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风色寒
“便让无咎陪我去吧。”他回首温和道,“就几步路,不妨事。”
阿肆的牙关都要咬碎。额角跳动半晌才道:“去吧。”
于是云栖点了点头,迈着轻快步伐往外去了。
刚没走上两步,就已经有点气喘。他一手扶上墙身,才暗暗深吸一口气,就有一双手从旁扶了上来,托住他的手肘道:“先生,我扶您吧。”
云栖转过头去,就看见姬无咎平静的目光。对方的神情过于坦然,就好似那个冬日里令人隐隐不适的话语和姿态都烟消云散了似的。
暗嘲自己确实是体弱了也思虑得多,云栖扬起嘴角回以微笑道:“那便多谢无咎。”
姬无咎点点头,便发力搀着他往前走。
两个人互相依偎,本是一人搀扶,另一人倚靠的场景。但云栖觉得对方那双手莫名有些发颤,耳畔传来的呼吸也凌乱轻浅。
他停了步伐转首,望向对面苍白得有些不正常的面容,看着对方额间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有些犹疑地道:“无咎,你……”
姬无咎转首看来,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随后道:“先生,不妨事的,我这是娘胎里带来的顽疾,习惯了便好。”
二十来年都还没习惯,那何时才能习惯?云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又觉得这揭人伤疤的行为不太妥当,于是只得讷讷点了头道:“那我自己走罢,还是不劳烦你了。”
“无事的,先生。”姬无咎笑道,“不过是些小病小痛罢了,我早就习以为常了。”
语罢,他便加了几分力道,搀着云栖继续向前走。云栖见状也不好推拒,只得暗暗往另一侧倾斜了几分,指望着能让人少些负累。
他的小动作似乎被人尽收眼底,姬无咎的手一紧又一松。随后垂下眼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默默地换成了虚扶。
两人肩并着肩走了一段路,很快就到了私塾。云栖办学的私塾与居住的院落离得很近,几乎就是两三户人家的距离。阿肆曾提议要把周边四邻闲置的院落都买下,云栖觉得不必铺张浪费,这才歇了这等心思。
两人甫一跨过门槛,有眼尖的便瞧见了云栖的面容。那半大少年一蹦三尺高,蹦跳着跑向学堂内一边大喊:“先生来了!先生来了!!”
本来书声琅琅的学堂瞬间喧闹起来。生徒们争先恐后地往外跑,高的矮的胖的瘦的都挤了出来,最后又乖乖地在两人身前数步停下。
领头的生徒使了个眼色,众人便叉手齐刷刷地道:“弟子等,拜见先生。”
“不必多礼。”云栖笑道,“这段时日,你们都可还算勤奋?”
这话一出,生徒们叽叽喳喳地答了起来,有说自己悬梁刺股的,有说自己废寝忘食的;更有一个刚刚及腰的稚童跑了出来,抱着云栖大腿委屈地道:“想先生。”
云栖莞尔一笑,蹲下身去。他一手抚摩着人后脑,一边温柔问道:“阿骛这段时日乖不乖?有没有好好念书?”
“乖的!”稚童奶声奶气地道,“乖乖想先生!”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云栖也露出无奈的神色,温声问:“三字经可背完了?”
“背完了,先生!”
“千字文呢?”
“也背完了!”
“这么勤奋!”云栖露出惊叹的神色,又问,“论语呢?”
“先生,太长了,先生!”稚童瘪瘪嘴道,“哥哥们都欺负我,要我能正着背过来,还要能倒着背回去。”
云栖失笑。他轻抚着稚童头顶,温声道:“这是为经学做准备。阿骛以后要学更高深的学问,自然要多下苦功。”
“我不要学更高深的学问,我要一直跟先生在一起!”
“学问可比先生重要多了,能让你受人赏识,以后做很大很大的官。”
“做很大很大的官,就能照顾先生了吗?”
“那是自然。不仅能照顾先生,还可以照拂父母兄妹,更能福泽万民,造福苍生。”
“我才不要什么万民苍生,我要照顾先生,让先生再也不生病!”
“好,好,再也不生病……”
姬令抿唇看着。
他的眼眶开始发热。
他转过头去,任由那些温暖的话语像利刃一样捅入心房,带来比无时无刻不折磨人的金针刺骨,还要剧烈的疼痛。
曾经李怀济是他的,是他一个人的。
是他一个人的王爷,是他一个人的先生,是他一个人的师长,是他一个人的爱人……
而今云栖是所有人的,唯独不是他的。
他就连隔着衣料搀人手臂,都能察觉到对方不动声色的厌弃。
这便是作茧自缚么?又或者是咎由自取。
而他又有什么资格心生怨怼?一切都不过是自作自受罢了。
云栖与众生徒寒暄几句,又入了学堂为众人授课。
堂下都是坐得整整齐齐的少年,专心致志地听着经义讲解。
末了众人各自完成功课,云栖又下堂逐一教导。
有的是解释经史含义,有的则是手把手纠正如何握笔。
姬令望着那重叠在一起的大手小手,仿佛又回到了王府阳光斜照的书房。
李怀济的笑意便如同现在一样温和,眸中蕴着对后生晚辈的殷切寄望。
可那时他满心满眼都是仇恨,竟然错过感受那些温馨的时刻。
而他错过的何尝只是这一样,还有冬夜里的取暖,夏日里的冰鉴,有力的拥抱,温柔的浅吻……
而今一切都再也回不去,不过是只道寻常。
夕阳斜下,云栖与生徒们挥手道别,便由姬无咎搀着慢步往回走。
他的脚步有些虚浮,随即自嘲一笑道:“不行了啊……”
姬无咎脚下一顿,随后压下眼中的热意道:“先生莫要胡言。您正当盛年,还能再传道授业许多载,桃李满天下呢。莫要再说这等丧气话,只要好生休养,一定会好起来的。”
云栖无奈地笑:“我自己的身子骨……自己知道。虽然不记得以前发生了什么,但看着这些痕迹……”
他翻转着自己的双手,打量着上面隐约的瘢痕,“……约摸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吧。”
姬令与人一起垂首望向那双手。那双手皮肤苍白中透着嫩红,那白是因为气血已经流通不畅,那红则是因为自皮下新生的肌肤。
那是他亲自提起茶壶,一点点浇下滚热的茶水,看着人跪在地上颤抖隐忍,却丝毫没有留情而导致的。
之后听下人说,李怀济的手脱了好一层皮。再往后解开丝帛让他瞧见时,便是嫩红的新肉了。
而今那新肉下也没有多少血色,就像在昭示着那人的寿数也如同风中残烛。而这都是他一手造成的结果,滚茶、鞭刑、钢针……忍饿、受冻、挨打……桩桩件件,从里到外,彻底地摧毁了李怀济这个人。
而今李怀济的灵魂已然从废墟上重生,肉体却仍旧满目疮痍。他这个始作俑者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点点燃尽。
他忽然跪倒下去。
云栖吓了一跳。
他望着地上两眼含泪的人,语无伦次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是作甚。”
“先生。”姬令向前膝行一步。他抱住李怀济的双腿,抬头望向人流着泪道,“对不起。”
“……对,对不起什么?”云栖尝试挣动无果,手足无措,“你先起来。”
姬令却抱得更紧。他透过模糊的视线定定望着人道:“……先生……对不起。无咎给你添麻烦了。”
云栖一怔,随即又反应过来,无奈叹道:“你这说的什么话?不过是一间屋,一餐饭而已。我也什么都没做……都是阿肆为你置办的。你不必觉得内疚,或者觉得打扰了我。院子里多个人,我反倒觉得热闹。就是阿肆比较喜欢清净……有的时候他比较直来直去,说话不太顾及后果,还望你多多包涵。”
姬令含着泪摇头。他收紧抱着人的双臂道:“先生,谢谢你,谢谢你的收留……无咎此生定当牛做马,报答先生包容之恩。”
“……不至于,不至于。”云栖手忙脚乱,“使不得,使不得……你先起来,起来说话,我们相差不过几岁,你不必行此大礼,可真是折煞我也。”
姬令却没有起身。他反倒松开双臂后退数尺。在对方诧异的眼光里他高举双手五体投地,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
云栖几乎就要跳起来,一边连忙俯身搀他一边慌乱地道:“别这样,你别这样……真的没什么,没什么关系。你也不要害怕,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有你的……若有一日我百年之后����”
对方猛然抬首凑近。一双唇封住了他的。他瞳孔巨震浑身僵硬,被人顺势站起推按在墙壁,那人踮着脚覆着他身躯缱绻缠吻。
他的呼吸都凝滞了,脑海也一片空白。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捡拾起思绪,身前那人却已站直身体,通红眼眸凝望着他。
见他神情恢复清明,姬令嘴唇翕动刚要开口,他却高举右手重掴上人侧脸,在清脆的巴掌声后落荒而逃。
第56章 恐惧
“先生,先生,起来喝药了。”阿肆的声音在幔帐外响起。
云栖反而往内侧更蠕动几分,还扯起锦被盖住后脑:“不了,不喝,撤了吧。”
“先生莫要胡闹。”一只大手掀开锦被,又不容置疑地把他从软枕中捞出来,随后箍在坚硬如铁的怀里把一碗汤药凑了过来,“大夫说要按时喝药。”
云栖垂目望着那碗漆黑药汤,昨日夕阳下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又浮现在脑海。他一时不知是反胃更多还是羞赧更甚,只板着脸冷冷道:“不喝。”
“您必须喝。”
“不喝。”
“那属下只好强灌。”
“……”云栖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体,双手捧过药碗。
这是姬无咎熬的。他知道。一大早便听得药庐那边叮叮当当,与之前的每日一样。
可他再也无法怀着平常心看待这碗汤药,连带着熬药的那个人也再无法直视。
姬无咎本人贴心地没有出现,就连例行的问安也省了。可这碗汤药就如喉中之鲠,不上不下。
“喝啊。”阿肆催促,“再不喝药效便不足了。”
云栖蹙着眉闭上眼,把药碗凑到唇边,倾斜碗身慢慢饮下。
温热的药汤流入唇齿,就像是昨日的那个吻。并不甜蜜,苦涩而又缠绵。云栖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等心思,他害怕的更是自己。自己面对这样的接触,竟然没有多么厌恶,而甚至像是习以为常。
����这让他感到恐惧。
一碗药毕,他把空碗往阿肆手里一搁。眼见对方起身就要离去,他忽地开口道:“等等!”
阿肆动作一顿,疑惑地回头。
他目光不自觉地闪躲,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呃……阿肆……我以前……”
阿肆的眉头皱了起来。
云栖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终于是泄了气,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没事,你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