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3章

作者:北林大疯 标签: 虐文 青梅竹马 爽文 成长 逆袭 HE 古代架空

第3章 第三章

昔年在丹州,黄昏时分。

李宿趁还未宵禁,小心翼翼自后门悄然离开家中,狂奔许久,不知跑了多远,最终气喘吁吁倒在一片草地上,大口喘息。

尘土缭绕中呆过许久,他忽然嗅到土地的肥厚、野草的清香,还有熟悉的气息,所以即便此时已满天星斗,四周都黑寂下来,他也不觉畏惧。

不过多时,三两只灰狼靠近过来,它们个个皮毛柔顺,行走时覆在其下的满身肌肉流畅运动,威风凛凛。

寻常人见了这些西北狼,定会快速跑开,或想法点火吓退,可李宿面对靠近的狼丝毫不动,依旧躺在地上,直到一只狼主动上前讨好地舔舔他,又轻轻地咬着他,李宿方才坐起身来。

同这三只狼玩耍片刻后,李宿方才见剩余的狼姗姗来迟,这是一支有着十余匹狼的小队伍,在西北狼群中还算兵力强壮。李宿见状张口,一个稚子竟发出狼低吼音,而更不可思议的是,群狼齐齐应和,此起彼伏,直到全都应下指令后,李宿迈步跑出,带领狼群前去狩猎。

夜色渐浓,星河蜿蜒,月光下一川草色无垠,一队狼奔行于远野山丘之上,对一队野羊群展开狩猎。此时李宿已手脚并用,也如灰狼般快速前行奔驰,全然不会掉队。

手掌擦过青草、其间的露珠、野花,又过溪流,潺潺水自他手心流去,带来些微清凉,风穿过身体,遭虫声此起彼伏,叫唤聒噪不停。

他时而仰头嚎叫,指挥着整个狼群的狩猎行动,时而起身立起,恢复人的姿态,以便观望局面,直到两头羊尽数被咬断脖颈,倒于地面,李宿方才收声。

众狼将猎物拖近,齐齐看向他,等待他的指示。

近来战乱,粮食紧缩,李宿今夜虽又被父母勒令不得吃晚饭,还经历这番长久奔行,消耗巨大,肚中愈发空荡。但想起父母并不准他再茹毛饮血,故而不再动口,只将更多食物让给狼群。自己则坐上小山丘,既是盯梢,也是修整。

婆婆说他出生没多久后,便因为北狄作乱而与父母失散,父母忍痛找了他三四年,最后意外在一支狼群中发现了他的襁褓和一个由狼喂养大的幼童,将他抱出养育教化许久,才有了如今的他。

这段记忆李宿虽已丢失,却也还记得初见狼群时自然而然的亲切与熟悉。他与人在一起时,也能遵从礼仪教化,只行人所为之事,可只要一与狼玩儿,便又会恢复些狼的习性,故而父母不准他再与狼来往,他只能不时趁夜出行,陪伴狼群捕猎。

因着教养他不易,大约当初花了好多时间,他又不太聪明,寻常人都知道的道理他却不清楚,父母已是十分厌烦,要是再被抓到他还在和狼并肩生存……李宿看着狼群中一只已然年迈的母狼,它啃咬起羊肉都已有些费劲,好在食物足够,层层而下后还能分给它许多。

他能与狼沟通,知道那就是喂养自己长大的狼,也是过去的头狼,所以这样的情分,他却不能丢下。

再说大多数人都知道他是从狼窝里抱出来的,没什么人家愿意叫自家孩儿同他一起玩,只生怕他忽然发病咬人一口,私下都唤他野人,大哥和小弟也不太愿意理会他,除了狼之外,他并没有朋友。

等确认周边无甚危险后,李宿缓步走向途径的溪流,将自己手上的泥清洗干净,又认真摘去身上沾惹的草屑。

水流声很好地安抚了刚狩猎完的兴奋,他的心情平静下来,在这样一个美好的月夜间逐渐悠然。抬首间,忽然发现一只通身雪白的狐狸隔着溪流望着自己,它站在草丛中,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动,做出这样的举动大约不算讨厌他。

他站起身来,想跨过溪流走近那只白狐狸,可步伐被一道声音叫停。

“阿宿?阿宿……”

李宿睁开眼,面前的婆婆苦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见他醒来,方才露出笑容:“上天保佑,睡了一整天,可算是醒了。”

他缓了片刻,才意识到不过是梦境一场。

梦中他回到了丹州,做着从前常做的事,和以前一样。但以前却从没有遇到过一尾白色狐狸。

“婆婆。”李宿开口才感觉嗓子疼得厉害,出声也沙哑,脑中仍是混沌一片,婆婆担心他不好受,忙将他扶起来,点头“诶,怎么了?阿宿可还是不舒服得厉害?”

“并无。”李宿摇摇头,他的身体相对昨日似乎好多了,不再那样沉重,看着面前的老人,又嗅到一股浓烈的药味儿,心中不禁暖意泛流,他有些感动地问:“是爹娘给我买的药吗?”

他话一问出,婆婆的面色明显黯淡些许,那双粗糙的手轻轻覆在李宿手背上,欲言又止:“阿宿,你是个乖孩子。”

她的神色叫人很难不明白,李宿虽不意外,但难免失落一瞬。半晌后,才又觉着奇怪,问:“既然不是爹娘,那这药是……”

“平宣侯府的三公子,阿宿可认识?”婆婆也有些好奇地询问。

李宿初到安都,这些勋贵子弟除李吉星外他是一个也不认识的,不过平宣侯府的三公子……

他记得文信侯府和平宣侯府曾定下过婚约,似乎正是李吉星和那三公子的事,那么此人不正是李吉星的未婚夫?

“素不相识。”李宿如实答:“婆婆为何这样问?”

“啊?”婆婆愈发疑惑不解:“可这次的诊费与药钱,却都是他所付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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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李宿披着他那身黑棉衣出现,还未迈步出院中,就听见李瑞惊奇道:“不是说你病得快死了么?现在看起来不是好好的嘛,居然还能蹦��。”

李宿回头看向不过五六岁的幼弟,他捧着个包了油纸热气腾腾的饼在檐下吃,见李宿满脸苍白,又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顿时停了咀嚼:“怎么,你也想吃?”配么?

李宿摇头,并没有同他多说,转身匆匆离开院中。

李瑞看着他的背影,狠狠咬了口饼,唾道:“病死在外头算了。”

雪早停了,只是临近年关,天寒地冻,官府的人都懈怠起来,来不及清扫。李宿踩在积着薄冰的地上前行,有些滑溜,步伐艰难,再加上本就还在生病,没过多久脸上便浮出一层薄汗。

好在不算太远,他很快到了平宣侯府外。

他入安都随父母头回到文信侯府时,已然被那富丽堂皇震得有些不知所措,现到了平宣侯府外,却更多是自惭形秽。

即便如此,他还是向府外的小厮道:“劳烦您通报一声,在下李宿,想拜见府上的三公子。”

看门的小厮听着这奇怪的口音,不禁上下打量李宿。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儿,苍白灰败的脸上浮着滚红,分明是大病模样,裹着个黑棉衣,满身穷酸,一时已有些端倪,碍于平宣侯府声名,不好直接赶人,只是不太客气地伸手问:“帖子呢?”

“帖子?”李宿懵懂地看着他,小厮见这小孩如此蠢钝,不由倒吸一口气:“你既要拜会我们三公子,可有拜帖?”

原来是拜帖,李宿方才反应过来:“并无。”

“那你还来?”小厮完全明白过来,忙声驱赶:“哪来的毛孩子,别在平宣侯府外胡乱搅,去去去。”

原来拜见人要拜帖,李宿默默将这点记下,被推开两步后,又急忙请求道:“那还劳烦您若见了三公子,帮李宿道一声谢,说明来日我定然会将这钱尽数还回。”

“知道了知道了,”小厮不耐问:“你走不走?”

李宿听他应下,又朝他认真地鞠了一躬,方才转身离去。

看门的小厮看着那身影,直皱眉头,暗叹天下之大,怪胎之多,不晓得从哪里蹦出来的,再一回神,却是连方才那小孩儿说了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第4章 第四章

李宿离开平宣侯府外,并未直接回李家院子,而是前去他先前打杂工的刘家货铺外。安都处处都需花费银子,父亲官职低卑,往年的积蓄也早在逃难中花尽,故而李宿虽到了读书的年纪,家中却没有人提起说要送他去念学堂。

看着同龄的孩子都能去学堂念书学道理,他心中确实有些艳羡,好在平日家中也没什么旁的事要他做,故而来安都后,他便自个儿找到这刘家货铺提出做跑堂。

因他不过小儿的缘故,掌柜给的工钱要少许多,但好在是有了来源,李宿便念着攒下钱去读书。

然而到了地方之后,却不见刘家货铺的招牌,李宿疑惑地上下打量,地是这个地,没错,但……

“让让嘞!”一旁一个扫雪的伙计朝他喊一声,李宿见自己给他人带来不便,有些羞愧,忙挪开位置。见那伙计干活利索,不过三两下就将门前雪扫尽,眼看着就要举着竹扫帚进去,他才匆忙开口,学着安都人说话的措辞,客气询问:“叨扰您了,请问您可知道从前在这的刘家货铺?”

伙计听着他说话,顿时笑了:“哟,你是打河西来的吧?”

还是头一回有这样的问候,李宿的神色也不自觉轻松几分:“正是,河西丹州,离西北更近些。”

“果然!你这口音我一听就是。”虽未详细说明,但约莫也是北方人,伙计面上浮现些亲切,往上指了指:“那掌柜说是在安都实在过不下去,三两天前便举家走了,如今这店被我家老板盘下,很快便要改名。”

三天两天前便走了?李宿垂头,在心中算了算,认清事实:“那是怎样也追不上了。”

“怎么,你是他家亲戚?”左右雪已扫完,伙计便同他多聊了两句。

李宿只摇头,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答:“我的工钱,他还未结给我。”

“你这样小就出来挣钱?”伙计稀奇地又打量他一眼,见半大个孩子,还穿着身单薄的棉衣,比最落魄时的自己还要穷苦些,实在可怜。全大齐最是富庶繁华的安都里竟都有这样的人么?禁不住多管闲事:“那他一日给你多少工钱?有多少未结给你?”

李宿记得清楚,分毫不差答:“他一日给我三十文,共十四日,过去两天我有些事不能来,他说今日结给我的。”他本准备满满当当做十五日拿回工钱,可是大哥求他求得实在着急,只得告假,不想再来竟寻不到人了。

“三十文?也亏他拿得出手。”伙计嗤之以鼻,“就是见你是小孩,故意驴你呢!你爹娘呢?怎么也不帮你找个好的地方做工?”

李宿解释道:“只有他家肯要我做事,三十文是我自己提的……父母,不是很清楚我在外做工。”

“��,你这工钱结不到了。”伙计道:“早些回去吧,啊?”

不成的。要是就这般回去,他怎样给平宣侯府三公子还钱?怎样去学堂上学?李宿鼓足勇气道:“冒昧问一句,既然你家老板盘下了这店,那如今可还缺人?”他说:“我什么都能干,力气也很大,绝不会喊累或跑人的。”

伙计听他自荐,但终究做不来主,举着扫帚望向屋内,犹豫不定,有些为难的模样。

倒是一个打扮利落的女人忽然出现在门边,她算不上十分美丽,却胜在很有精神气,嘴角上下各有两点黑痣,笑着打量李宿:“你自己都一脸病气,哪里有力气做活?”

李宿见伙计即刻收敛沉默起来,猜她大概是掌柜,有些心虚,但仍捏紧手答:“请您放心,我明日应当能好起来。”

“不用等明日了,你若真想赚钱,又说自己有力气,现在便可以。”女人走近,指了指内院向他示意:“喏,看到那井和桶没?你去打水,把厨房灶上那口大锅装个八分满烧开,再把那两个大水缸填满就是。”

李宿当真应下,也不问她工钱,颔首便跨步进去。女人见他进屋后还刻意走了边上,没去大步踩已经被洗干净的地,禁不住扬起嘴角,末了又敲了敲伙计的头:“你就干看着?去仔细盯着他,别叫那小子把厨房烧了,柴火多着呢。”

伙计忙不迭地应下跟进去,却见李宿动作飞快,这不过三两句话间已经将桶放下去打起水来,看那模样的确是个熟手,应当没少干活。

他到厨房后,先是用水将那口大锅清洗干净,方才将水倒进去,烧火的动作也利索,不过拿火折子一擦一吹,旺盛的火苗便在灶肚里窜起来,看得伙计直直睁大眼睛。

火点起来后,厨房温暖,他也不休息,很快又去提来第二桶、第三桶……期间还能顾及到火候,时不时又去添柴,竟真如他所言,既不喊累也不停歇。眼见着将水灌了八分满,再多滚沸时便要溢出,柴火也已足够,李宿放心盖上那大木盖子,将热水保温住,转头又去装那两缸子水。

伙计趁他忙活,悄然溜到女人身边,赞叹道:“这西北小蛮子真狠。”

女人轻嗤一声:“你唤谁小蛮子?说得好像你不是蛮子似的。”她抬起下颌点了点:“喏,他其实累,很累。”小小一个孩子,本就在病中,最初那张脸病得叫人不敢多看,又忙活这一阵子,虽发了一身虚汗,面上看着气色勉强好点,其实腿脚都在发抖。

“哪呢?”伙计却是个粗人,看不出细枝末节:“我瞧他还有劲着呢。”

“有劲个屁。”女人踹他一脚:“你去叫他别干了,钱也是能给的。”

老板既然下了指令,伙计自然立刻去执行,可不想李宿听了他的话,反倒有些紧张无措地问他:“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自然没有,”伙计对着他的担忧,反而难以言喻:“这……是怕你支撑不住,该歇着还得歇不是?”

李宿听了这话才好,他摇摇头,说“谢您好意,我并不累”,立刻又打起一桶水提到缸边倒入。

他听不动劝,伙计无奈地望向老板,女人已捧起一把蜜饯滋滋有味地吃起来,不再开口。

历经半个时辰,李宿总算是做完了这些活。他身体本就发热,现在已是满头大汗,喘着气望向女人,认真交待道:“您要我做的,都完成了。”

女人点点头,放下手里剩的几颗蜜饯,“倒真叫你办成了。”

她走到厨房,揭开木盖,八成满的水还热着,再往两个大缸里望一眼,水装得满满当当,没有丝毫耍滑偷懒之处。

她转头看向李宿,却问:“你想要多少钱?”

李宿答:“三十文。”

女人目光诧异:“哦?”

于是李宿再一次解释:“往常也是这样给的。”

在刘家货铺也是这些事,也是三十文。

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啃了口蜜饯,而后走到李宿跟前,竟拿出结结实实一吊钱递给他:“拿着。”

李宿看着那满满当当的铜钱,惶恐着不敢接过,忙说:“不值这么多,不值的。”

“我罗荣娘又不是傻子,真当全给你的?只是赏罚分明而已。”罗荣娘细细道来:“你提了这么多桶水,却没洒出来半点,这点我喜欢,是该奖励你的,一共一百文。剩下的钱你就先拿去看病,等病好了再来做工,就按一天八十文扣,如何?”

她把李宿的手打开,将那串铜钱放进去,一吊钱,说重倒也算不上太重,却又仿佛有千斤重量,让李宿来安都后头一回觉得鼻酸。

他轻轻握住了钱,好容易才叫自己把难过收回去:“西北水少,家里取水要顾惜着用。”不似安都,湖泊星罗棋布,有大江而过,处处都是水,可尽情取用。

李宿郑重说:“多谢罗娘子,我家就是文信侯府外的李家院子,待我病好便来做工,绝不会坑骗于你。”

罗荣娘看着这小子自报家门的模样,好笑地摇摇头:“好了,信你一回,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上门去找你。快些回去吧,再晚又要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