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李怀济被扔进浴桶里。
浴桶周围溅出四散的水花。
这是他这个立冬以来接触到的第一次热水，像温暖的貂绒一样把他妥善包围。
有两个仆从为他清洗，动作却并不轻柔。他烫伤的双手也被泡在水里，感受着几乎算是粗鲁的濯洗。
与血肉脱离的表皮漂浮在水面上，跟着李怀济的视线一起飘荡。他被拉起来转身半圈，被洗刷着身前后背。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物件，或者说是待宰的羔羊。每一个隐秘之处都被洗得干干净净，就像要被献祭给神��亵玩。
他被粗暴地拽出浴桶套上衣物。这再也不是粗糙的麻衣，而是轻薄得几乎透明的衣料。
他的浑身一颤，似乎明白姬令想做些什么。但左右两人却不允他逃离，按着他穿上这片几乎是掩耳盗铃的薄纱。
他的双手和小臂被厚厚涂上草药，又被丝帛层层裹住。他失去了屈伸手指的机会，两只手臂成了仅能弯曲的长棍。
他被搡进隔壁的暖房，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地龙的暖意灼烧着他，也灼烧着他的双手和他的心。
����“贱奴，爬过来。”
掩映的屏风后，传来姬令漫不经心的声音。
第10章 罪名
李怀济没有动弹。
他低垂着头站在原地，感受着指掌与草药接触的凉意。
屏风后的人等了片刻，随即便发出一声冷笑，开口道:“杨毅。”
李怀济睫毛一颤。
“传闻是剑南道农户出身，胸无点墨，却力大无穷。昔日李氏打天下时，曾随李怀济立下汗马功劳，后封忠勇大将军，掌左骁卫禁军。
“杨毅此人，勇武有余，风雅不足。喜好逛些风月场所，时常外住夜不归宿。
“如此奢靡花销……区区禄银自然无法供他玩乐，故而把主意打到了手脚不干净的宫奴身上，为罪奴隐瞒盗行，贪墨绢帛愈百匹。
“这本来只是个小小罪名，其又身为开国元勋，论罪顶多贬谪了事。可若其将贪墨之得都暗送叛王，为其私下招兵买马，意图参与谋逆之事，这可就����”
扑通一声，是李怀济双膝跪地的声音。
姬令轻笑一声，没有再继续言语。
李怀济一点点俯下身去，把自己的重量压上两条小臂。
已经脱皮的手肘与草药摩擦带来火辣辣的疼痛，但他坚定不移，一步步向前爬去。
一寸，两寸。就像在那个正堂里一样，他一点点爬向姬令。
可而今又截然不同。因为他的衣物，因为他的装扮。他近乎像是赤身裸体，在人的眼前爬行。
他可以感觉到姬令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可以感受到那目光在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像是一个没有自我的物件，僵硬而麻木地，缓慢爬到床榻之前。
头皮一紧，头部被人拽起。李怀济额角跳动，对上了姬令微眯的双眸。
“你很生气。”姬令道。
李怀济没有回应。
姬令冷笑一声，松开手托起他的下巴。细腻的手指在他的下颌游荡，又轻轻抚过嘴唇和脸颊。
“你觉得自己被侮辱了。”姬令又道。
李怀济没有说话。
姬令的脸上扬起笑容，愈演愈烈，摩挲他面颊的手掌也愈发温柔:“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这么久以来，我第一次见你露出这种神情。”
李怀济丝帛中的双拳紧握，带来尖锐的明晰的刺痛。
或许是他的动作过于明显，姬令垂下眼眸，看向那两根颤抖的“手棍”。
姬令道:“本来不想帮你治的……可太早玩坏了，便没意思了。”
李怀济的胸膛肺腑中生出一股气，游荡叫嚣着想要寻找出口。他直直盯着姬令眼神冰冷，似乎想要把人生吞活剥。
“哎呀呀……”姬令重新对上他的眼神，眸中的笑意更加明显，“你因为几个无足轻重的人，对我生气了。”
李怀济想要开口，但他明白这样迎来的只会是更坏的结果。因此他竭尽全力压抑着自己，慢慢垂下了头颅。
姬令没有强迫他重新抬头，而是转而抚向他的耳廓轻轻揉捏，又转到他的后颈轻柔抚动，声音里都是愉悦的意味:“摄政王殿下这副模样，还真是教人血脉卉张。你知道你舔我靴底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
姬令收回手，抽掉自己本就松散的腰带。他的大片胸膛裸露出来，露出莹白的细腻肌肤。
李怀济浑身一震，立时想要后撤，却被一只手抓住后脑勺，紧紧攥着上面的长发。
“你知道该怎么做。”姬令说，“贱奴么……不就是用来泄欲的。”
李怀济拼命地往后躲。
姬令狠命地往前按。
好几次他都差点触碰上对方，又一偏头侧将过去。
姬令怒极反笑，高高扬手，一掌掴了过来。
李怀济的头猛地一偏，侧脸炸开火辣辣的疼痛。
“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姬令咬牙切齿，“你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点颜色看看才成？”
“来吧。”李怀济声音嘶哑，“杀了我，姬令。”
姬令愤怒地笑出声。他攥住李怀济的领子猛地一拽，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你以为你有反抗的余地？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人在我手里。”
李怀济眼睫颤了颤。
“方墨池。”姬令道，“大胤元年科举第一人，惊艳绝伦的状元郎，才高八斗的文曲星，初一入仕便直入殿中省，为先帝整理藏书、草拟诏敕。其为人光明磊落，唯对亲族予取予求。数载时日其拔擢族中才俊安插到六部五监，其中不乏资质平庸而破格任用者。这本是无足轻重的举动，朝中重臣谁无宗族门生？可其却暗中联合亲族，为叛王提供钱帛、兵器、粮草，实乃����”
姬令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暖房中静谧下来，只有隐约的水声。李怀济低垂的眼睫像是颤动的蒲扇，发红的眼角挂上隐约的水色。
姬令起初垂目欣赏着，一手抚在人后脑轻轻摩挲。随后呼吸便沉重起来，仰起头闭上眼把人往怀里重按，喉结上下滚动。
李怀济几乎要呕将出来，又被迫更深地吞咽。他的视线一片模糊，鼻腔阻塞，咽喉中都是异物入侵的不适感，喉头一阵作呕。
但这反倒引来人更重的叹息，对方动作暴戾起来。
李怀济下意识扶向床畔却不能抓握，只能无力地撑着上半身任人施为。待对方浑身绷紧时他想要后撤，却被人牢牢按住后脑逃离不得。
他剧烈地呛咳起来欲要呕吐，下一瞬就听见人冷冷道:“咽下去。”
李怀济的眼眶倏然发热。他颤抖着闭上双眼，喉结滚动。
����“乖。”
一只手轻柔抚上他咽喉摩挲，又上移至嘴唇揩拭残留的液体。那些液体被擀上手指又一起送回嘴里，李怀济闭着眼尽数舐尽，眼角淌下两行热流。
“……啊，真是好看。”姬令轻声道，“简直太贱了。”
李怀济闭目跪坐原地，任由对方随意抚弄。那人终于意兴阑珊地收回手，慵懒道:“本大人累了。你便在此守夜，莫要搅本相安眠。”
语罢，平缓的呼吸声响起。李怀济一点一点睁开眼望向床榻上的人，下唇几乎咬个对穿。
第11章 懦夫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李怀济怒视着榻上的人。
但这样无人承接的怒气终于逐渐消散，他无力地跌坐回去。
在姬令平稳的呼吸声里，他借着一点微光望向自己的双手。
而今上面缠了厚厚的丝帛，再也看不见骨节分明的指掌。
他的眼睫低垂下来，又落在自己轻如薄纱的衣物上。
方才姬令的双手就如同毒蛇，在他的胸膛脖颈脸颊四处游走。
口中似乎还残留着隐约的腥味，那是他被迫咽下的味道。但他细细去寻，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从来不曾为姬令做过这等事。
他本来便不是耽于情欲之人。在姬令之前，他从未碰过任何人。
他一开始对少年，也并无逾距的想法。他只一心一意想把对方教养成人，长成他期望的样子。
但少年的吻打破了一切，让他不得不严肃正视。
他挣开少年的怀抱，沉声道:“你疯了，姬令。”
少年怔怔望着他，双眸逐渐氤氲出水色。少年的眼眶发红，声音颤抖:“……王爷，您不喜欢阿令么？”
“……喜欢。”李怀济答，“但并非这种喜欢。你我同为男子，更何况你……你整日拘在府里，已经忘了广阔的天地。而今你正巧开衙立府，便就此搬出王府，多与知己同僚相处罢。”
漫长的静默以后，是少年哽咽的声音:“……王爷，您不要我了。”
李怀济侧过目光，望向道旁的花木:“你可以这样理解……你已经成人，不再需要我的庇佑。你可以走进自己的天地里去，不必再回首看我。”
“可我只想要和王爷在一起！”少年泪流满面，“为什么王爷不肯接受我，就因为我出身风月么？王爷两载以来从未碰过我，是觉得我脏，不愿污了自己的手么？我不求什么名分，只求能留在王爷身侧，王爷当我是书童也好侍妾也罢，我都不会有任何怨言！”
“你不是书童，更不是侍妾！”李怀济声线严厉。随后他又缓和下来，转眸望向少年轻声道，“阿令，你只是把敬仰和爱慕混为了一谈。等你以后遇见心仪的女子，你便会知道何谓真正的心动。而不是和我这个快能做你爹的人厮混，不清不楚，糊涂一世！”
“不过只差八年而已！又有什么关系？”姬令流着泪控诉，“你就是嫌弃我的出身，觉得我脏不肯碰我！京中达官贵人哪个没有娈童小妾？还是王爷认为我就连做您的玩物都不够格，只能����”
“够了！！”李怀济怒喝。他的胸膛起伏，强压着怒意，“姬令，你在王府已经待得够久了，我这座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我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内，请你搬出王府。否则我便只能遣人把你扔出去，届时休怪我不留情面！！”
少年怔怔望着他，面色灰白神情绝望。他没有再看少年一眼，只一挥衣袖愤然离去。
李怀济时常会想，如果一切都结束在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或许之后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但当他听到少年在醉风楼买醉险被人轻薄，升腾的怒意还是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把人抱回府里时，少年面色绯红神智混沌。细腻的手臂攀着他脖颈直往他怀里钻，带来沁脾的怡人的幽香。
府医把了脉，是欲言又止的神色。附耳低声道:“……是中了药。”
李怀济心中一沉:“什么药？！”
“……情药。”府医道，“药性极烈，若不及时纾解，恐有经脉逆乱、爆体而亡之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