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顺颂商祺
当久了琴师,他都差点忘了,他不叫十一,叫沈砚。
����江南诸道代巡抚,光朔帝与前皇后嫡出,曾经的东宫太子,现在的瑾王,沈砚。
沈砚其名,是周后亲自取的。
周后出身微寒,给孩子取片石为砚字,望他藏锋蕴雅光,沉心观世相。
自出生起,沈砚便受教要藏拙,要避人锋芒,因此事事谨慎,却被诟病软弱、无帝王之相。直到九岁时,沈砚得李玉成辅佐,原以为锋芒可现,殊不知,那才是噩梦的开始。
去年,光朔帝因秽乱后宫亲手杀了周后,将沈砚撵出东宫。徙出东宫时,沈砚一言未发,仅带走贴身旧侍,器物尽数封存,变成空有名头的闲王,不久后应诏南下,名为治灾,实则远贬。
水患连年不绝,治灾是出力不讨好的差事。沈砚风雨兼程赶赴岭州,好不容易将岭州案查出眉目,叫朝野上下闻风丧胆,也因此惨遭弹劾,甚至被宵小之辈围杀。
一晃二十三年,做沈砚时,他天潢贵胄,多的是力不从心,束手无策;做十一时,他人微言轻,反倒事事由己,任性自在。
暖阁的炉子越烧越旺,狐裘根本披不住。
沈砚将厚重的外袍脱下来,搁在架上。侍从收去叠好,还帮他留了条窗缝。
算算时间,秦渊也该醒了,沈砚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更不知他们怎么办。
回去么?穿着这身华服回去坦白一切,还是做回十一,用更惹人怜爱的皮囊拖延时间,去换他信任?
正踌躇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还有短兵相接的打斗声。
沈砚问:“门外为何喧闹?”
侍从弯腰禀报:“回殿下,是秦大人。他把护卫都打伤了,吵着要进来。”
颜和谦大惊:“他怎么会找到这儿?”
沈砚怔忡片刻,想秦渊应是生了疑心,所以一路尾随他来此。
也罢,这一刻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
沈砚轻声说:“让他进吧。”
侍从不敢妄动,瞧颜和谦眼色。见沈砚坚持,颜和谦也无法,只得吩咐道:“没听见殿下的话吗?”
侍从们忙道:“是!”
暖阁四壁都是棉帘,秦渊刚进来没多久,便出了一身薄汗。
秦渊所熟悉的面孔就在窗边站着,如此遥远,清贵又陌生。见状,他自嘲地笑了下,竟果真如他所料。
沈砚朝秦渊走去,习惯地揽他的手,却被秦渊甩开。
颜和谦正要上前理论,沈砚偏头朝他说:“我想同晦深单独谈谈。”
颜和谦拗不过沈砚,临走前对下人们使了个眼色,让婢女侍从都退下。
暖阁内登时安静下来,只剩二人,沉默地对峙着。
晌久,秦渊上下打量沈砚,字字如冰;“如今应当如何称您?十一,还是……瑾王殿下?”
沈砚强撑的肩膀很快塌下去,神情无措,多时才恢复镇静:“怎么连这都能猜出来啊,阿渊。”
秦渊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殿下叫我什么?”
沈砚深深看着他,声音微哑:“……阿渊。”
秦渊与他隔了二尺站着,姿态冷漠疏离:“下官不敢当。”
一来一回,克己复礼,竟比陌生人还不如。
明明昨夜还耳鬓厮磨,做尽缠绵事,如今却如隔万重山。
沈砚低下头,不知如何回话,双手绞在一起,脸色苍白:“何时知晓我身份的?”
“本来只觉得‘十一’自称岭州人,却对镇邳城外路线熟悉,有些奇怪,没敢往瑾王头上猜。直到今日,下官的玉环和‘十一’同时失踪����”秦渊垂着眼,“再加上瑾王至今未现身,就不难猜了。”
“我……”缓步至秦渊面前,近在咫尺,言语苍凉,“对不起。”
秦渊冷笑,虎口忽然卡在沈砚的喉上。如此放肆,若是近卫看得到,定会射穿他。
沈砚蹙着眉,因呼吸不畅,脸颊憋得通红,眼中有湿润的水光。如此清澈无害的脸,与十一无异,可秦渊分明知道,这不是他。
被欺骗、愚弄后的愤怒、不甘乃至心痛齐齐涌上,秦渊将沈砚用力推开,咬牙切齿:“下官实在想不出,那枚玉环里究竟藏着什么,能让瑾王这般千金之躯如此费尽心思,甚至甘愿伏低做小、委身于我?”
质控如鞭子般抽打沈砚的皮肤,翻出他的肮脏,叫他无处躲藏。
沈砚指尖微动,失落地说:“你不必用这样难听的话来激我。身份上骗你是我不对,我本打算找机会坦白,没想到越岔越远……”
秦渊表情苦涩:“殿下的话,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呢?”
“我喜欢你,”沈砚的眼睛红了,原本就沙哑的嗓子更痛了,“至少这句是真的。”
“喜欢……”秦渊不解,世上竟有这般无情的喜欢?
他苍凉地笑了,仰起头,笑时额角青筋凸起,牙关紧锁。眼前人如此瘦,如何承载得了这样多的秘密、这样重的山河!
暖阁愈发热了,汗沿着秦渊的背流下,他平复心跳,长吐一口气:“所以当初我在李府梁上看到的那个脚印,是殿下留下的吗?”
事已至此,沈砚不愿再撒谎:“是我。”
当初,十五名护卫护送沈砚至镇邳。为了杀李玉成,沈砚与程松石换了行头,乔装打扮,先行入城,导致赤月那帮刺客在镇邳扑了空。
沈砚成功后,本想跳窗逃走,不想遇见清夜台抄家,便扮成琴师被秦渊带走,一来是为了借乐间坊和秦渊的守卫掩饰行踪,躲避追杀;二来,他哑得蹊跷,得等哑病好转才能露脸;三来,他想借机刺探秉夜使的秘辛。
秦渊找人确认“十一”的身份,但乐间坊本就是沈砚手下,自然问不出端倪。
秦渊将梁上脚印报于皇帝后,皇帝见到脚印图样,他认得出那是司法参军的制式,猜到杀害李玉成的凶手约莫跟即将回城的沈砚有关,所以不让秦渊再深查。
再后来,赤月在镇邳扑空,围杀了所有护卫,却没寻到沈砚。直到腊八那夜,晖勒在集市偶然得见十一,追踪他至秦渊府上,打算行刺。晖勒单枪匹马,情急中未能刺杀成功,为不落入清夜台,自尽身亡。
秦渊握着秉夜使的剑,步步逼近,将沈砚箍在案旁,二人凝视彼此,看着对方眼底,试图看穿所有的秘密。
沈砚承认一切,也将二人关系判了死罪:“当时你要对提刑司的陈员外动手,我本想迷晕你,救下陈员外,不曾想致你重伤,只好又请颜大人出面调停,谎称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从水牢出来后,我本该就此脱身,可是……”
沈砚哽咽住,故事到这,明明是场美梦。
他们抵足相谈,交颈而卧。
天子横刀失了鞘,天潢贵胄失了神,一切乱得旖旎。
两个满怀秘密又走投无路的人,就这样融为一体,不可分割。
沈砚如鲠在喉,再也说不下去。
“那十一呢?”秦渊尾音嘶哑,身形寂寥,句句如招魂一般,“十一,我的十一……昨日他说,会一直陪着我……他说爱我……他在哪呢?”
秦渊握上沈砚的肩膀,十指发力,攥得人生疼。
疼痛使人清醒,叫人着迷,这一刻沈砚清楚地知道,他们活着,也爱着,也许从今日起带了恨,可至少永远不会忘记彼此。
听秦渊这般语无伦次,沈砚痛心疾首,只得双眼紧闭,坚定而残忍:“他是我让乐间坊做的假身份。从来都没有‘十一’,只有沈砚。”
铮地一声,瓷盏落地。
沈砚被逼得节节后退,慌乱间碰倒了茶碗。
秦渊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极了,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乐间坊同侪也是假的。那他与自己耳鬓厮磨的那些日夜,又有多少次想要自己的命?
秦渊面颊抽动,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字句:“下官不知殿下与李玉成有何仇怨,大约天家秘辛非我能知。”他扶着剑柄,直起身,后撤了半步,“今日,下官只想弄清一件事……”
沈砚眼角杏红,喉间堵得发紧:“你问。”
“当初凌戈那群死士下杀手要下官性命,”秦渊下唇弧度冷漠,“究竟是不是殿下属意?”
沈砚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
都说沈砚七窍玲珑心,如今竟像是报应,跳的每一下都震得胸口发疼。
“不是。我下的令,只是护送陈员外安全出城。”沈砚指着心口,颤抖着重复道,“我知道我说过很多谎,你不会信,可……我喜欢你,这句是真的。”
沈砚的眼睫轻轻颤动着,像春日落湖的蜻蜓。
这样一个端方如玉的人,不声不响藏在秦渊身边,躲过了追兵,治好了哑病,骗了秉夜使,杀了李玉成,还扳倒了御史大夫。
一石数鸟,愚弄所有人,当真是聪慧。
当真……聪慧。
秦渊越想越觉悲哀,还从脚底生出一丝害怕。
他心如刀绞地抬起剑,隔鞘,挡住了瑾王。
沈砚不管不顾,仍然隔着剑,抱住了他。
秦渊怔了片刻,什么都抵抗不了,无论是皇家无情的喜欢,还是这个不知真情假意的拥抱。
秦渊任他环抱自己,弯下腰,身体微微颤抖:“那么,殿下为何要在下官身边蛰伏这么久,那半枚玉环里又究竟有什么,可否告知一二?”
不出意料的,沈砚的手臂抖了一下。他眼前忽然出现骇人的鸟,尖喙啄他的眼睛,令人恶心的声音在他脑袋上,诅咒他永世不得翻身,他的秘密与尸体一同烂在泥里……
沈砚一言不发,嘴唇霎时变得苍白。
秦渊已了然,推开沈砚,嘲讽般勾了勾嘴唇:“瞧,这就是瑾王殿下说的‘喜欢’。”
秦渊在气头上,满脑子都是被欺骗的愤怒,却忘了如果沈砚真的只是为了玉环,先前他重病,还有更亲密的时候,沈砚都有机会动手,为何要等到现在?
世间情爱,掺着几分小心,几分利益,余下的那分究竟是真情还是错乱,又有谁说得清。
沈砚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有些语无伦次:“玉环……我暂时还不能说。”听见秦渊的嗤笑,沈砚又说,“这事是我浑蛋,你可以恨我。”
“臣岂敢有恨,也不敢有愿。”秦渊低声说,“不过瑾王既送臣如此大礼,臣也不好让您空手而归。”
沈砚一滞。
秦渊从袖中掏出半枚冰种翡翠,它状似半环,竟与沈砚手中的遗珏无二!
“下官既早已疑心‘十一’的身份,又怎敢轻易交出母亲的遗物?”秦渊顿了顿,迅速将玉环藏回袖中,“既然十一是假的,那这玉环,恕下官不送了。”
秦渊竟然防了一手,送出去的是一枚假玉?
沈砚如遭雷劈,惊诧间慌忙去够秦渊的袖口。但秦渊眼疾手快,闪躲了过去。
沈砚情急下用了力气,回身掏向他的右心。
秦渊起身跳闪,打斗间,佩剑竟应声掉落。
沈砚下意识抽剑,却被秦渊死死按住。
二人双手交叠,剑拔弩张地摁在剑柄上。
这就是他们的爱,充满猜忌,全是怀疑。即便抵死恩爱许诺未来的一刻,也无法全然交出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