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沙塘
第82章 81 我做了什么
81 我做了什么
送到医疗所的时候, 丽塔修女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昏迷。
这种休克往往是失血过多的主?要致死因?素。
虽然是水蛭咬破了她小臂的动脉，出血惊人?，但好在并?不是手臂上风险最大的肱动脉, 也?并?非大范围撕裂, 没有?导致急性大出血。
医疗所的位置并?不远，舒栎一抵达，就立刻指挥人?把止血条拿出来。
他大学主?修的是临床心理学，是医院对接的专业。
这基本的医疗和解剖知?识也?是必须要学的内容。
虽然当初他选心理学的时候, 并?没有?去医院工作的意愿, 但是他还是把学校最好的专业先拿下来。能学的那几?年, 他一门课都没有?落下, 都没有?放松过。
现在, 果然也?用上了。
结果司丹执事端给他的都是血色暗沉且痕迹斑斑的布条, 脏得不行。
“拿新的过来。”
司丹执事没有?想到舒栎那么多要求，做事慢吞吞不说, 还反问道：“大家都是这么用的, 怎么了吗？”
雨果主?教偏心的神父原来是这么挑剔折腾人?的性格啊？
司丹执事内心有?了印象。
可他不知?道的是，舒栎看?起?来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却从不在专业上退让, 甚至会有?更冷漠的说辞。
像是现在人?命关天的时候, 还有?人?拖拖拉拉地做事, 毒舌属性就被激发?了。
舒栎懒得跟他多解释清洁消毒的重要性, “别人?吐的东西塞在你?嘴巴, 你?也?可以照样吃, 是不是？”
“快给我拿新的过来。”
司丹执事被舒栎的冷脸吓了一跳，只能去拆干净的布条，递给舒栎。
舒栎低着头包扎的时候, 不忘把他留住，冷声说道：“我等一下还要批评你?，你?先不要走。”
都要批评我了，我还留着？
可是他也?不敢跑，生怕自己跑走的话，就算不怕舒栎，也?要被雨果主?教收拾一顿。
司丹执事顿时又急又无辜，可脚步老实地不敢离开舒栎半步。
莱顿神父他们因?为舒栎抱着人?横穿石廊的动静吸引，也?纷纷赶到了现场。
莱顿一眼就看?到了旁边可怜巴巴，束手束脚的司丹执事，目光掠过他的求助信号，直接看?向正在包扎的舒栎。
与此同时，他也?被舒栎的包扎手法吸引了注意力����舒栎先不急着把出血口包扎起?来，反而先用布条绑住的是手臂上三分之一的位置，然后才开始对着出血口进行包扎。结束后，舒栎还要在丽塔修女受伤的小臂下面再垫一本放在旁边的圣经。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莱顿百思不得其解。
这种怪事无独有?偶。
舒栎他们第一次来司丹市的药店门口时，就直接拒绝了最热门流行的放血疗法。当时莱顿就很?想要一探究竟。
这种事情一而再地发?现，莱顿莫名有?种奇怪的直觉����阿利斯神父在医学上有?着惊人?的洞见和理解。
他很?想了解。
可现在不是这个时候。
在摸不到丽塔修女的远端脉搏，又见流血也?慢慢停了下来，舒栎才又开口说道：“有?暖炉吗？冬天要特别注意保暖，以免发?生冻伤。”
这句话刚说完，舒栎就看?到整个医疗所人?满为患。
他们都是过来看?热闹或者关心病人?的情况的。
舒栎眉头微皱，“…大家出去，医疗所不能有?那么多人?挤着，会影响伤者休息。”
最重要这些人?都没有?无菌观念，大量探视者自身带的病菌或者病毒容易引起?交叉感染。
见舒栎面色严肃，雷蒙、西缅神父和莱顿神父三人?都把多余的人?都赶出去了。
舒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再看?向旁边负责管理药物绷带的执事，“如果不能随时换新的，那这些止血布条每次用过后，无论?天气冷热都必须要进行用热水洗干净，晒干再使用。”
司丹执事冒出茫然的声音：“啊？”
这种事情做起?来多麻烦啊？
再说，要用热水煮止血布条要多浪费水和燃料，这又得花多少钱？上面怎么可能同意下拨钱给医疗所？
反正治不好都是因?为那些人?不够虔诚，或者太多罪恶了，连神主?都不愿意拯救他们。他们又有?什么能力救人?呢？
舒栎从他的表情知?道自己在对牛弹琴，于是也?不跟他继续解释了，而是嘱咐他再去烧点热水来。
基本的卫生常识要到十八世纪中叶后才有?改善。
大城市里面都有不懂卫生的人，将粪便扔到大街上处理。
何况是现在呢？
何况是一条布呢？
正所谓「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舒栎认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他的实力范围外，还不如把事情交给雨果主教，看?他有?什么处理的方式。如果雨果主教也不认同自己的想法的话，至少舒栎能把萨伏伊牧区管好，就可以了。
而得到任务的司丹执事轻松得就像是被放飞的小雀，不用一眨眼，就跑远了。
见舒栎总算空闲下来，莱顿内心各种疑惑已经呼之欲出，却又觉得太多想问的，导致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西缅神父的声音先响了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舒栎刚一坐下，纳西就一头扎进他怀里，像团雪球似的蹭了蹭，还不安分地扒拉着他衣角，撒娇要人?顺毛。
他一阵失笑，伸手梳理着它那蓬松得像云一样的绒毛，“纳西今天可是立大功的小英雄。”
而小狐狸舒服得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小声音，像在打呼噜。它又咕噜一声翻了个身，四爪朝天，露出软乎乎的小肚皮，轻轻拍了拍，一副“快来摸我”的模样。
舒栎把纳西带着他去祭坛发?现失血过多的丽塔修女，让他能有?时间及时把人?抢救回来。
“那小纳西真?的立大功了！”西缅神父也?跟着夸夸纳西。
瞧着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纳西，莱顿心中?一急，生怕自己没机会问了，赶紧开口把话题转到自己的问题上，问舒栎为什么止血还要多做两步。
莱顿问道：“最后把圣经放在丽塔的手臂底下，是祈求神主?保佑吗？”
舒栎愣了愣，低头瞥了一眼，才注意到他刚才顺手用来垫高伤口的书?是圣经，“……”
他很?快就张口回复道：“是的，最主?要的自然是要请求神主?的庇佑。”
他眸光微动，又跟着补了一句，“再来，我是因?为想起?突然在想着，身体内部的血液就是体内流动的。如果我们把受伤的位置抬高，高于身体，血就从内脏出来，就不容易往高处走，就像是水在没有?其他外力下，也?无法逆流而上，这样流血的情况也?会得到控制。”
这话肯定是半真?半假，乱说一通的。
因?为舒栎知?道这个时代还没有?等到17世纪的威廉��哈维，医学上对于心脏造血和血液循环一无所知?，现在还停留在2世纪盖伦的「肝脏造血」的理论?上。
现在说太多违背他们常识的事情反而无法解释清楚。
舒栎最后稍微地拉回自己的话题核心，不让莱顿思考太深，“你?应该也?知?道，即使放血疗法再有?效，失血过多依旧是会失去生命。”
可莱顿现在的心神完全在舒栎之前的话里面。
那话有?点随意，有?点想当然，也?很?轻描淡写，但对于莱顿来说，这就像是耳边炸开惊雷。
他怔怔地望着舒栎，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血液是在身体流动的”。
莱顿突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对啊，要是血液在人?体内时静止的，为什么伤口破了之后，会血流不止？
身体的血不是流动的，它们要从哪里来？
他怎么从来都认真?没有?想过这个问森*晚*整*理题?！
“所以，”他喃喃出声，“你?认为智者希波拉克底的放血治疗也?是不对的吗？按照你?这种说法的话。”
莱顿发?现自己在说出这种离经叛道的话时，心口兀自在发?热，耳畔边的血液在汹涌。
可下一秒，舒栎的话就浇了一通冷水，“放血治疗肯定是有?效果的，否则也?不会流传几?百年，到现在也?没有?一名医者能推翻它。”
其实这跟教育水平和宗教影响都有?关系。
莱顿脸上的兴奋在舒栎的话音里面慢慢褪去，“……”
不过舒栎还没有?说完，“可是，我觉得并?不是所有?的病症都可以用放血治疗的，比如说一个人?已经失血过多了，再放血，体内支撑生命力的血量不足，肯定必死无疑。”
莱顿怎么想得到这峰回路转，自己也?忍不住盯住舒栎的脸，听得入神起?来。
舒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有?力，“你?想想看?，人?的体重里，包括皮肉与骨血，而这些都是固定，也?说明身体的血量肯定是有?限的，甚至比想象中?的更少。而人?们现在还不知?道应该放多少的量才是安全的。”
“是的，非常有?道理，人?体的血量肯定也?不是那么多的。就像是一只活鸡放完血之后，它的体重也?没有?少太多……人?也?是如此的。”莱顿不由自主?地附和起?来，“你?三言两语就点出了我一直没有?思考的点，你?太厉害了。”
他眼里的光亮越来越盛，下意识地抓住了舒栎的手，激动地说道：你?启发?我太多了。”
舒栎觉得自己也?没有?怎么启发?他，只是他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所以才能产生共鸣，否则自己一千句一万句都说不动他。
舒栎反问：“其实你?早就认为，这放血治疗是错误的吧？”
莱顿陷入沉默：“……”
片刻，他又再看?了一眼依旧陷入昏迷的丽塔修女，再看?向舒栎，目光越发?坚定道：“你?让我明白，我其实很?早开始怀疑这个世界。”
“其实我见过很?多人?也?因?为放血疗法而死，他们中?间可能是因?为头痛发?烧，也?可能是昏迷，甚至是流鼻血，或者分娩。可因?为我们都只相信放血疗法是最有?效的，从来都没有?去思考过更好的方法。”
“我们都曾经想过，我们只是因?为不幸，因?为不被神明眷顾，所以才会因?为放血疗法而死去。这个世界的人?本来就那么脆弱，早夭的人?那么多，这和疗法有?什么关系呢？”
“可当我见到丽塔修女的孩子?被认为是神主?抛弃的孩子?，被说成?是罪孽深重的孩子?，甚至被丢到山林里去。我并?不觉得这是在祈求神明饶恕，而是一种残忍。我记得，我见过那个孩子?，他善良天真?得就像是天使一样。这让这些都在动摇我的想法。”
“可是，”说到这里，莱顿忍不住叹气，声音也?跟着道，“我自己觉得或者认为这是错的，有?什么意义?呢？依旧改变不了现状。”
舒栎望进莱顿的眼睛里面，否定道：“并?不是这样的。如果你?有?心要改变现状，什么时候都不算迟。只要你?自己成?为有?影响力的人?，你?的话自然也?是有?影响力的。”
可以像是通过血容量来推翻理论?。
也?可以用对照实验来进行论?证。
像是19世纪的法国医学博士皮埃尔��路易那样凭借着以科学和实验为基础的数字医学，一举证明放血疗法对肺炎无效。
他一个人?，就让贯穿千年之久的放血疗法土崩瓦解。
“人?们盲从权威，是因?为他们不敢怀疑，不知?道要去怀疑，或者不愿意多做一步。可真?正改变世界的，不正是那些敢于质疑，并?且坚持去实践，推翻传统的人?吗？”
一时间，莱顿在舒栎的话语里面看?到了一个更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