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歌玉转
这是沈聆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宴会,还是坐在皇帝身边,主座要比旁的都高上不少,所以可以清晰地看清所有人的脸色,或震惊,或不屑,千人千面,各怀心思。
果然坐的高,看的远啊。
沈聆感叹,他哥都只能坐到最末尾,桌子上的菜色也不一样,李睢案上的食物是最多,也最丰富的。
顶着无数人的视线,沈聆毫无压力,面色如常地看厅中歌舞,顺手拿了枚橘子,开始剥皮。
柑橘酸涩又甜润的气息在指尖炸开,他撕掉白色的脉络,本来打算一口吃掉,余光却发现李睢半撑着头,一直在看他。
沈聆:“……”
于是干净的橘子瓣就飞进了皇帝嘴里,李睢吃了一牙,眉头一跳,下一枚橘子被他反手塞进沈聆口中,顿时将人酸得一抖。
“橘子刺客。”沈聆抱怨。
李睢凑在沈聆耳边附和:“是啊,也不知谁进献的贡果,这般难吃,不如拖下去砍了。”
沈聆忙道:“算了算了,陛下,大好日子,不要打打杀杀。”
李睢好脾气地回答:“行。”
宴上众臣看着那妖妃一身轻浮粉衫,珠光宝气,妖冶不似常人,没骨头般的偎在帝王怀中吃橘子,两人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简直不知羞耻,妖妃无名无分,居然坐在皇后才能坐的位子上,实在是祸乱朝纲,不成体统!
林臧之看不过眼,蹭地起身,双手一拱就开始谏言,“陛下!此乃国母之位,沈家公子并未受过册封,于情于理不该坐在此处,实乃僭越!”
李睢:“那你觉得他应该坐去何处?”
林臧之抬手一指,“以他的身份,应与庄小侯爷坐与一处才对。”
角落里,庄徙南与阮簪雪身形瞬间分开,两人正襟危坐,十分端庄,李睢道:“爱妃,你想去那里坐吗?”
沈聆看着满头大汗的庄徙南,不忍道:“陛下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李睢唇角轻勾,将沈聆搂在怀中,慵懒道:“林卿可听见了?最难消受美人恩。”
沈聆趴在李睢怀里,感觉自己现在就是一个标准的狐媚子。果不其然,宴中有不少人蹙眉。
不知道回京后沈寐会不会被参成狗。
林臧之还欲再说,李桢却站了起来,靖王世子生得玉树临风,打扮一下更是人模狗样,他手持酒壶,笑得满面春风,站在大殿中朗声道:“陛下身体大好,又有佳人在怀,微臣实在艳羡,今日良辰美景,合该饮酒助兴。”
李桢击掌,便有侍从奉上酒酿,至于案前。
“臣先干为敬!”李桢一口气饮了手中一壶酒,酒香四溢,乐声也到了最激昂处,他一擦嘴角,朗声道:“陛下圣明,今岁斩奸佞,定乾坤,四夷宾服,实乃天下社稷之大幸!”
他丢开手中酒壶,行至案前,一撩衣摆,拿起案上酒壶,跪地为李睢斟酒,“还望陛下满饮此杯。”
黄金酒盏里盛满了酒液,红艳艳的,如血一般。
李睢看向李桢,波澜不惊,“世子有心了。”
他抬手接过酒杯,正待饮下,沈聆偷偷掐了他大腿一把,李睢瞥他一眼,就见沈聆的手伸过来,在他大腿上写字����假喝,倒了。
李睢嘴角上扬,一把捏住沈聆的手指尖,揉了揉,而后一饮而尽。
沈聆十分紧张地盯着李睢,生怕他七窍流血,或者捂着肚子翻滚,在发现皇帝并没有什么不适后,方才松了一口气。
都怪沈寐啊,害得他提心吊胆,生怕有人下毒。
李桢与李睢对饮三杯,便躬身退下,乐声不休,此后相继有臣子祝酒,歌功颂德,李睢依然饮酒,偶尔还会夸上那么两句。
沈聆无聊,夹了几筷子菜吃,宴会上的菜放太久,有些凉了,口感没有刚做的好。
跳舞虽然好看,但盯久了难免有些昏昏欲睡,他将头靠在李睢怀里,小声问,“陛下,还有几时结束啊?”
李睢伸手揽住他的肩,捏了捏他的耳垂,“快了。”
话音刚落,一点朱红从李睢鼻腔滴落,砸在沈聆粉色的大袖上,他一愣,下意识伸手去摸,困惑道:“陛下,你补过头了?”
李睢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摸了摸沈聆的脸,指尖冰凉,眼神里好像有缱绻,留恋,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然后血一点一滴,由点成线,一开始是鼻腔,而后便是从口中,在李睢吐出第一口血时,沈聆大骇,他瞳孔紧缩,困意消失了个一干二净,厉声道:“来人!来人!快传太医!!”
大殿中顿时乱成一团。
李睢人一下子栽倒,将桌案上那些杯盏碗碟撞翻,无数道碎裂声中,沈聆大脑一片空白,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一定是酒,必定是酒!
他回头去寻,却发现大殿当中李桢与沈寐不知去向。
“我就说不该喝那杯酒啊!你个馋虫!”沈聆崩溃,他擦不干净李睢的血,于是换了个法子,往李睢口中灌清水,可惜皇帝牙关紧咬,沈聆没法子,一口一口给他渡进去,然后去抠李睢嗓子眼,试图让他吐出来。
吐不出来。
李睢身体冰凉,心跳声渐渐要停了。
“陛下?陛下!你不要死啊!”
沈聆立刻俯身给他做心肺复苏,按压,渡气,他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一遍又一遍。
庄徙南他们全部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说了些什么,沈聆听不清,他只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声,急促到像要被深水淹没,还有李睢微弱起伏的胸口,和那张不断吐血的嘴。
血腥味弥漫。
直到有人将他拉开,沈聆浑身脱力,瘫软在地,看着匆匆赶来的太医抽出银针扎在李睢周身大穴上。
青年身体短暂地颤了一下,随后被人簇拥着送去了偏殿。
沈聆游魂似的跟上去,却被侍卫拦在了门外。
兵荒马乱的一夜。
沈聆坐在宫殿外的石阶上发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看着人来来去去,最后是重兵把守,庄徙南提了一杆精铁长枪路过,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顿,软声劝道:“外面冷,不要再等了,你先去偏殿歇息。”
沈聆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切道:“陛下怎么样了?”
庄徙南只说:“陛下吉人自有天相。”
那就是情况不明。
沈聆眸光黯淡下去,他捏紧衣袖,浅粉的袖子上滴了一大片的血,已经变成了褐色,有些颓然地在墙角缩成一小团,将脑袋埋下去,静静的等消息。
大殿内灯火通明,可以看看好多人影来去,然后连天上也亮起了灯,银白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发出啪的巨响,而后是三两只天灯从某些角落升起,仿佛是某种讯号,沈聆听见了铁甲摩擦声。
温泉行宫的雾气都好像沾染了几丝铁腥味。
他等了一夜,没等到李睢的召见,等来了神色憔悴的沈寐。
礼服并不保暖,沈聆在庭院里坐了太久,发上都凝了一层露水,他一动不动仿佛雕像,直到沈寐将斗篷裹在他身上,方才回神,“你怎么回来了?”
沈寐抱了抱他,借着斗篷的遮掩低声道:“陛下驾崩,此地不宜久留,跟我出城。”
此话如同宣判,沈聆耳中嗡鸣,一时哑然。
他好不容易,他好用心好用心才养好的陛下……死掉了。
一颗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沈聆感觉胸口闷痛。
“我……我可以看看陛下的遗容吗?”沈聆如坠梦中,而后声音哽咽,“我怎么就不信呢?他看起来就和那什么大反派一样,之前运筹帷幄,怎么就死的这么轻易?我都说了,那杯酒肯定有毒,他怎么和降智了一样还喝呜呜呜����”
沈寐:“……”
“别说了,小心杀头。”沈寐将兜帽往沈聆脑袋上一盖,压低声音道:“时间紧急,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留在这里继续哭,见陛下的遗容,然后等着被那群老臣封进棺材里给陛下殉葬。”
沈聆打了个哆嗦,止住眼泪,“还有二吗?”
“跑。”沈寐同他对视,认真道:“听听,我们再没有如今日这般好的时机了。”
==========作者有话说:==========
李睢:看我诈死吓老婆一跳。
沈聆:陛下已死,是非对我我已无心解释,跑路!
死遁=李睢诈死+沈聆遁
第36章 章三十六[VIP]
时隔一年, 他们又要开始逃亡,仿佛回到了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外面下着冻雨, 到处都是追兵,沈寐按着沈聆的肩, 同他约法三章。
“一定, 一定要听我的话, 我是哥哥,绝对不会害你。”
现下场景重演, 沈寐半蹲在沈聆面前认真道:“听听, 我不会害你。”
沈聆同沈寐对视,他死死盯着便宜老哥的眼睛,大眼瞪小眼,沈寐的瞳仁很黑,里面满是关切, 甚至有一丝悲戚的恳求,这让他看起来十足十的情深意重。
果真是长了一双看狗都真挚的深情眼。
不过沈聆丝毫不会被蛊惑,他歪着脑袋, 面无表情地絮絮低语:“上次你说着要相依为命, 转头把我送进宫里让我卖/屁/股,还说如果不是老爹死了, 你能把爹也送到陛下床上, 这些话我可还记得清清楚楚, 哥哥,这回我要是跟你跑了, 你缺钱了或者缺势了,还会送我去给别人睡吗?”
沈寐:“……”
他的表情瞬间尴尬, 抬手摸了摸鼻子,心虚道:“唉呀,情况不一样了!当时那不是为了报仇嘛?就不择手段了一点。好了好了,我拿老爹的坟头发誓,这次逃出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抛弃你,送我自己都不会送你,不然爹在黄泉死不瞑目,向我索命好吧?”
沈聆半信半疑。
有时候真不知道这个便宜哥哥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逝者已矣,生者为大。
李睢驾崩,才让他有种如梦初醒之感,悲伤过去后,涌起来的便是后怕。宫中确实不是可以久留的地方,他这样的人放在史书上就是佞幸,唯一能维护他的就是皇帝,皇帝一死,底下的朝臣不把他们兄弟俩扒皮抽筋啊!
可以老死,可以病死,可以毒死,但绝对不能被折磨死。
沈聆收敛了了一下心神,翁声道:“那行,再信你一次。”
沈寐顿时松了一口气,“走。”
两人离开行宫再次踏上逃亡,不过这一次对比去年大雪天的狼狈,要体面很多。
温泉行宫被重重封锁,到处都是禁军,铁甲寒刀,威风赫赫,沈聆披着斗篷跟在沈寐身后,看着便宜哥哥手持令牌,一路开道,畅行无阻。
他想着便宜哥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官腔了,在出最后一道宫门时,就撞见了那个在宫宴上参他不成体统的大臣。
林臧之拦在路中央:“陛下情况不明,行宫已经封锁,沈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他的视线越过沈寐身后,看见漆黑斗篷下露出一点薄粉的衣摆,眉头瞬间皱起,当即大步上前,想要将藏在沈寐身后的那只妖妃给抓出来,“陛下病中,身为宫妃不去侍疾却妄想潜逃吗?”
沈聆连连闪躲,绕着沈寐兜圈圈,老鹰抓小鸡似的。
林臧之没料到这妖妃身手如此敏捷,怒道:“都愣着干甚?有宫眷潜逃,还不速速拿下!”
“我看谁敢!”沈寐抬臂一挡,一张令牌直接贴在林臧之脸上,冷声喝止道:“林大人慎重,莫要冒犯了贵人!此令为陛下亲赐,允我便宜行事,见此令如见天子,林大人今日是想抗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