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林大疯
“傻孩子,怎么会怪你?”今日本就是梅家两兄弟的事,明日还要请谏官上奏参他们一本,所以这事二人倒是不在意。但听到另一点,幸阳平却是难免急了,他知道李宿在家中不受待见,却不想到了这程度:“你说替东家送的,难不成你还在外头做工?”
“是。”李宿松了口气:“幸叔不怪罪就好,我才能放心回去。”
幸阳平还想说些什么,但平时不怎么关心杂务的兄长居然先他一步开了口:“你一个幼童不必做工,将事情辞去吧,我去与你父母说,开春便念书。”
“多谢将军好意,但此事与我父母无关。”更让幸阳平惊讶的是李宿接下来给出的答案。
男孩在看向大名鼎鼎的幸将军时,眼中的崇拜遮掩不住,拒绝时却也不犹豫:“我答应东家的事定要做到,往后也要自己攒银钱付学费,不久留了。”
他走后幸英勋仍依依不舍,只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幸景彰却忽地大笑,慈爱地抱起幸英勋安慰道:“英英别不开心啦,伯伯估计往后你们还能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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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一趟,脸上又添了新伤,叫罗荣娘都看得啧啧生叹,又问了事情的缘由。她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听这些自然是见怪不怪,反正钱早就到手,只叮嘱李宿记得擦药:“今日添个伤,明日添道口子,以后还要不要见人了?”
李宿自然应下,乖乖去做。待他擦完药回柜台边,恰好店里生意到晚已冷清下来,罗荣娘正翻着账本记账。
荣娘似乎也是个识文断字之人,李宿想到白日里的事便请教她:“姐姐,我今天学了个字,怕自己记得不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这可稀奇。”罗荣娘是清楚他大字都不识一个的,将纸笔递给他:“写来看看。”
她看着面前男孩握笔的姿势都别扭至极,却当真极为专注地在纸上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字形出来,提笔似是费力地想了想,才又下笔。
就这样极其费力地写完一个字,他期待地将纸交给罗荣娘。
罗荣娘结果纸来认真查看,虽然扭曲到有些不成形,宛如婴孩乱画,但到底能猜出几分意思来:“谢?”她侧头看他:“怎么是这个字?”
“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个姓。”李宿听说自己写得对,笑了,诚恳地说:“这个字也是一直想对你说的。”
第13章 第十三章
第二日上午,李宿尚在店中忙活,忽然听得来财惊呼一声,不由转过头去。
“将军!”来财收了手里的帕子,简直两眼放光地迎上去,顺道改了一口标准的西北话,问:“将军今日来店里,想吃些什么?”
西北子民识得他,实在不足为奇,幸景彰见店内人多,且大多北人面孔,抬手示意他莫要声张,才望向李宿,道:“我来寻人。”
元日已过,春暖初现,幸景彰找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样北方小食,才对李宿道:“我在此处边吃边等,你去忙自己的事就好。”
李宿颔首,又为他斟了杯热茶才退下。
罗荣娘自然也是认得幸将军的,开始也捉摸不透他来此小店有何贵干,但见他一坐便是一个上午,便也不再想,放心去忙旁的事了。
幸景彰往侧边看,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往内看,是络绎不绝的客人,还有穿梭在里面忙碌的男孩。
他说话时西北的口音不那么明显,报菜名虽然没有像其他伙计一样热络地唱词,但十分熟悉流利。手上动作更是一刻没停,一只耳朵专注着听着客人的吩咐,一只耳朵细听着后厨的动静,送菜时也没因忙而敷衍,每桌都是规规整整给人放好,再添一杯热茶。
午时过去,李宿与店里的另一个伙计要换班,这时他可以在食肆的暗间里睡会儿,下午再继续忙活,不想此时沉寂了很久的幸将军忽然朝他招招手:“来。”
李宿停在他身边,等着他的吩咐。
幸景彰见他如此老实,笑了:“坐下。”
李宿不明所以地点点头,听话在他面前坐下。
“吃午饭了吗?”幸景彰问他。
李宿摇头:“稍后就去。”
“就在这里吃吧,”幸景彰说:“你想吃什么,便叫人传菜来,算在我账上。”
李宿答:“您破费了。”原本不打算传菜,但见幸景彰点的几样糕点都空了盘,等到这时想必也是腹中空空,才转移念头,点了几样阿茂的拿手菜。
菜还未上桌,幸景彰看了他一会儿,似是打量,才问:“做工累不累?”
“有时累。”李宿答:“客不多时便不累。”
幸景彰又问:“想读书?”
李宿颔首。
“为什么?”幸景彰给出一个原因:“因为旁的人都在读书?”
“有这个原因。”
“那还有旁的?”
“嗯,”虽然理由听起来有些空泛,但是的确是肺腑之言,李宿认真答:“想做人。”
爹娘教他一定要有个人样,旁人告诉他做人要知晓道理,故而做人便是他最大的心愿。
幸景彰联想到弟弟所说的李宿的幼时经历,立刻猜到原委,笑问他:“学了人的道理,才能做人?”
李宿顿了一会儿,颔首:“是。”
他从前也琢磨过无数次这个道理,想做人,不想再做父亲口中的“禽兽”,母亲兄弟口中的“野人”,他也想做一个懂得道理的人。
“其实,做人也不一定需要读书。”幸景彰像是在问他:“你看这世上这么多人,许多没有读过书,自小帮家中种庄稼,之后做小贩,做家丁,做杂活,或做旁的事,难道他们不算人吗。”
李宿愣住,他目光不住留恋在周遭所有人身上,一个个看过去,忽然羞愧:“他们是,只是……”
“只是很多为人的道理,需要靠自己悟,而读书给了人更多可能,让人不用亲身经历,就能学会事物的道理。”幸景彰读懂了他的眼神:“这不怪你,有时并非你不将他们当人,而是时势致使的惯性想法。”
李宿认真琢磨着他话里的意思,认真答:“多谢将军,我从前的确没想过这些。”
“若我送你去钱老那里学道理,你可愿意?”幸景彰齐头并下,将其中关窍和意思一并同他说了:“古人有一句话这样说:‘君子之学也,说义必称师以论道,听从必尽力以光明。’意思是君子学习,应当按照老师教导的去谈论文学,尽力发扬老师的学说。”
“你若跟随钱老学习,承继的便是他的智慧和学问。好比你爬山,看了一本书,就好像自己往前爬了一步,至于这一步有多大,需看你的悟性。但若你有良师授课,便仿佛站在老师已经攀爬到的位置,俯瞰着攀登的自己。”
这样的大白话果然叫李宿听懂了,不再说旁的,当即起身双膝双手着地跪行三步,竟向他行了个大礼:“幸叔与将军对我的恩情,定不会忘,只求来日能够报答一二。”
幸景彰略微一愣,而后抚了抚他的头,才将他扶起:“你可想清楚了?那并不是件易事,读书不过是个开始,想来往后阻碍甚多。”
“想清楚了。”他回答地利索,却不叫人觉得轻率:“不怕阻碍。”
“好小子,”他们这一通叙话,菜一上桌,幸景彰拍了拍他的肩道:“那明日便随我去见钱老。”
夜里李宿回了家,自上次幸叔来过后,家中除了婆婆外,其余人对他的态度似乎都发生了些变化,其实李宿面对这样的态度,有些不自在,更不知道怎么和他们相处,故而还是在店里吃晚饭,只请他们无需管自己。
但今夜回去余氏竟还未歇下,还在李宿的房中坐着,似在等他。
李宿见到她也很意外,露出笑容来:“娘。”
“回来了?”余氏原本正出神,听了响动才拿起那身给他新做的冬衣:“快来试试。”
李宿依照余氏所言,脱下原来身上那件,换了这身棉袄,正整理间,母亲的手忽然按在他肩上,先一步帮他理了腰带,又蹲下身为他理了衣摆。
李宿记忆中几乎从未感受这样的温情,一时手足无措,又后知后觉很开心,倒是余氏并不以为意,还问他:“听说你前日给那老婆婆买了个手炉?”
李宿颔首:“婆婆有时洗衣,手都冻僵了,前些时日又一直在咳。”
“她到底是个外人。”余氏眉头一皱,但思量一瞬,到底并未多说什么,“你得记着,你与我们还有你哥哥弟弟是亲的。对她这么好做什么?”
李宿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婆婆与两位兄弟还有父母都一样,刚想再说话,余氏却已帮他理好衣着,又退开两步,兀自点了点头,开口道:“你看,换身衣服就好看了,现在你和你哥哥弟弟多像?这才是一家人。”
说罢又问:“幸大人可同你说过何时去钱府?”
“明日。”李宿才答了。
“我的儿啊,这可是你的福气。”
余氏终是笑了,轻轻握住李宿的手。从前因为惧怕,又生出厌恶,倒是有些生疏了这个儿子,未曾想到他居然结识了幸家的二君,能为夫君的仕途添得助力,从前的不满在这几日似乎都尽数消散了,余氏越看他越顺眼,温声细语地叮嘱:“明日可要好好的,不要露怯。”
李宿感受着母亲掌心的温度,这便更久违了,叫他心绪波动得很厉害。但好在还能平稳答:“孩儿尽力。”
“这才是爹娘的好儿子。”余氏宽心些,又同他说:“明日娘给你熬碗二陈汤提神,喝了再去。”
屋内只点一盏灯,昏暗得很,李宿抬眼看向母亲,发觉自丹州来安都后,家里落魄,不再似之前有众多仆妇服侍,许多事都要她亲自操持,是以她脸上也平添了许多细纹。
不由心疼娘亲,李宿张唇欲言,又听她说:“乖儿,若你得了钱大人欢心,还是也想法子叫他将你哥哥弟弟都收为学生吧?他俩比你聪慧些,往后定有造化的,有那个机会,也能帮衬你许多……”
李宿静静听着,没有答话,外面却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接着就是李瑞的喊声:“娘!娘!”
余氏听到唤声,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再没看一眼李宿便往外走去。
屋内顿时又只剩下李宿一人,只听得外面闹声不断,过一会儿后,李宿终是起身,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新衣,又吹熄了只剩半截的烛火。
黑夜中,对话声模糊地传来,或许是从小和狼群一起生活的缘故,他的听力很好,所以其实就算遮掩住门刻意压低声音,他还是能听见。
“娘,我的冬衣呢?”
“你不是有一件了吗?”余氏“嘘”了声:“小祖宗,别吵醒了你两个哥哥。”
“怕什么?他们都睡死了!我就是还要,他都有件新的,那个野人还给大哥买了新衣,我也要,娘!”李瑞气呼呼地说:“而且往后他和大哥都有学上了,就我没有?我也要上,你去跟爹说啊!”
“你现在还小,而且家里现在本身就难……”
“上次那个人来看野人,不是送来很多东西吗?”李瑞才不听这些到底,直接开始撒混:“我不管,我就要新衣就要上学!就要就要!”
又是对话的重复,循环来去。
“好。”但最终还是有人妥协了,余氏无奈道:“真拿你没办法。”
过了会儿,伴着风吹声,一道女声的叹息也送到李宿耳边:“虽然你们是兄弟,但为何这样好运的人不是我的瑞儿呢?”
李宿闭上了眼。
第14章 第十四章
从昨夜起安都便在融雪,大概官府的差役还未来得及上值清扫,故而此时在街上行走,满地都映着水光,还有些将化未化的雪,都叫人你一脚我一脚踩成污泥,滑得很,稍不注意就要摔倒。
幸景彰将李宿的手牵起,带着他稳步向前:“当心些。”
李宿感受着他手上厚重的茧,颇为安心,又问:“真的无需带礼物吗?”
晨起时余氏为他备了一份厚礼叫他到时送去,幸将军来接他时却说无需,一件也没拿走。
“自然,不是事事都需要送礼,有时只需一颗真心。”幸景彰笑着安慰他,不叫他多想:“无事的。”
真心?李宿想了想,脑中仍旧出现一个人的身影:“那对朋友,真心可以吗?”
“须得看是怎样的朋友。”幸景彰耐心答:“有些朋友值得用一颗真心相待,有些不值得,这要你自己去判定。”说罢正看见前头有个甩了,便问李宿:“会不会骑马?”
李宿将他的话记下,摇头:“不曾骑过马……会骑狼。”
“那等你学了些道理,若我还在安都,便教你骑射。”幸景彰道:“英英她有头小马,若你会了,便可以同她一起骑着玩儿了。”
幸英勋又会写字,又会骑马,李宿由心感慨:“她真厉害。”
“只要愿意付出,用心去学,有朝一日你也会这样厉害。”这样一路到了钱府外,幸景彰的语气中带着鼓励:“现下就是第一步,去试试看。”
自来安都后,李宿只去过几回文信侯府,其余的府邸一概只见到过门,并不知晓里头的布局,也不随意张望。只知里头下人不多,过了穿堂便是大院,这似乎就是整个前院了,除了略显古朴,似乎没有那样堂皇富丽,与寻常百姓家的院子区别不大。
“你家先生呢?”幸景彰问一个洒扫的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