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沙塘
按他的预计,莱斯利在处理侯爵庄园的事情上至少要?耗个一两天。
莱斯利顺势接过舒栎手中的笼子,语气平静道:“庄园的人大部分都是没有学识的平民,除了人多就?没有其他优势。”
他想了想,发现觉得自?己?没有什么好补充的,就?随口说道:“我留在那里?没什么事情做。刚好霍尔姆主教来找我,又说你这边需要?帮忙,我就?想着?我应该至少能做点什么。”
舒栎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恐怕是那群流寇一看见训练有素的佣兵,又见教会?人员出面安抚,他们立刻识时务,就?投降了。
“倒也省事。”舒栎随口应了一句,但余光扫到莱斯利那毫无波澜的神?情,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知道莱斯利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这场事情里根本派不上什么用场。
于是他认真地?看向对方:“那你在庄园里没事情做,就?陪陪我吧。我非常需要?你。”
莱斯利愣了愣,随即重重点头。
接着?,他就?被带到了实验桌前,一整排湿漉漉的全麦面包被整齐地?装在玻璃盒里?。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缓缓地转头:“……?”
舒栎笑道:“在萨伏伊教区的时候,我们用的是明胶和淀粉,你可能不熟悉。其实,全麦面包也可以用来做培养基。”
他继续说道:“下次我不会?那么浪费了。我太心急了而已。”
莱斯利听?出话里?的关心和信任,心头一暖,轻声回应:“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
第一天忙隔离区的医疗人员们都快忙疯了。
由于没有治病的药物,他们都是给病人喝用菊苣和蜂蜜泡出来的草药水,抗菌清热解毒。
病人们没有自?我隔离和防疫的意识,咳嗽时口沫飞溅,把北领地?人员们吓得不轻。
舒栎反复跟他们说过,黑死病其实可以?从唾液传播,所?以?才杀人于无形。
于是,他们还不得不教这群病人,咳嗽前先用胳膊肘掩着?,吃饭前双手一定要?清洗过。
“我们还是会?死吗?”
那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声音沙哑,带着?微微颤抖,手像枯枝般紧紧抓住杰凯神?父的衣袍。
她的眼?窝深陷,脸色灰白,唇角干裂,颈侧肿起的淋巴结几乎鼓出皮肤。
咳嗽时,血丝混着?黏痰从她口中涌出,落在胸前的被褥上,带着?一股腐败的气味。
她的眼?神?浑浊,头脑却仍在努力保持着?清醒,像是只是想抓住临终前最后一个答案。
杰凯神?父没有抽手,反而紧紧握住她干瘦的指骨,轻声说:“人都会?死,只是走向死亡的道路不同而已。神?主仁慈,看着?我们生前受苦,必然?不会?薄待死后的我们。”
被这样温柔的话抚慰,老妇人顺从地?喝下安眠用的草药水,垂下眼?眸,“您真像神?主派来的天使……”
杰凯神?父心中一动,拍了拍她的手背,让她好好睡下。
在他身后还有几百人依旧在病症边缘。
杰凯还要?赶赴他们身边,他的脑海里?时常回响起船上阿利斯主教给众人的夜话����
在船上,舒栎提过,如果最后还是没有药物,就?对这些病人采取姑息疗法。
即使不能治愈疾病,也尽量让他们免受痛苦过多的折磨,想办法给他们缓解疼痛和发热的病症,提供该有的情绪和精神?支持,维持饮食和睡眠。
“延长不了生命长度,那就?提高生命质量。”
当时也有人提出其实病患已经得了不治之症,还是没有必要?多花时间和精力在上面,反而会?浪费物资。
这确实是很多人心中的想法。
舒栎那会?轻轻地?说道:“请换位思考。当你患了黑死病,你也希望,我们把你扔在乱葬岗里?面自?生自?灭吗?”
众人默然?。
“请原谅我的用词,如果让你们听?着?不舒服,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想让我们都更清楚自?己?在犹豫什么,害怕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缓慢而坚定。
“我来这里?,是因为放不下这些人。我的出发点就?是要?救他们,从未想过真正放弃。如果没有这个放不下,我们就?不会?登船,远赴赛尔蒙公国。那些早就?放下了的人,他们不会?站在这里?,更不会?问值不值得。因为在他们心里?,这从来都不值得。”
“而你们还愿意问,愿意争论,其实说明你们心里?也放不下。”
舒栎看向众人,眼?神?平和却清澈:“而神?主在《福音》里?面这么说过 ,「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你们要?相爱。我怎么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
“我想说,我是放不下他们而来,也用了全身心投入这件事。我希望你们支持我,也放不下他们。”
这些话就?像是光投进?了他们的心里?,照出内心深处那曾被压住的怜悯与牵挂。
人们常说,阿利斯主教是带来奇迹的人,背负神?圣。
可他们觉得神?圣本质不叫奇迹,也不是启蒙,或者带来福运,仅仅只在于「有人明知无力,也依旧不肯放手」。
……
忙碌时,白天与黑夜像是只隔了一个呼吸,连时间都被压缩成一段模糊不可追的奔波。
真正提醒他们身体极限的,不是钟表,而是那忽然?直不起的腰。
可照顾病人,从来没有昼夜之分。
只是舒栎早就?立下规矩����每个人必须按时休息,若多次违规,就?会?被请出医疗队。
大家?这才终于肯按时间表轮流躺下休息,并且好好地?给自?己?消毒除菌。
医疗队的餐食始终是营地?中最丰盛的一份,连主教和贵族都得让位。
他们不仅有三菜一汤,保证有肉有菜,还有水果和热饮。
这是舒栎坚持的底线。
想救人,先把自?己?照顾好。
这顿饭还没开,芬尼安突然?推门而入,神?情紧迫:“所?有人去实验室集合,医生、护士,只要?能拿针头的,都去一趟。”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跟着?快步赶往实验室。
一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排药瓶,瓶中装着?雪白的粉末,在灯下微微泛着?冷光。
有人屏住了呼吸。
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
预感正悄然?成形,心脏“砰砰”直跳。
长期以?来,听?说舒栎已经找了两年都一直都没有找到。
可现在突然?又一排药粉放在他们前面。
这时,舒栎走上前,目光扫过他们。
他声音平静,说道:“这药,我们只在老鼠身上试过,全部成功。可要?用在人身上,必须临床试验。”
“成人所?用的注射液500毫克即可,最多每次1克粉末。轻中度患者减半。一天两次,早晚注射。”
他再次抬眼?看向他们说:“我们问问病人,有没有人愿意尝试新药。”
杰凯喉结忍不住上下动了动,“多久见效?”
“注射后一天内就?会?见效,五天内体温能恢复正常。”
这话一落,实验室瞬间炸开了锅。
而舒栎缓缓说道:“如果这次成功,我会?手把手教会?所?有愿意支援其他教区的人,如何研制这批药物。”
“但我也有一个请求。”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请你们,免费为他们而做。”
这一次,实验室里?不是炸开了锅,而是先沉默了一秒,接着?爆发出更剧烈更迫不及待的喧哗声。
他们就?知道,舒栎的版图怎么可能只停在洛迦教区?
舒栎愣了愣,随即轻轻一笑。
*
出发时还是萨伏伊教区的春,到赛尔蒙公国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夏天的热浪了。
五月时,第一个大节便是五旬节,纪念的是教会?成立。
自?黑死病爆发以?来,节庆、弥撒、集会?与游行?活动都完全从生活里?面彻底隔绝开来。可北领地?志愿队登陆两个星期后,以?霍尔姆主教、阿利斯主教和安瑟里?奥主教为首,共同在安全区集中做庆祝五旬节的活动。
虽然?可能没有往常的聚餐或者篝火舞蹈,但是城市里?各处,包括隔离区都重新被彩带和花环装点上。
这一天,每个人也会?加餐。
北领地?还给洛迦带来他们那里?有名的果酱。
在这个甜味匮乏的时代,甜美的果酱简直跟宝石一样珍贵。
这就?是活着?的滋味。
每个果酱上面都贴着?一张祝福语,上面都是北领地?的志愿队伍和佣兵一块在船上写的。
舒栎就?是打算这样一步步增强彼此间的联系,让这场支援活动不仅仅只是冷漠的物流活动,更是一场人与人之间温暖的联结。
目前的进?展是顺利的。
意外发现的新药成功地?彻底稳住了局势。
洛迦教区从濒临崩溃的边缘,逐步恢复了秩序。
北领地?的人是铁手腕与怀柔政策双管齐下,既有纪律的高压,也有恩泽的滋润。
那些曾经痛苦哀嚎、满目惶恐的人,如今大多安静地?聚集在舒栎编制的温床之中。他们活着?、吃饱、被照顾、被引导着?开始进?入重建生活的节奏。
一切都那么妥帖,以?至于渐渐不再思考,也不再质疑。
判断力在平稳的温水中慢慢蒸发。
甚至连信仰,也不再需要?自?己?找寻答案,只要?听?舒栎说。
他知道,这正是时候了。
舒栎打算在清晨醒来时,向众人缓缓述说一个梦。
他说,神?主在梦中启示他。
要?为那些过去死去的人,举行?一场盛大的火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