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秦渊等了一会，只见皇帝背过身去，再次抬起手，将夜名册举到秦渊的面前：“朕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是愿意做朕的节度使拓土开疆，还是回到锦杭，继续做朕的秉夜使？”
他缓缓侧过头，阴寒地问：“还是说，只要是朕的人，你都不愿意做？”
秦渊正要回答，却见墙上闪过一道剑刃似的寒光。
殿中明明这么昏暗，反光不知从何而来。
万籁俱寂，秦渊屏息凝神，终于听见来自帘后的，非常轻微的呼吸声。
����五十名暗卫，已经埋伏在屋中。
皇帝在逼秦渊做出“正确”的选择。
如果不能对皇帝言听计从，那么无论是狸猫还是太子，对皇帝而言，都是祸害，都该除掉。
秦渊捏紧杯子，思索如果断杯为戈，自己赤手突围出去的几率有多大。
东面十人，西面五人，南面听不清有几个……
皇帝想干什么？如果自己不接旨，就杀了自己吗？
秦渊飞速思考着，如果真是这样，他应该怎么办？
如果沈砚在这里，他会怎么办？
等等，沈砚……
正在秦渊加急思索时，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混乱的兵器交接声。
砰地一声，一袭白衣的男子踹开殿门，拎着把乌金柄的长剑，缓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百多名甲胄。
秦渊睁大眼睛，心跳越来越快。
沈砚。
是沈砚！
年轻的瑾王一身月白色的素锦，长身玉立，手中剑正是当初皇帝赐予秦渊的秉夜行。
门口甲胄将大殿团团围住，沈砚叫人关上殿门，气定神闲地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气得手都在抖，他指着沈砚的鼻子大骂：“戴甲进宫，你是想造反吗？！”
沈砚微微笑着，将剑背在身后，淡定地作了个揖：“哪里的话，儿臣只是想给陛下请安。”
沈砚身后约两百人来自清夜台，门外布防的八百人则是皇帝都没见过的生面孔。
这千余人要想进宫，必须经过北衙亲军。
“没想到，北衙还能听你驱使。”皇帝盯着沈砚道，“是朕小看你了。”
沈砚冲秦渊抬了抬下巴：“儿臣与前北衙指挥使，还是有不少情分在的。”
一个时辰前，沈砚亲临国公府，请求昌国公驰援。颜家百年传世，曾得先帝所赐金牌，可剑履上殿、夜叩宫门。
北衙固有守卫宫城之责，可沈砚带着昌国公的令牌，身后两百精锐又都是与秦渊出生入死的弟兄，自然能请动北衙守卫，令宫城洞开。
沈砚能让北衙为秦渊犯险，皇帝并不奇怪，不过，瑾王府的人都被换过一遍，门外那八百精兵又不像北衙的人，皇帝不解道：“外头那些精兵是从哪儿来的？”
沈砚坦诚道：“李玉成死后，许多受牵连的中军旧部被革职，我便四处搜罗他们，严加训练，养为自己的死士。”
当初在提刑司，凌戈等死士便都是沈砚养的人。他借颜和谦和柳忆桃之手，收集了两千多名这样的精锐。
皇帝没想到他留了这么多后手：“你的死士，居然没养在王府？”
沈砚冷声道：“陛下将瑾王府上下换了个遍，儿臣自然只能养在别处。”
皇帝笑了：“你跟朕还真是很像。”
沈砚眨了下眼睛：“这回，陛下恐怕是看错了。”
皇帝登时收笑，轻轻抬起手，神情非常冷冽，想要叫暗卫立即动手。
说时迟那时快，沈砚一个跨步，走到皇帝面前，将手中长剑举了起来。
沈砚身后的甲胄也纷纷抬起长枪，与藏在帘后的暗卫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沈砚一边往前走，一边从怀中掏出一盒镖，递给秦渊。
秦渊有了武器，如鱼得水地掷出去一枚，嗖地将厚重的帘幕割断，那些藏着的人全部暴露在灯下。
暗卫们见皇帝被挟持，都不敢轻举妄动。
“陛下，”沈砚向前一步，环视了一圈，低声问皇帝，“咱们的家事，真的要这样谈吗？”
作者有话说：
（刀架脖子上）：咱们的家事，好好说话（温柔微笑）
第82章 履冰
见当下力量悬殊，皇帝忍了忍，捏紧拳头，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没有朕的允许，谁都不准进来”
一时间，暗卫四下散开。沈砚叫甲胄们守在门外，大殿登时只剩下三人。
皇帝被沈砚拿剑指着，居然也不恼，只是冷冷地笑着：“虽然你不是朕的儿子，但这么多年长在朕膝下，行事作风还真有几分朕的真传。”
果然，皇帝什么都知道。
沈砚自嘲地舔了舔后槽牙，往前走一步：“陛下既然早知道我的身份，为何留到今日才动？”
皇帝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当年李玉成想利用你成势，朕也想利用李玉成拉拢民心。什么血脉、皇子，都是狗屁。”
光朔帝摁着额头，晃了晃脑袋，冷静得令人心惊。
沈砚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竟觉得遍体生寒。
“狸猫换太子之事，朕也是因为聂益才知道的。只不过，那时候已经太晚，事成定局，李玉成势大，朕又离不开他的辅佐。若朕是一意孤行，非要将你的身份戳穿，反倒会天下大乱。”皇帝解释完，轻轻点了点沈砚的肩膀，“所以，你是真是假并不重要。只要能为朕所用，朕说你是谁，你就是谁。”
皇帝说起这些时，竟然是非常自信的。
沈砚觉得可笑，拔出剑，架到他的肩上：“就因为你害怕朝中生变，害怕李玉成不再为你所用，亦或是想做那捕螳螂的黄雀，你就明面上假装一无所知，帮着李玉成藏着这个秘密，暗地里等待反扑的时机����”
皇帝正要说话，沈砚更加气愤，大声质问：“而因时机未到，事情有暴露的风险，你甚至不惜对无辜的村民痛下杀手！？”
“无辜？”皇帝笑了，“你也是从岭州一路历练过来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沈砚又气又急，握紧了剑。
皇帝板起脸，沉沉地说：“他们根本就不无辜。你要怪，也只能怪聂益太蠢。”
此话一出，秦渊拧眉，睚眦欲裂地看着皇帝。
光朔帝勇武善战，年轻时戎马倥偬，如今脸上仍有沙场的印记。可是，他现在的笑非常狰狞，令人想到囚牢中的怪物。他低声吼着，指着窗外，好像那里有他要走的路。
“朕如此信任聂益，许他滔天的权柄，他若是不辞官，乖乖待在朕的身边，荆北乡的人根本就不会死！”
秦渊压抑着愤怒问：“我师父为什么辞官？”
皇帝站得累了，被逼到墙根，干脆席地坐下来。
沈砚剑梢稍稍用了些力，叫他重新站好。
皇帝轻笑着说：“当年聂益在东宫附近出没，原本是完成朕派给他的任务。没想到，他竟然撞见李玉成在威胁砚儿。”
彼时，聂益还是秉夜使，在宫里执勤。一次任务结束后回程，他却无意中发现，李玉成在东宫的有个秘密房间。
李玉成为防耳目，常在偏室中哄骗或惩罚小太子，千金毒与遗珏的故事，便都是那时种下的果。
偏室有十道机关，统统难不倒聂益。他担心皇子安危，一路尾随李玉成来到密室深处，竟正好听见李玉成说起那个惊天的秘密。
����太子是假的！
聂益迅速撤退，但他知道自己来过的事瞒不住，为免引火烧身，他连夜辞官，隐居江陵。
没想到，此举反倒引起皇帝注意。
皇帝顺藤摸瓜，查到那个密室，也弄清了前因后果。然而那时，李玉成正如日中天，朝中几乎全是他的势力；太子新立不久，沈嘉、沈湛都过于年幼，传闻中流落在外的皇子还不知是真是假。若是他当即废太子，又出去寻什么真皇嗣，丢了皇家的脸不说，未来江山将无人当大统。
皇帝虽气愤，却也懂权衡利弊。他觉得此事暂时不能败露，于是掘地三尺找到聂益，派新任秉夜使去杀他灭口。
秦渊于心不忍，没有动手，只是送了些金银细软过去。此举不幸暴露聂益的位置，皇帝派去的杀手接连赶到，杀了所有可能接触到这个秘密的村民。
为了掩盖谎言，那些人放火烧了江陵。时任大理寺卿的卫承安查到蹊跷，准备三司联合办案，被皇帝压了下来。二人在卫府发生争执，无果，于是皇帝换掉了卫承安。
层层掩盖，以至于直至今日，江陵案仍是悬案。
“没法子，这个事太重要了，一旦暴露，天下震动。”皇帝指了指沈砚，唏嘘道，“瞧，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到了今天这一步，皇帝居然还想将罪责推在沈砚头上。
而沈砚，这一切的源头，自始至终都被恐惧蒙在鼓里。李玉成拿这件事威胁他，他因为害怕败露，服了快十年的千金毒，到现在还有胃痛骨痛的毛病，殊不知皇帝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
因此，李玉成陷害周皇后，师徒反目成仇，简直正中皇帝下怀。
当时沈砚被贬，跪在寝殿里哭诉自己如何被千金毒所害、又如何痛恨李玉成，皇帝并未有一丝动容，只想坐山观虎斗����反正都是令人讨厌的东西，借沈砚的手，扳倒根深叶茂的李党，正好。
沈砚比他想象中有手段，居然忍辱负重，拿到了李玉成通敌的证据。皇帝当即下令，诛杀李党，手段之雷霆、行事之残忍旷古绝今。几百人因李党之名下狱，终于，令皇帝彻夜难眠的余威，被沈砚亲手掐灭了。
李玉成死后，沈砚失去最后一丝利用价值。皇帝本想找个由头，把他丢到外面自生自灭，同时去民间寻真正的皇嗣，等寻到了就编个神授之类的故事接他回宫。没成想，朝中蛀虫竟无法无天，胆敢买通羌西杀手刺杀沈砚。皇帝意识到，沈砚不是一点用都没有，至少是把还算趁手的刀，跟秉夜使一样，能剜掉一些他不便出手的毒疮。
于是，他召沈砚回宫，以他为饵，钓出赵复礼等人，又让他代中书治灾，平了南方三十州县的民乱。几番折腾下来，沈砚算是小有成果，在朝中立住些许威望，皇帝差一点点就不再把他当做眼中钉、肉中刺。
这时候，皇帝得到“遗珏”的消息，他发现沈砚也在寻遗珏，且这枚遗珏，似乎在秦渊那里。皇帝不免怀疑，难道真正的龙脉是秦渊？
如果真是秦渊，那真是太糟糕了。
清夜台树敌无数，秉夜使更是人人得而诛之。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秦渊活着，只要他离开秉夜使这个位置，他就会像聂益一样，死无葬身之地。可现在告诉他，秦渊可能是他的亲儿子，皇帝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的皇嗣，就算真的迎回宫，朝里百官也不可能答应。
皇帝再一次权衡利弊，决定暂缓公开皇嗣流落之事，先想办法给秦渊一个秉夜使之外的身份，一个能够服众的身份。
转折点在于，某天沈嘉撞破了沈砚的秘密。皇帝震惊地发现，沈砚跟秦渊居然会搞到一起去。一个是皇帝的秉夜使，一个是皇帝的“长子”，双双背叛，是可忍孰不可忍。
如果说皇帝心里还有一点除了权力以外的位置，那大概只给了亲情，且实在占得太少，大概只在发配沈砚和秦渊时露出可怜的一点点。
这二人本都该死于廷仗或大刑，临行刑前，皇帝看到袁公公在偷偷狞笑，所以他没下死手。因为他一直知道沈嘉买通袁公公想加害沈砚，虽然皇帝自己也这么想过，可论政治，现在的沈嘉确实不如沈砚做得更好。
况且，即便是赝品，毕竟养在宫里、长在宫里，哪怕草木也能培养出一点感情，再加上沈砚有点理政之才，若能辅佐沈家也不错。所以皇帝决定留沈砚一命，继续赏他个闲王做做，叫他好好养伤，姓氏也暂且保留，只要他没有非分之想。
传说中的皇嗣也不能一直没名没分，所以，皇帝把秦渊扔去羌西，若能建功立业正好，回来赏个封地、封个节度使，后面再接回宫，封王入中书，这样也能服众；若是死了也没事，沈家不留废物，就当没这个儿子，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一步一步，可谓是机关算尽，从未有失手的棋。
即便精明残忍如李玉成，冰雪聪慧如沈砚，也被他一手操控到反目成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