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筌 第28章

作者:风色寒 标签: 古代架空

“你们不去主殿,跑来此处作甚?这里尘灰遍布,早已无人居住。”李怀济问。

兵士们面面相觑,又看向他身后蜿蜒的靴印,才收回目光面带歉意道:“抱歉,搅扰殿下散步,小的们这便离去。”

李怀济点点头,目送兵士远去。直到甲胄消失在宫道尽头,他才立刻转身向内走去。可那堆细柴下已不见那细瘦脚掌,似乎方才所见只是一场幻觉。

他寻遍宫闱,却再也没看见那一瓣昙花。

他望着一具具尸体被丢进火里,直至最后一具,才暗舒一口气。

忽然有人拍上肩头,对着他温声询问:“王弟怎的还在此处,不是叫你回去歇息?”

他一点一点转过身去,望入李怀仁的眼眸。他与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人对视。今夜以后对方是君他是臣,他们再也不是以前的无话不谈、信任无间,他们以后要恪守君臣之礼,而不能再论袍泽之谊。

他忽然撩袍跪地,缓缓俯首叩下。他的语声平静,字字清晰:“请陛下降臣弟屠戮宫闱之罪。臣弟撕毁国约、背信弃义,杀孽滔天、罪不可赦。伏请陛下降赐极刑、当众枭首,布告天下、以儆效尤。”

李怀仁先是一怔,随后神情陡然复杂起来。他垂目望着脚下毕恭毕敬的身影,沉默许久才道:“翼王一时糊涂,犯下滔天罪孽,本当处以极刑,但念其征战有功、为国尽瘁……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着其责杖五十、禁足半载,闭门思过、诚心忏悔罢。”

“臣弟,多谢,陛下,隆恩。”

李怀济的意识沉浮。

一时是宫城里遍布的鲜红血色,一时是少年纯真的笑靥,一时又是青年冷冷望着自己,那双眼眸中蕴着仇恨、鄙视、厌弃、憎恶,还有冰冷无情的玩味。

他的心开始揪痛起来,分不清哪里更痛。有人为他灌下苦涩汤药,他意识迷蒙地咕嘟饮下。又有人在他耳畔低唤:“王爷!王爷!!”

他用尽浑身力气把眼帘掀开一线,便在一片昏暗里,看到阿肆泪痕遍布的脸庞。

“……王爷……”阿肆哽咽道,“阿肆早说过要带你走,你何必执着于见最后一面……而今他把你锁入这里严防死守,属下千难万险才得以与您相见。您放心,属下很快就救你出去了!你把这颗药吃下,吃下,一切就都好了!”

李怀济垂首望去。他看见对方颤抖的指间拈着一颗漆黑丸药。他竭尽全力凑过头去,衔住那颗药丸。

阿肆手指一动,把药往他舌根推去。亲眼见他喉结滚动咽下,才收回手哑声道:“王爷,再等几日。再等几日……阿肆便来救你离开,我们再也不要管这些事,再也不要。”

李怀济睫毛一颤,竭力扬起一个笑容。阿肆抬手抹了把湿漉漉的双眼,又冲着他抱拳一拜,随后便纵身一跃,消失在半开的窗扇外。刑房内只留下李怀济自己,和冰凉冷硬的刑架锁链。

姬令日日都来看李怀济。

有时是旁观别人用刑,有时是自己亲自动手。

除了第一日将人打到昏厥,往后都是一日一鞭,不多不少从不间断。

姬令心中暗数着。

一日,两日……五日,十日。

府医在身后恳求着:“相爷!真的会死了。他已经承受不住……”

姬令蓦然转首,通红的眼里都是彻骨恨意。府医浑身一颤,却仍硬着头皮劝解道:“相爷!并非小的对他动了恻隐。只是小的上有老下有小,若他遭遇什么不测,相爷您一怒之下,小的也在劫难逃啊!”

姬令的面色阴沉下来,额角青筋跳动。许久,他回首望向身侧之人,伸出手道:“鞭子给我。”

最后一鞭。

最后……

只要李怀济不提那些事,他便也再也不提。

姬令擘着长鞭走入刑房。

刑室之内的人已奄奄一息。

他慢步走到人身前,用鞭柄挑起人下巴。他凑近对方脸颊轻声道:“你可知罪?”

李怀济的睫毛一动,干涸的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几乎不能辨别:“……知罪……求你……放过……”

莫名的烦怒从心头升起。姬令一把掷开他的头脸,噙着冷笑讽道:“假仁假义。”

李怀济抬起眼来,露出平静无波的眼眸。对上他死水一般的目光,姬令心中莫名一颤。

假仁假义么……

而今他也分不清说出这话时,自己究竟是理直气壮,还是色厉内荏了。

但他不想再想这么多。

他后撤一步,鞭柄指向人胸前,冷冷道:“李怀济,这是最后一鞭。”

李怀济神情一怔。

“我不想作弄你了,这样没意思。”姬令道。

李怀济露出迷茫的神色。

“我要让你和从前一样匍匐在我脚边,亲眼看着我怎么毁灭这一切。”

李怀济的神情惊惶起来,刚要开口哀求,姬令又咬牙笑道:“这样,才最、有、意、思。”

语罢,他高高扬起长鞭。鞭身呼啸,在空中抽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啊!!”李怀济惨嚎一记,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姬令心满意足地垂下眼眸。他一边收拢长鞭,一边好整以暇地道:“好了,从此以后,你我就����”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语。

那人接连不断地呛咳起来,一下比一下更甚。

姬令仓皇抬首,便看到人如同金纸的面色。他惊慌失措地上前,手忙脚乱为人解着锁链镣铐,又回首厉声道:“府医!府医!!”

府医挎着药箱快步走进,与众人七手八脚放下李怀济。就这么一会那人已出气多进气少,只不住呕着漆黑粘稠的血,在姬令怀中单薄得像一张纸片。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那人的血似乎永远拭不净。姬令浑身发冷语无伦次,“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府医面色凝重地为人把脉,又排开针囊迅捷施针,再捏开人下颌送入圆润的丹丸,尝试几度都没能让人咽下。

他转而把人上半身托起,手指伸入人口舌要强行送药,却在半途神情一僵,动作戛然而止。

“怎么了,怎么了?!”姬令连声追问。

府医面色发白。他把李怀济重新放倒在地。他颤抖着手指撑开人紧闭的眼帘,又伏到人心口侧耳屏息静闻,脸色顿时难看得如丧考妣。

“他怎么了……他怎么了!”姬令心急如焚,“你说话呀,他到底怎么了!!”

府医颤颤巍巍地直起身。他看向姬令嘴唇几度开合,干涩的喉咙中却挤不出完整的话语,只能哆嗦着颤声道:

“……相爷,他……他……”

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姬令一把将地上的人捞进怀里。他颤抖着手抚上人血污遍布的脸颊,感觉到了冰凉的、湿滑的、僵硬的触感。

“不,不……这不可能……”

他一边喃喃,一边又伸手去探人鼻息。他什么都没能探到,眼前的人似乎真切成了一个死物,一个可以任人随意践踏、捏圆搓扁,再也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死物。

他又把人放回地上,俯身去听人的心口。他什么也没能听到,越来越强烈的是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一下、两下。可这心跳并非来自于对方的胸膛,而来自于心悸如鼓的自己。

他难以置信地起身。他把手摸向人的颈侧。那里曾有一条跳动的脉搏。那是他曾吻过的,也曾幻想亲手割破过的,但无论如何都是汹涌奔流的,而今却像是一潭死水。

他怔怔坐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他忽然转首望向府医,咬牙切齿地道:“你这个庸医,还杵在这里作甚!!还不快去求宫里派太医出诊,再把全城的大夫都找过来!!”

第44章 爱恨

日升月落,一天一夜过去了。

无数大夫如流水一般进入相府,然后无一例外铩羽而归。

姬令呆坐在床前,看身侧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敢对他说出那句话,说出那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已经成为既定事实的话。

李怀济,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没有脉象,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他的面颊青白,是一种完全没有生机的颜色。他的四肢都已尽数僵硬,大夫们摆弄的时候,要费好些力气才能掰动。

姬令忽然站起身来。

他跌撞着往床榻走去。

所有人都为他让他一条道路,让他畅通无阻地走到那人面前。

他慢慢俯下身去,一手抚上人的脸颊。

冰凉的,冷硬的,不是属于活人的,没有任何弹性的。

他的手抚上那些漆黑血渍,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忽然像是失去了力气,一头栽入人颈窝里。

四周静谧下来,所有人都知情识趣地退去,只留下房里的两个人。

如果还能称为两个“人”的话。

姬令搂着李怀济冰凉的脖颈,浑身上下都开始战栗。

他的喉咙里溢出难以抑制的呜咽,热泪如开了闸一般流淌。

他的鼻息阻塞喉间哽痛,世间万物都尽数远去,只能感觉到眼前这具冰凉的尸身。

“……李、怀、济。”

他一字一句轻唤。

“你就这么走了?”

他哽咽着问。

“我还没怎么你呢,你就这么走了?!”

他的语气有些激动。

他直起身来,垂目看着那再也无法给出反应的人,大颗大颗的泪滴溅在人脸上:

“我只是多抽了一鞭而已,你就这么走了?!”

“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待在我身边是不是很痛苦?”

“可是我也很痛苦。我爱你不成,恨你也不成……”

“你是我的灭族仇人啊!!我对你一次又一次心软……”

“你为什么不能再等一等,等我最后一次对你心软,这次以后,我就再也不这样对你了……”

“我再也不打你了,我再也不骂你了,我再也不饿你了,也再也不冻你了!”

“我把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我给你这世间最好的一切,再也不要你受半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