通晓史鉴,能引古论今;谢婉心思通透,长于思辨;谢恪常怀忠孝之心,事事以君父为先。余下几位,知便知、不知便坦然直言,心性诚笃,不做虚言诳语。小小年纪,都能有如此心性见识,已是难得。

可……

大学士脑门冒汗,不知该如何总结陈词,又忽看到了坐在角落中一言不发的明珠,他赶忙问:“二皇子殿下,您可有什么想说的?”

明珠闷着脑袋摇了摇头,说:“我觉得各位弟弟妹妹们说得都对,所以没有什么想说的。”

皇帝目光也朝他望去,明珠却越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又没读过几天书,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做什么一定叫他也回答呢?

王群也劝,“皇上在这儿,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被这样多人看着,明珠不想惹师傅难做人,于是将心中所想全部吐露,他说,“能为人师长者,必是有才德且通晓古今律法的人,可明知不可还要为之,那定然是有一桩比律法更为紧要的牵挂。若受罚,也问心无愧,若……若身死,亦可明志,不会……难过。如此议论,不如成全。”

他语声不高,却惹四座寂静,众人皆凝神屏息、方寸大乱。

话音方落,皇帝手中紧握的玉珠陡然崩裂,噼里啪啦滚落一地,脆响打破殿内死寂,珠玉尽碎,委弃泥涂。

一粒玉珠落在明珠眼前,目光逐渐渺茫,乱响中,又问:“若死的理逼死了活的人,那这天道也是对的吗?”

不知在向谁问,是故也无人能答,皇帝拂袖而去,排山倒海跪倒一片,明珠依旧坐在原地。

无法无天,实属古今最荒唐。

第39章

不过多长时日,王群请辞告老回乡,前后足足三次有余,皇帝却始终将折子搁置一旁,既不应允也不反驳。明珠终于晓得自己应当是说错了话,他在弘文馆内抱着王群哭。

小小年纪,无权无势,能拿来要挟的唯有自己,他边哭边说:“要是您走了,我、我以后就不认字不读书了,我舍不得您走。”

王群长叹一声,苍老的手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能落在明珠发顶,他说:“殿下所言并无差错,皇上,皇上……”

经由明珠这么一闹,王群也不再说回乡的事情,一心留在此处悉心教导他。他半生伏案治学,垂暮之年能遇上这般心性纯粹通透的弟子,何尝不是福分。帝心不可揣摩,他只做好人臣的本分。

太子听闻此事,特意前来宽慰明珠,言道那日策论本无绝对是非对错,他私下十分赏识明珠独到的见解。

可明珠心中仍是惶恐,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去御前赔罪。总归这些话只是一时性情,思虑浅薄,父皇坐拥天下,何等胸襟,不要和他置气。

明珠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去书房,屋外却先传来一阵喧闹,原是静王携静王妃前来向皇帝请安。

静王是天子幼弟,与太子差不多年岁,静王妃倚在他身侧,怀中还抱有一襁褓婴儿。

明珠与他们并不熟识,也只简单向这位小叔叔行礼,可谢沁却像认识他一般,一瞧见他就凑上前来,他一凑近,静王妃也跟来了,谢沁心大,当即要将怀中襁褓往明珠臂弯里塞。

谢沁对着怀中软乎乎的婴孩笑道:“叫你兄长抱抱你,沾沾他身上的福气,往后定也聪慧过人。”

小婴儿见着父亲笑,他也跟着笑,谢沁见状更是欢喜,转头同明珠说:“你瞧,他也喜欢你。”

明珠心想,这与他又何干,可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婴孩,心底却不得不升起一阵柔软爱怜。

从前他被叔父叔母当畜生用,他虽讨厌他们,却很喜欢叔母生下的小弟弟,刚降生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谁会同他玩、谁照顾他,除了喂奶,明珠什么都会做。

小婴儿生得玲珑乖巧,明珠将她抱在怀中,为了哄她开心,轻声哼起小调,是以静王妃以及一盘跟随的乳母侍女都松下一口气,也在心中暗自称奇,毕竟明珠年纪尚轻,而帝王诸子中唯一婚配的华阳公主至今也未听闻有喜。

明珠喜欢小孩,连带着对这位小叔也亲近起来,他问:“她叫什么呀?”

“还没取名字。”静王笑着说,“此行来向皇上请安,也想冒昧求个赐名。”

话音刚落,江有福凑到几人面前,喜气洋洋:“皇上请您与王妃进去呢。”

明珠本想将孩子还给王妃,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可静王闲云野鹤惯了,哪儿知道旁的事情,带上明珠一同进了殿中。

皇帝先看到明珠,视线又落到明珠怀中抱着的婴孩身上。

静王需和皇帝说些场面话,明珠与静王妃便被请到一旁先休息。

静王妃看着也比静王年长些,做了人的叔母,虽非同胞,可皇帝对静王一脉十分宽待,是以她也更放松些。

静王妃笑着说:“殿下您也很喜欢小孩呢。”

指节轻蹭她娇嫩皮肤,惹婴孩发笑,明珠眉眼愈发温柔,“妹妹好可爱。”

天下父母都爱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静王妃笑得合不拢嘴,一抬眼却发现皇帝视线投向这处,又赶忙正襟危坐,又将孩童从明珠怀中接过,经由江有福交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怀抱婴儿,内心大抵也是柔软的,他心有感慨,说:“我即位时,你也仅仅只比她大了一些,如今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旧事重提,谢沁面上也有些羞赧,眼前的皇帝似乎不是皇帝,他亦是一位爱着孩子的父亲,谢沁说:“从前很多事都不记着了,只记得皇兄从前也像这般抱着我。”

皇帝没有应他这句话,也蜷起手指在孩子软嫩的脸颊上蹭了蹭,说:“瞧着灵秀可爱,往后唤秀吧。”

“妾替秀儿谢皇上赐名。”静王妃叩谢皇恩。

皇帝命江有福将她扶起,嘱咐:“如今才入春,地上也凉,一家人不必总归来跪去,她辛苦,你得改了往日那些脾性,待她好些。”

静王闻言,嘻嘻笑:“人都说我是幼子,得父皇、皇兄溺爱,可我也觉得还好呢,皇兄这话我从小便听着,至今都不晓得是什么脾性,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并不敢懈怠。”

皇帝轻笑一声,未给他过多关注,反目光一直落在婴儿身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能得皇帝宠爱,静王与静王妃与有荣焉,三大一小其乐融融,更显坐在一侧的明珠心下冷清。

他坏的,看着皇帝抱着小孩,心中竟升起一股别样的情愫,他想,皇帝有多久未这样抱过他,却将一腔心思都交付了那个才见面的小婴儿。

说来也对,他没有独一份的大,不如太子哥哥贤明,能常伴皇帝身侧为他分忧,也并非独一份的小,只需好吃好喝便能惹人怜爱,更别说他只是一个觊觎皇恩的假货,赖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千千万万,都只怪他,不过扬汤止沸。

这般欢喜,他也不该坏了气氛,教人触霉头。

明珠身上没力气,全靠身后的软垫撑着身体才不至于滑落,耳边欢声笑语,明珠一概未能听到,直到静王一行人走离,江有福叫他,他才醒来。

视线与皇帝相撞,顿时脑中空空,片刻失语,他匆匆低头,“恭请父皇圣安,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不等皇帝反应,就转身离去。

明珠重回屋中,一刻不停责骂自己心思龌龊,不愿在此多呆,寻着由头去了弘文馆,等到需用晚膳时才回太宸殿。

照往常的例,晚膳也要传进西殿吃,用膳时,明珠才得知今日皇帝也不在宫中,以为只是特例,却不想几日后从弘文馆归来,看到的只是忙碌行走的宫人。

皇帝一声不吭,毫无知会,径直从太宸殿搬出,将他一人留在了这儿。

明珠细想,才回忆起始末,他因躲着皇帝,忽略了这些日子里的许多事情。

皇帝搬离,于明珠而言,他再也不必东躲西藏,可心情却不见得好。月色清幽,常只照见他一人身影,他不睡下,太宸殿上上下下盯着他的宫人也不敢睡下,而即便他睡下了,那些人也紧紧守着他,像监视犯人,竟比皇帝在时还要森严。

无人陪明珠说话,也不容许他乱跑,他得空时也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看看蚂蚁搬家也算消遣。

他拿木棍搭好了小桥,又叫杨春喜去给他拿些点心来好叫蚂蚁搬回巢穴,明珠安安静静地坐着,此处安逸,明珠险些睡着,却听到一墙之隔的门后有人议论。

一宫女低声说:“你晓得皇上为何要搬出去么?”

另一宫女声音更微弱,提醒:“我们不能妄议皇上的。”

“现今又无人知晓,再说了,这宫内都传遍了,也只剩我们不知道了。”

明珠眨了眨眼,将身子更靠近一些,这样才能听得更清楚,他捏了一把汗,终于,另一宫女也被钓起馋虫,好奇追问起来。

那宫女说:“我也是听我义兄说的,皇上有了新宠的美人,将她藏在了璧心阁中,既不许她出来,也不许旁人进去见她。”

“呀?”另一人问:“皇上不是很久未采选了吗,怎还会有新的娘子。”

“你懂什么呀!”她恨铁不成钢,“宫中何时缺过女人,只要皇上喜欢不就好了吗?现在还未听着册封的消息,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吧……”

指向过于明显,另一人支吾反驳,“可、可皇上不是最痛恨宫女爬床了吗,我记着原先……总之也不叫旁的人服侍。”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那人有计谋呢,皇上不也是男人吗,是男人便会有七情六欲。”宫女有些恨恨地说,“往后她就和我们不一样了,我们是奴婢,她是主子,不仅自己飞上枝头了,家里人也能跟着沾光!看来为人在世,总要有些手段才行。”

“你不要这样说了,我怕有人听着。”

“我还听说她是罪臣女,充入奴籍才入宫的,现今皇上宠她,从此便再无人敢论她出身,是死是活,是厌是爱,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我也并非是嫉妒,只是……只是心有感慨罢了。”

“可姐姐,人各有命,我……可能这也并非是好事呀。”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得对。”方才还气焰极高的少女突然泄气,她说:“人各有命,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

复长叹一声,“据说那人长得与先皇后极为相似,这是想求也求不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