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随后大军压境，士兵不要命地往前填补，以最快的速度攻下城池。
手底下对他的决定颇有微词，因为这样将消耗数倍于先前的军辎，长久以来定难以为继。
他只沉稳环视，平静道：“必须以最快的速度拿下，这对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利益。若一味求稳战线过长过久，极有可能被对方拖垮，再行借势反击。”
这个战术的采取，让敌方军师措手不及。
甚至在第一次采用时，精锐险些将他生擒。
“还是太狡猾了！”郑存孝咬牙道，“他们察觉了我们的埋伏，没有走进那个山坳。我们再追出去的时候，已经只能留下半数，叫那狗东西逃了！”
“不急。”李怀济道，“多来几次，他便知道怕了。”
事实确实如此。几度攻守战以后，对方放弃了损伤士兵的想法，只在义军压境之前，急急烧毁粮仓，留下毫无抵抗之力的城池，以及城中手无寸铁的百姓。
义军过处，万民欢呼。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哪边是在谋反，哪边是皇室正统。
那些见风使舵的权佞也早就逃了个没影，义军毫无挂碍地兵临京畿脚下，又面临了下一个难关。
“他们把所有力量都汇聚在上京城里。”柳茂贞神情严肃，“王爷您也知道，当初您与先帝……进驻京畿，为避免蹈前朝覆辙，不仅扩建城池，还极大加强了防卫。禁军装备精良，守城物资充沛，除却火油、弓箭，更有落石、滚木，几近取之不竭。若要强行攻城，以我们最盛之力，怕是最少也得数月；更何况而今累于安抚运输，所存战力不过十之三四。如此一来，怕是要半载之久，再加上后方空虚，对面随时可能调都护府守军南下……我们极有可能腹背受敌，功亏一篑啊。”
李怀济明白这一点。
但他已是骑虎难下。
他个人的性命从来都不足惜，他只在乎自己能不能最后做些什么。
最重要的是，无论义军胜利还是失败，这都会导致某种意义上的稳定。
因此他看向对方，语气坚定：“是时候与他们谈谈了。我们是清君侧，不是造反。”
����“我们是清君侧，不是造反。”
皇帝听到这句转述时，差点气得笑出声。
“他这不是造反？都打到京畿脚下了还不是造反？！那要怎么样才算造反，骑到朕的头上才叫造反么？？”
“陛下息怒。”戴着面具斗篷的人躬身道，“且让臣去与他会一会，说几句话，探探虚实。”
“我不同意！”一旁的国舅道，“你这个缩头缩脑、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东西，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又要代表陛下去与叛贼谈判？”
“凭我阻隔了他们的步伐。”面具人道，“凭我消耗了他们的战力，教他们不得不全力强攻，才得到如今两相僵持、来信和谈的局面。”
“我相信云卿。”皇帝道，“战事延续半年之久，多亏了云卿，才保留了最精锐的力量。便由云卿去打这个头阵，出面与他们谈谈，看看他们葫芦里面，到底要卖什么药。”
“陛下！”国舅劝道。
“朕意已决，不必多言。”
面具人走出宫闱的时候，手里攥了一面金牌。
他面无表情地登上马车，随后冷冷吩咐道：“南城门。”
路过禁军衙门的时候他跃下车辕，与里面负责防守的禁军统领发生了不小的争执。
“……这样与规矩不合……”
“这是圣上的安排！”他厉声怒喝。
对方望着他手里的金牌，露出犹豫的神色，随后宫里随行的太监道：“云大人是陛下钦定的指挥使，负责此次平叛战事。你是哪根葱，也敢有令不从，跟大人叫板？”
统领不说话了，只招招手，把副统领叫了过来。
“云大人亲点这几位率军随行……你传令下去，把他们都召集出来。”
那副统领听闻了这些人名，露出诧异的神色，但仍旧照办。
面具人领着人重新登上马车，在辘辘声里往城南行去。
“大人这是去哪？”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莫要误了末将饮酒作乐的时辰。”
“杨将军，急什么？”面具人笑道，“圣上命你同行，自然是有要紧事。”
李怀济骑在马上。
他已经很久没有骑马了。
自从他认罪开始，他就一直跪着，爬着，要么就病着。
他许久没有像一个正常人，像从前的自己一样，策马驰骋、纵横沙场。
但这次他必须如此，他必须以一个最高的姿态，来应对这一次谈判。
上京城门紧闭。
近万大军压阵。
昔日摄政王、而今的叛王高踞马上，在万人注视之中，仰首看向城门。
城门上是戒备森严的守军，和面色冷肃的将领。
但很快上面骚动起来，有新的军士涌上的同时，一个纤瘦身影显现出来。
他披着斗篷，戴着面具，任何人都无法窥其真容。
可李怀济只觉心口刺痛，攥紧缰绳才没有栽倒下去。
����姬令。
他的学生，他的徒弟，他的仇人，他的爱人。
曾欺骗他、折辱他，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甘愿历经千难万险只为见他一面，跪地叩首、倾尽性命只求一句原谅。
他没有原谅。
对方也从来就不曾悔过。
否则何以解释这延绵半载的战火，这阴损恶毒的战术？
他们应该这样，从一开始就这样，兵戎相见、你死我亡。
那些温馨过往俱是泡影，是一场或存心欺骗、或处心积虑的镜花水月。
“翼王殿下。”面具人的声音不大，每个人却听得清楚。
李怀济也眯起眼眸，像是在等待下一句话。
“您曾经教过学生，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今日学生还你一句����”
面具人的嘴唇还在张合，李怀济却忽然探手向下。他从马鞍旁侧的箭囊里抽出利箭，又以迅雷之势张弓搭箭，两指并拢手肘后拉，嗡然一声，利箭离弦！
第66章 摄政
箭矢没入心口。
面具人轰然倒地。
四周一片哗然，没想谈判还未开始，一方却竟已伏诛。
守城的将领还未及反应，忽然一柄长刀横上颈项，艳红鲜血喷薄而出。
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拔刀声，城楼上原本的守军竟然被屠戮殆尽。
更糟糕的是，城楼之下，原本重兵戍卫的地方，也传来了隐约的喊杀。
城门颤动着门栓落地，在飞扬的尘土里，门扇缓慢开启！
李怀济浑身发冷。
他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他望向城楼上那人原本站立的地方，却只能看见满脸浴血的兵士。
他看见杨毅的面容出现在城楼之上，面色激动地向自己喊些什么。
他下意识地倾身一夹马腹，一骑绝尘，飞驰而出！
“内应开门了，冲啊����”
“冲啊����”
近万大军涌入上京城，将每条街巷鲸吞蚕食。
李怀济却只仓皇下马，在众人瞩目中爬上城楼，又跌撞着上前几步，跪地去抱那倒在血泊中的人。
“姬令、姬令！”他的声音颤抖。
“姬无咎，姬无咎！”他拍打着对方脸颊。
“……阿令。阿令，你醒醒，我是王爷……”
面具人双眼睁开一条线。
他困顿地眨着眼望着李怀济，随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像是想要做些什么。
李怀济颤抖着卸去他的面具，又攥着他的手覆上自己侧脸。
“王爷来了……”他道。
“来看你了。”他说。
“阿令不要做傻事。你怎么可以……”他哽咽。
他蓦地转首向外，对着呆愣在身后的杨毅和阿肆吼道：“军医啊！！快去找军医！！……太医！！去宫里抓太医！！”
杨毅这才忙乱地应了，阿肆则是抱拳一礼，掠身离去。
李怀济怀抱着清瘦的人。他把人搂紧靠近自己胸膛。他主动俯身下去贴上人脸颊。他的泪浸润两人的脸庞：“……怎么这么傻……”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怎么可以一个人去做这种事……
“你哪怕知会我一声，好让我知道……
“……对不起，是我……是我屡次拒绝了你……
“我只想与你两不相干，你为什么……”
他说不下去了。
“……王爷。”他听见姬令的气音。
姬令嘶哑的声音和鲜血一齐涌出：“……阿令爱慕您。”
“阿令愿意为了您做一切事情，只要能让您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