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秦渊没什么反应，沉默地站着。
清流曾多次上书，称清夜台手段残忍，请求裁撤。今日柴恒敢当众驳面，八成是想借李玉成之死，鼓动朝臣弹劾秦渊。
朝清殿瞬间肃静，众官面面相觑。
“秦爱卿，有人参你呢。”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龙椅，“为何不说话？”
秦渊镇定开口：“秦某不明白柴老的意思。皇城巡防，乃金吾卫及羽林卫之职，巡查疏漏为何会算到清夜台头上？”
“清夜台有肃清之责，城内出此祸患，便是你的失职！”柴恒苍老的声音掷地有声，“先帝在时，清夜台只管仪仗，后因柳氏祸乱宫闱，时任仪鸾司员外聂益救驾有功，陛下才设清夜台，任聂益为秉夜使，许其剑之所至如天子亲临。
“自此，清夜台代行监察整肃之权，为的是，去浊存清！
“可今非昔比，我大景现已海晏河清，各部各司其职。皇城巡防属亲军，百官监察属御史及六科给事中，司法提刑属刑部。而清夜台所为，仅剩打击勋贵、党同伐异！
“清夜台上下不过一千人，竟养了骇人听闻的水牢、杀手乃至亲兵！今日，秦渊能越过刑部杀罪臣，明日，是否也能将无罪之人屈打成招？
“长此以往，只会让刑律形同虚设、君臣日渐离心啊，陛下！”
柴恒义愤填膺，皇帝高坐龙台，不动如山。
言官见柴恒坚持至此，也跪着出列，说：“陛下，柴老所言非虚。‘夜名册’令人闻风丧胆，便是因其手段残忍隐秘。行事不经六部，难免有失，实在与律法不容！”
说罢，柴恒振臂高呼，跪倒在地：“臣恳请陛下，清查李相案，严惩失职越权者！”
一时间，其他朝臣像是得到信号。百官出列，尽数跪地，齐声喊得震天响。
“请陛下清查李相案，严惩失职越权者！”
“清查李相案，严惩失职越权者！”
大殿里乌泱跪下一片，仍站着的，只剩秦渊、颜和谦等寥寥十人。
皇帝看着齐刷刷的文臣武将，拳头越攥越紧。
这一刻，立场已经分明了。李党余威，竟猖獗至此。
“失职……越权……”光朔帝气极反笑，“哈哈哈！”
朝臣面面相觑，秦渊猜出皇帝要干什么，不禁拳头握紧。
只见光朔帝收了笑，忽然指着满朝文武，怒斥道：“你们自己，难道各个都规矩循法了？！”
柴恒一滞，扑通跪下来：“老臣自先帝时辅佐圣驾，三十年来不说有功，但求无过。”
光朔帝冷笑一声，叫身边袁公公把东西拿出来。
袁公公会意，从袖中掏出一幅画，站在台阶前，展示给众臣看。
画上是位紫色官服的老者，跪坐于案前饮茶，应是刚下朝。对面则身着常服，替其斟茶，看面部，竟像是李玉成。
“俭校传信称，柴爱卿与李玉成一月内密会十次之多。朕有些好奇，二位是有多少体己话，在朝上没聊够，要频频登门才行？”
皇帝挥手叫袁公公换画，这回画的是一名年轻男子，在行强.暴之举：“你的宝贝儿子，奸污良家子致人自缢，她的亲眷在杭都府外鸣冤三天，可他，在刑部关了半日就被放了出来，还宝马香车地被送回府上，连卷宗都一笔勾销����是刑部的哪位爱卿，替令公摆平的？”
柴恒登时汗如雨下，正要辩解，被皇帝打断。
“还有你！”皇帝面向方才附和的言官，叫袁公公拿画来，“先帝创给事中制，许你们封驳诏令、规谏君臣之权。可你呢？在远郊置宅，藏有美妾数十名，各个都出自舞阳坊����这些，都是谁送的？”
言官不敢言语，五体投地，一个劲儿地说“皇上饶命”。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皇帝怒目圆睁，颤抖地指着低头不语的众臣：“既要严惩，那好！即日起，柴恒罚半年俸禄，赐其子柴朔廷仗二十；刑部侍郎革职，任岭州群水县县尉；言官张琦，收其私宅，降磨勘一等！”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跪了一片。
皇帝背过身去，喊道：“稽查司何在？”
稽查司郎中浑身一颤，战战兢兢走出来：“臣、臣在！”
“朕瞧大家都不信御史台办的案子，那即日起由你们负责清查李党案，但凡查出有结党营私的，卖官鬻爵的，通通拟出名单，交于清夜台！”皇帝说完，点道，“秦爱卿。”
“臣在。”
“秦渊，拜太尉，加北衙诸卫使，兼责内城巡防之事，提举亲军六卫！”
太尉位列三公，开国至今，仅两位皇亲有此殊荣。皇帝这是要把内城巡防和监察权统统交于秦渊的意思？众臣心中打鼓，左右张望。
皇帝扫视群臣：“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话已至此，方才进谏的无人敢出声。
“既然如此，拟诏吧。”皇帝坐回椅子上，平静地说，“不过诸位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赵御史还是得再好好审一审匪首，择日将办理细末公开才好，可别错怪好人。”
赵复礼跪在地上：“臣，领命。”
直至退朝，众臣一言不发，缩着脖子，生怕刀落到自己头上。
日头升起来，照耀朝清殿，汉白玉阶金光万丈。
一束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冉冉升起的香薰烟气上。
洗心殿的侍女们放下棉帛风帘，将手炉呈上来。
曹贵妃捧着手炉，戴着昭君帽，站在皇帝身后，替他捏肩捶腿：“陛下怎的气成这样，连梅都无心赏了？”
皇帝长叹一口气：“满朝文武，没一个人让朕省心。”
“听说柴大人今日朝会上提议，要废除清夜台，被陛下堵了回去。”曹贵妃一边轻柔地按着，一边盈盈笑着，“陛下好生让秉夜使威风了一把呢。”
皇帝“呵”了声，面带不屑。
曹贵妃疑问：“臣妾说错话了？”
皇帝闭着眼：“盛极则招忌，自古皆如此。”
“原来陛下是在捧杀啊，”曹贵妃恍然大悟，“怪不得呢。清夜台权柄滔天，秦渊若不做孤臣，便会变成下一个李玉成。”
“李玉成……”提及此人，皇帝冷声发笑，“不自量力的蠢货。”
曹贵妃发觉他生气，不敢再按揉，忙叫人端清心的茶水上来。
皇帝喝着茶，厉色道：“先帝心慈手软，轻信奸佞，才叫那柳庶人祸乱宫闱，致使阉党、朝臣沆瀣一气，险些江山易主。朕绝不做那样的人。”
曹贵妃安慰道：“陛下乃万乘之君，天下共主，自然不会叫大权旁落。”
光朔帝雷厉风行，诛柳氏九族后，建清夜台，配合御史台、给事中等制监察百官，皇帝直接管辖各部，又大兴科举，设政事堂分散相权，举荐寒门，削减世家入仕名额，是为制衡。
曹贵妃自光朔帝登基前便跟随他左右，对其脾性最为了解，百般柔顺不说，还有缓释头疾的绝活，便成了光朔帝最宠爱的妃子。
她替皇帝斟好热茶，低头双手奉上：“陛下今日朝上杀鸡儆猴，将祸水、恨水都引向清夜台，既威慑了李党，又铲除了后患，实在是高明。”
皇帝话里有话：“爱妃深居后宫，却能明白朝中大小事，是聪慧之人。”
曹贵妃听出责怪的意思，忙摘清关系：“哪有？臣妾都是从陛下这听来的，只有陛下肯教，臣妾才敢学啊。”
皇帝被哄得身心舒畅，笑着问：“说起来，嘉儿的功课如何了？”
嘉儿是曹贵妃的亲生儿子，她自然异常上心：“还得多谢皇上厚爱，请到赵御史亲自教授嘉儿，嘉儿才能如虎添翼。御史大人近日将功课都教完了，连连夸嘉儿博闻强识，英才可塑呢。”
皇帝颇为满意：“朕的三个皇子里，三郎尚年幼，大郎不成器，也就二郎嘉儿性子果敢、有些像朕。朕想着，来年春闱就让嘉儿主事吧，他是时候出去闯闯了。”
曹贵妃大喜，跑到汉白玉阶下，重重地磕头：“臣妾替嘉儿叩谢皇上！”
作者有话说：
官僚编制是参考了多个朝代编出来的，所以非常极其不考究，就看一乐吧。
第8章 江陵
朝清殿外，群臣鱼贯而出，迎着橙黄色的太阳。汉白玉廊宽阔宏伟，宽达一丈，秦渊却独自走在最靠边的石道上。
同僚们经过秦渊，或摒弃或畏惧，却无一敢不上前招呼。
人人带着虚伪的笑，前来问一声“秦大人好”，转过头便偷偷吐口水，骂句煞鬼走狗。
这些，秦渊心知肚明。
朝上皇帝逼得大家互相攀咬，等吵得不可开交，再恩威并施，吓得无人再敢忤逆圣言。
只是苦了御史台，要为李府的近百条人命找假凶手、做假证据便罢了，还要公开办案细节。这么多麻烦，方才威风凛凛的清夜台，自然成了活靶子。
秦渊懒得分神与人周旋，板着脸，走到午门边。
百官的接驾马车都停在宫门外御道上，秦渊的车夫还未到。
颜和谦恰好经过，指着不远处的马车，问：“晦深，我捎你一程？”
颜和谦跟秦渊识于一次秋猎比剑，那回输了后就总想掰回一局，每年，二人都有一场比试，一来二去，竟熟络起来。
“不必了。”秦渊回绝道。
颜和谦与他并排走着：“今儿大家都挨骂，只你加官进爵，他们自然不好受。”
秦渊知道他是指被同僚戳脊梁骨的事儿，无所谓地耸耸肩：“比不上颜大人审时度势，趁早撇清自己与李党的关系。”
颜和谦笑道：“你可别给我挖坑，我与那李玉成本就没什么来往。”
秦渊扬眉：“哦？前几日李玉成寿宴，颜大人未曾出席？”
颜和谦“啧”了声：“还说呢！他的寿宴，京中除了你，谁敢不去。”
颜和谦说来有点生气，早知李玉成要遭清算，他当初就不该凑这热闹，这秦晦深得了消息也不知提醒他。还好颜家家世显赫，又得先帝荫蔽，暂时没惹上祸端。
秦渊没半点愧意：“说起来，李玉成寿宴那日，琴音如何？”
“我又不是李玉成，我哪懂琴呢？”颜和谦话锋一转，“不过那日有个琴伎，不知为何被他当场换掉，导致寿宴晚开了一刻。”
秦渊立刻警觉：“哪来的琴伎？”
“能被李玉成看上的乐师，应当是出自乐间坊吧？”
“他长什么样子？”
颜和谦摇头：“离得老远，谁记得这些。”说完才反应过来不对，“等等，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感兴趣？莫不是……你铁树开花，看上哪位乐师啦？”
“颜大人。”秦渊拉回正题，“你有昌国公傍身，但毕竟李玉成如今是陛下的逆鳞。”
颜和谦言归正传：“知道，我又不傻。方才陛下唱了出‘指鹿为马’，我不也没拂他的面子吗？”
这话有些越界，秦渊站住脚，提醒道：“颜大人。”
“话是难听，可也不得不直说。”颜和谦颇为忧心地说，“你虽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但你想想看，李玉成曾为太子太傅，大家都在传，李玉成的人，就是太子的人。”
颜和谦口中的“太子”����准确来说，是“废太子”����秦渊也有耳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