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沙塘
“刚开?始说是身上疼, 后来头疼得很?厉害。”
这句话就让舒栎心里面?有了?猜测。
侍从长塞拉菲娜不愧是王宫中的中流砥柱, 平静地说这一波三折的来龙去脉, “这种病症在王城里面?已经并不少见。于?是我们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可国王却并不愿意承认自己染了?瘟疫, 这一个星期以来,国王都在找医生和药剂师帮忙放血。没有效果之后, 他又说是自己吃错药, 让药剂师开?了?催吐剂,也用草药水灌肠。”
“您如果再没有来的话,国王就要让医生给他开?颅了?。”
舒栎本来正专心看着塞拉菲娜说话, 只?是越看越觉得她长得像某个人, 思绪才忍不住飘忽着, 就说不出话来。可他本人还时不时被“放血”、“催吐”和“灌肠”等关键字眼?拉回现实, 想要吐槽。
现在再来一个「开?颅」, 这不正好凑齐了?中世纪四大黑暗治疗手法吗?
舒栎内心一震, 眼?睛也忍不住睁大了?。
这差点就成?了?英国查理二世的翻版!
当年他为了?治疗中风,先是被放了?800毫升血,又被喂大量催吐药, 每天雷打不动地灌肠12次,坚持了?五天之后还没有办法痊愈,就干脆开?了?颅,终于?在死神的帮助下解脱了?这场痛苦。
难道这个角色就是作?者按照英国查理二世写?的吗?
舒栎忍不住揉着太阳穴。
仔细想想,黑死病在历史上爆发的时候,众人确实会?根据四体丨液学说进行治疗。
如果放血无法平衡身体的□□,那就平衡胆汁。
很?多人为了?治疗黑死病,吃了?大量有重?金属物?质的催吐剂,导致重?金属中毒的,不在少数。
塞拉菲娜自然不知道舒栎因为这个疯狂的救治疗程在凌乱中,目光静静地望着舒栎,声音依旧温和有力,“听说您带了?药过来。您真?的是国王的希望。”
“……”
舒栎向来习惯读他人脸色,现在明显感觉到?这张笑容恰当的脸,就像是由始至终都戴着一层不变的面?具。
塞拉菲娜很?明显对自己的到?来并不高兴,这是因为她讨厌国王,还是因为她讨厌自己呢?
舒栎暂时得不到?答案。
也许是因为舒栎看着她的眼?神深了?,塞拉菲娜眼?神短暂地闪躲,而后表情?越发的得体恭谦,只?是不愿意再继续看舒栎的脸。
可舒栎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被动位置上,道:“你跟维罗妮卡��艾德里克是什么关系?你们是母女吗?”
舒栎记得,中世纪王庭侍从通常都是选自贵族家?庭,所以眼?前的这人也肯定不是平民出身。
想来维罗妮卡上半张脸看起来应该像她爸爸,因为她的下半张脸很?像是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顿时被舒栎敏锐的观察力给惊住了?。
这算是公开?的事实,可偏偏在这种时候,她却不愿意主动和舒栎讲话。
舒栎抓住她的不自然,便温和地反问道:“你不问问维罗妮卡在学校的情?况吗?”
塞拉菲娜看着他,嘴唇不自觉地嚅喏了?几下,眼?神却始终没有波动,像是权衡什么,最后说道:“您这么主动表明您的身份,真?的合适吗?”
“大家?不是早就已经喊我「阿利斯主教」了?吗?”舒栎淡淡地说道,“所谓消息不胫而走,我挡也挡不住。您要是帮我遮掩,反而有些作?假。”
更何况,突然问这一句话,明显就是在转移话题。
舒栎就是想撬开?她的嘴,想知道她的冷漠理性?是性?子使然,还是因为她有其他秘密要保护,才会?用其他的面?具遮掩。
于?是舒栎轻轻地说道:“来之前的时候,维罗妮卡还说,如果我能遇到?您的话,请让我多多照顾您。待在这赛尔蒙公国实在不易,她有段时间因为家?人的事情?,生病了?。”
这话果然让塞拉菲娜有了?反应,“那她现在好了?吗?”
“好很?多了?。”舒栎笑道,“学校会提供给她该有的保护,教堂和学校都有她活跃的身影。您养了一个好女儿。”
这话刚说完,莱斯利便瞥了舒栎一眼。
毕竟他可是亲耳听到?,维罗妮卡想要对舒栎下毒。
莱斯利的眼眸沉了沉。原本他刚开?始就塞拉菲娜对舒栎平淡的反应就不太满意。莱斯利希望所有人都会?喜欢舒栎,因此那些对他很冷淡的人总是会让他不高兴。
现在又听到?她是那个女孩的母亲,莱斯利总觉得这人也要对舒栎不利。
他争审视塞拉菲娜,突然被舒栎安抚似的按住手背。
“……”
莱斯利的全身心就又落在舒栎那只?温暖细腻的手上,两只?手也趁着舒栎没留神,悄悄地做了?一个合拢的姿势。
另一方面?因为维罗妮卡而心神不宁的塞拉菲娜也慢慢地露出本心,“她每次都会?写?信说,她在学校很?高兴……”
“希望您在这场瘟疫结束时,也可以到?萨伏伊教区见一次。我们冬季有学期末的庆典,向来都是会?对学生的家?长发出邀请,维罗妮卡这四年来都没有等到?一次家?人来。”
“……我会?想想的。”塞拉菲娜说道。
她沉下声,又抬眼?看向舒栎的方向,“谢谢您跟我说这些。”
舒栎感觉自己撬开?了?她的一点心防,又好像自己没有完全打开?,不过自己向来不急于?一时,便又说道:“我刚才看人群里面?多是女性?,这是什么原因?”
塞拉菲娜语调又再次恢复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己身的事实:“瘟疫持续了?两年。贵族们对血统和子嗣继承都很?谨慎。有人离开?赛尔蒙,去其他领地寻找出路;留下来的,则负责维持赛尔蒙公国的家?产和公国秩序。”
她目光平静,像是早已习惯这种权衡与分割,“总有人要留下来。”
莱斯利也加入了?话题,说道:“那艾德里克家?族是以你为代表,留在这里守护家?族利益的吗?”
塞拉菲娜并没有觉得自己是被抛弃的,而是被委以重?任,所以脸上依旧有着平静的光彩,“是的。这里是艾德里克家?族的根,我是专门被派到?这里主持大局的。”
莱斯利听完之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舒栎。
而舒栎也和莱斯利十分默契地做了?相同的动作?。
一是,在萨伏伊教区里面?,这种事情?是不敢想的。
女性?,老人和小孩都是优先保护的对象。若有男人抛下家?庭,独自逃离,在安全地带享受新生活的话,且被查实,不仅会?被教区视为不耻之人,连名下财产也会?依法转至女性?家?属名下。会?被唾弃,并且在教区里面?,男人的家?产会?写?在女人名下。
二是,他们都知道,维罗妮卡的父亲他们在大都会?里面?可谓呼风唤雨,一边孜孜不倦地想着害人,一边安全地享受生活,且根据维罗妮卡提供的资料情?报,大肆敛财。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而是继续说道:“我专门问这个问题,就是想知道,在国王病倒这段时间里面?,是谁负责大局?或者协助负责管理事务?”
舒栎顿了?顿说道:“我们来是为了?儿童十字军的事情?。”
如果话事人现在不是国王的话,那舒栎可能会?变通一下方法,不用死磕在国王上。尤其是如果都是女性?现在在把?控时局的话,他也有更多的把?握放人。
塞拉菲娜回应道:“现在还是由国王负责政事。”
“哦。”
舒栎并不喜欢这个答案,因为这代表他没有地方钻空子。
不过他向来是很?乐观。很?快,他又觉得还是有化一切为玉帛的机会?。
即使国王一开?始召集儿童的目的与动机尚不明确,可现在他生病了?,舒栎便刚好提出要求。
唯一的劣势是,舒栎无法见死不救,哪怕对方是恶人。
这并不是出于?某种心理情?结,而是出于?最基本的医学伦理。
医生的职责是救人,而不是审判。如果在决定救与不救之前,先行评判病人的好坏,那就已经违背了?医者的根本准则。
如果对方被治好之后,又出尔反尔的话,那就只?能做舒栎牌彩衣笛手,另外想办法把?小孩们捞出去。
不管如何。
接下来的事便是,舒栎耐心地等着去见寝宫的国王。
从王城门口?到?国王寝宫门口?所花费的时间并没有超过15分钟。
一下马车,舒栎就看到?了?一群围在寝宫外面?的御医和神父们。他们都戴着面?具或者布制口?罩。有些人大热天还披着厚着厚重?的长袍,还有的人提着沉甸甸的工具箱,神父们则拿着十字架翘首以盼。
寝宫门口?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金属尖刺般的气味。
舒栎忍不住蹙起眉头。
塞拉菲娜在一旁解释道:“他们在等着开?颅。”
舒栎颔首。
医生群体原本围成?一团,见他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先是一阵低声惊呼,又纷纷慌张地让出一条道。
避让之间,没有人出声,像是空气都会?随着他的靠近而变得安静几分。
他们低垂视线,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
舒栎来觐见国王,自然是中途在车上换了?一身镇得住场的主教法袍。
那长袍线条柔和却不失威仪,衣摆随步伐轻轻拂动。
他步履安稳,神情?温和,整个人像是从一幅静谧的宗教画像中走出来,不动声色却又自带吸引力。
尽管只?露出半张脸,眉眼?轮廓清晰可见,有一种不容窥视的温柔和疏离,告诫众人不得对主教轻慢的同时,却仍有一股轻柔却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着,让人不自觉多看几眼?。
「据说,这就是北领地的阿利斯主教。」
这一句话印在他们心中。
有人在阿利斯走过的时候,还忍不住抬头嗅了?嗅空气。
“你在做什么?”
“在闻空气香不香。”
“闻到?了?吗?”
“闻不到?。”
“那你要不要把?面?具摘下来……”
“是哦。”
那人还是不冒险摘面?具了?,那里面?可是住着病人。
最靠近寝宫的医生还是鼓足勇气对舒栎先开?口?说道:“主教大人,国王他快不行了?。”
舒栎光是听塞拉菲娜说的诊治疗程,就觉得这人还能撑一个星期,已经算是身体素质很?强。
刚一进门,寝宫内就看到?大大小小的灯全部都亮着,有些蜡烛已经燃尽,在地板上也留下了?凝固的烛泪。
塞拉菲娜介绍道:“国王陛下前三天做了?噩梦,梦到?自己怎么也点不开?灯,周围太暗了?。在梦里面?睁着眼?睛,发现自己连手指都动不了?,像是被什么压住似的。后来,有个女仆在白天时把?他叫醒后,他整个人浑身都是汗。”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从那之后,他每晚都亮着灯睡觉,哪怕天亮了?也不肯熄。”
舒栎这才再次留意灯烛。
开?关灯这种梦在很?多群体里面?都有出现过。
有些人是在梦里面?没办法关灯,有些人在梦里面?没办法开?灯。如果梦境不能顺从自己的主观意识走时,往往潜意识中会?对此感到?威胁,尤其是在黑暗的情?境下,怎么也开?不亮灯,会?有可能导致越来越强的恐慌感,甚至演变成?国王遭遇的睡眠麻痹。
即人们熟知的「鬼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