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眨眼间,天渐渐暗了下来。
竹房中居然没有亮灯,又过了一会,姜艾背着小小的包裹,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
秦渊瞬间警觉:“跟上她。”
二人跟在姜艾身后,一路穿过几条溪水,来到一处绿草丛生的地界。
几簇鲜花围绕着一个青石碑,碑后还有个土堆。
沈砚目瞪口呆:“这是……”
“卫承安的墓。”秦渊接话道。
“保佑我……没干坏事……没说过……保佑我吧……”姜艾坐在墓前,倒了一杯酒,双手合十,一边喃喃保佑,一边抽泣出来。
沈砚躲在不远的树丛后面,秦渊将树枝拉下来,挡住他们。
只见姜艾在墓边坐了半个时辰,最后慢慢站起来,念念有词地回家了。
直到人已走远,秦渊和沈砚从树丛中跳出来。
“她刚才好像说什么,‘没干坏事’‘没说过’。”沈砚不明白,“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秦渊道:“不管是不是,目前看来,卫承安与山火案脱不开关系。”
沈砚问:“你要审她吗?”
秦渊点点头:“要。”
“水牢可靠吗?”沈砚问。
“可靠。”秦渊从袖口取出一卷纸,吹响口哨,空中盘旋而下一只��鸽。
沈砚自然地点起火石,替秦渊照亮。秦渊在纸上扎了几个洞,重新卷好,塞进鸽子的腿环中,将它放飞:“我叫人将先将卫夫人带回去,能审则审。”
沈砚嘱咐道:“她的癔症很严重,先不要动刑吧。”
“这是自然。”秦渊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上次沈砚抄来的卷宗,“我之前总觉得,江陵那些尸体死状奇怪。”
“没错,烧得太干净了。”沈砚点点头,手指在清凉的溪水中划拉了两下,“既然附近有水源,那么着火后,即便再慌乱,也应该至少有一个人能跳水求生。”
“所以,”秦渊捏紧了手里的卷宗,“有没有可能,在起火之前,他们就已经死了?”
沈砚感受到一阵凉意,不自觉放轻了声音:“你的意思是,有人早已屠了村,放火只是为了掩盖真相?”
秦渊将卷宗铺在地上,逐页翻阅。他指着其中一页说:“所以这个卷宗,有可能是伪造的。”
“可是这案子当初是三司并审,卷宗归档,需经中书门下才能……”沈砚蹲下来,闭上眼,仔细回忆自己誊抄卷宗时看到的一切细节,忽然,他想到了一个名字,“中书……卷宗……等等!”
秦渊抬起头:“想到了什么?”
“李玉成,”沈砚握紧了秦渊的手,“那时就在中书省!”
第66章 灯节
又是李玉成。
虽然这位曾经叱咤一时的丞相没能死于秦渊之手,他们却也阴错阳差交手过多次。
秦渊听过李玉成的风云,知道他精通药理,杀过他的云云同党,在认识沈砚之后,也听了一些李玉成与天家的秘辛。
可是李玉成与清夜台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聂益辞官去江陵时,李玉成还在专注于控制他的小太子。所以李玉成与山火案,可以说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秦渊满头雾水:“为什么这么推测?”
沈砚摇摇头,挫败地把头埋进手臂里:“我不知道,只是突然想到了他。”
一切都很乱,千头万绪,没有一根清晰的引线。
秦渊叹了口气:“先回去吧,审一审姜艾再说。”
“只能这样了。”沈砚站起来。
二人下山时,山脚漆黑一片,沈砚绕着饮马处找了一圈,竟没找到自己的马。
秦渊牵着马,从不远处走过来:“怎么了?”
“我的马不见了。”沈砚说。
秦渊问:“没叫车夫跟着么?”
来查这种案子,沈砚怎么会叫人跟着:“没。”
秦渊看了看自己的马,此时好像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说:“这匹给你。”
沈砚没跟他客气,反正跟这匹马已经很熟了,一边上马,一边问:“那你呢?”
秦渊没说话,等沈砚坐稳后,很快翻身上去,坐在沈砚的身后。
“……”沈砚说,“我还以为你不想与我同骑。”
秦渊“驾”了声,汗血马慢慢地踱步起来:“没那么矫情。”
这次秦渊骑得很慢,比起第一次教沈砚骑马时,可以算是很温柔的骑法了。
沈砚怕秦渊误会,解释道:“以前在东宫虽也学骑马,但我确实一直没学会。”
意思是,在秦宅说自己不会骑,不算是骗人。
其实有那么多前情,多一个谎话少一个谎话也算不了什么。但是沈砚觉得,他需要解释。如果骗子也有真心,那他希望,能被对面认得出。
秦渊说:“不重要了。”
沈砚不知道他是指过去不重要,还是自己的真心不重要。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令人开口。
于是一路无话,二人慢悠悠地回到镇邳,天都快亮了。
锦杭人多口杂,秦渊不再与沈砚同行,而是让沈砚自行回城,自己则去了趟外城。
秦渊这两天倒不是刻意躲人,只是灯节将至,他被调回北衙接管巡防,确实抽不开身。
而且,有些事,他还没想清楚。
自沈砚离开、秦渊入王府后,外城的老宅就又空置了,阿全和阿树被调去别处避风,屋里四处又都落了薄灰。
秦渊走进书房,点上烛火,昏黄的光团慢慢铺展开。
他摁了一下桌案下的机关,暗袋便显现出来,里面藏着半枚玉环。
玉质温润通透,如果有另一半,应该能拼成一只完整的玉环。
母亲临终前将玉环交给他,告诉他,这是她在锦杭的大户人家得到的赏赐。但她又强调,玉环没有什么特别的,如果秦渊遇到一生所爱,就将它当了,或是作为信物送出去。
这么多年,秦渊一直知道,这恐怕不像母亲说的那样简单。
这样的玉质,这样的机关,不是普通人家能赏赐得起的。
秦渊想起来,小时候在母亲身上经常能闻到,似有似无的药香味。母亲身体不好,经常需要抓药。这年头,药草是多么金贵的东西,寻常人家抓不起那么久的药。
秦渊曾经觉得奇怪,却也没有深想。
直到今天,沈砚提到了李玉成。
秦渊拿起玉环,对着光反复翻看,可无论从哪个方位瞧,都瞧不出半点玄机。
这块玉,会和李玉成有关系么?
母亲会和李玉成有关系么?
如果真的有关系,那么,江陵的山火,是否也是源于这块玉?
秦渊百思不得其解,挫败地坐了回去。
门外传来敲门声,秦渊立刻将遗珏拢到掌心,顺势塞进暗袋里,才抬声道:“进。”
推门进来的是贺骞,如今他在清夜台任职,能独当一面了。
贺骞提着个食盒,进门便笑着拱手:“大人吃过没?”
“吃过了。”秦渊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叫他坐。
贺骞不跟他客气,坐下来:“大人这几日,为何都不在王府?”
秦渊说:“灯节将至,内城巡防吃紧。陛下担心内城安防,命清夜台与城防司轮番值守。”
贺骞“哦”了声:“我还当大人故意躲着瑾王呢。”
倒也不能算是猜错,秦渊略有心虚,摸了摸鼻子:“我躲他做什么。”
“那谁知道。”贺骞全程旁观二人的分分合合,已经麻木了,“你躲他,他躲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秦渊抓起身边的书,超贺骞扔了过去。
贺骞眼疾手快躲开:“怎么还急眼了……”
秦渊给了他一记眼刀:“今日这么闲,特意来外城嚼舌根?”
“哪能啊!”贺骞冤枉极了,从怀里取出来一封信,放在秦渊面前,“是你总不见人影,殿下找不着你,只好托我来送话。”
秦渊歪了歪脑袋,很奇怪的样子,把信拆开来。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沈砚写的字了,还是那么力透纸背。
����沈砚在邀请他,灯节一起去看焰火。
随信附着一个面具,和一朵紫花地丁。
去岁腊八,外城也放过一场还算盛大的烟花。沈砚将唯一宝贵的愿望,许给了秦渊。
后面发生了很多事,秦渊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对沈砚的信任,在一次次欺骗中崩塌了。但是,腊八的河灯和烟花,仍旧是很难忘掉的、美好的记忆。
秦渊叹了口气,把信折起来,塞回信封里。
贺骞奇怪的问:“不用回复殿下吗?”
“回不了。”秦渊叹了口气说,“灯节城防任务重,我走不开。”
“真是可惜了。”贺骞打趣道,“有情人都在约会,大人居然要独自出去城防。”
秦渊懒得再跟他贫嘴,站起来,把人赶走了。
灯节这天,街上人山人海。城防司那边全员出动,清夜台也分了三拨人守着内城。
夜防的事交给贺骞,秦渊叮嘱道:“今夜人多眼杂,尤其是望宸楼那一带,要格外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