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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至此,还少了一个人。谢怜道:“灵文呢?”
花城似乎用右眼看了一下,道:“栖在他背上的银蝶被山怪吞了。他不见了。”
也就是说,灵文和锦衣仙,现在可以行动自如了。这可不得了,谢怜道:“赶紧找到他!”
于是,一行人又在这山怪的体内四下奔走起来。花城放出了近百只死灵蝶,一通搜索,最后,带着众人找到了另一个洞口。
这个洞是被人硬生生打出来的,边缘极不规整,外面就是飞速后退的景色,呼呼的狂风直往山体里灌,发出人一样的鬼哭狼嚎。想来,灵文被山怪吐出来后,就在这里自己开了个洞跑了。谢怜在洞口边缘向下望,蹙眉道:“这可如何是好?锦衣仙破坏力太强,不能就这么丢着不管。”
花城道:“不必担心。反正他最后也是要去铜炉的,殊途同归罢了。”
几人聚齐了,谢怜简单讲过方才所闻,略去了一些细节。讲完了后,众人就坐在地上发呆。毕竟现在没什么怪要打,也不用自己赶路,不免有些空虚无聊。
因为引玉说他不知道怎么和权一真交流,看到他就头疼,实在是怕了,谢怜也觉得现在放权一真出来不是明智的选择,便暂时让他维持不倒翁的形态。裴茗闲得弹那不倒翁玩儿,谢怜看着那不倒翁东倒西歪得厉害,仿佛一个正在被暴打的小朋友,觉得有点可怜,便轻咳一声,道:“裴将军,不要玩儿了。”
裴茗先是嘴上应了。然而,等谢怜困意上涌,靠着山壁小憩之后,他又开始弹了起来。没人管他,引玉一直守着洞口计算走了多远,远远看着这边,好几次都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谁知,乐极生悲,裴茗弹着弹着,一旁的裴宿忽然“咚”的一声,一头歪到了。这可是亲后人,裴茗立刻没心思玩儿了,抓起裴宿道:“小裴?你怎么了?!”
引玉趁机悄悄走过来把那不倒翁捡走,搁到谢怜旁边去了。花城道:“吵什么,死不了。殿下在睡觉没看见吗。”
谢怜果然被吵醒了,迷迷糊糊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一人肩上,花城的声音就在耳边:“哥哥醒了?”
谢怜揉了揉眼睛,身旁权一真的不倒翁晃来晃去,他随手收了,道:“我靠在你身上睡着了?不好意思……怎么了吗?”
花城神色自若地道:“没事。困的话可以再睡一觉,过不久就到了。”
谢怜见对面的裴茗抓着裴宿领子狂摇,微微一惊,醒了大半,还以为又出事了,赶紧上前帮看。看完了道:“哦,裴将军不必担心,小裴将军只是饥乏交迫,一时不支罢了。”
裴宿毕竟是人身,折腾这许久未进食水,又没有谢怜丰富的挨饿抗打经验,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这里。裴茗觉得他这个轻描淡写的说法很有问题:“什么叫‘饥乏交迫,一时不支’罢了?”
那没办法。不是吹,谢怜吃一顿能顶三天,挨十顿打也能立刻爬起来没事人似的去收破烂,哪个神官这方面有他经验丰富?谢怜道:“这,咳。谁有吃的没有?”
无人应声。只有半月拿出了一样东西,道:“对不起,我只有这个……”裴茗一看是那装着颠鸾倒凤的罐子,立即道:“你怎么还拿着这玩意儿?想杀谁呢?快丢了!”
那边吵吵嚷嚷的,花城对谢怜道:“你看,我说了没事的。不如再睡一觉。”
那山怪载着他们跑了大半天,谢怜见外边天都暗了,道:“我们走了多远?现在离铜炉还有多久?”
引玉答道:“已经跑出了将近八百里。”
这可比他们步行快出太多了,谢怜也站起身,来到洞口边。他原本只是随便看看,谁知,一眼扫过,忽然看到一样东西,背上寒毛登时倒竖起来,道:“那是什么?”
黑夜之中,从这座山怪之上俯瞰,下方地面上,赫然有一张巨大的人脸!
这张人脸眼睛弯弯,嘴角翘起,仿佛冲他绽放了一个诡异的微笑。谢怜忍不住倒退一步,花城在他身后接住了他。他心神微定,再仔细一看,原来,那“人脸”是由山川、沟壑等组合而成的图案,不过是视觉的错觉而已。然而这错觉栩栩如生,一眼望去,不免教人大吃一惊。
谢怜道:“那很像眼睛和嘴巴的沟是什么?”
花城在他身后道:“那是被乌庸人称作‘母亲河’的乌庸河,发源自高山,是雪水融化后形成的河流。当然,现在已经彻底干涸了。到了这里,就说明离铜炉已经很近了。”
谢怜又道:“那个‘鼻梁’呢?”
花城道:“那是乌庸河岸边的一座繁华城池。下去看看吗?”
谢怜侧首道:“下面有什么好看的吗?”
花城道:“那城里,也有一座乌庸神殿。我猜也许哥哥会想去看看。”
有神殿,那就有可能有壁画。谢怜立即道:“下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更多关于乌庸太子的事。裴茗也道:“下去吧。得给小裴找点吃的和水。不过怎么下去?剑又折了。”
花城挥了挥手,每个人的身边都浮现了几只银蝶,闪着磷光,栖息在他们的肩头、背后、头顶和袖口。旁人见了这么小的银蝶,未免要犯嘀咕能不能带起他们,谢怜却不问一句,抛出若邪把所有人都系在一起,这样就不会在半空中失散了。引玉把那洞口开得更大,大到足以让五六人同时进出,准备完毕,一行人都来到洞边,谢怜道:“诸位,准备����”
裴茗道:“等等。”
谢怜转头,道:“裴将军还有什么事吗?”
裴茗道:“二位手上的这是?”
顺着他的目光,谢怜向下望去,看到了自己的手。他这才发现,他和花城二人指间的红线,还是相连着的。
“……”谢怜轻咳一声,道,“这,这是……用来联系的一样法宝。”
裴茗道:“哦。不会行动不便吗?毕竟是一根线,万一被绊住了或是绞在哪里,也许会出事。”
他这么提醒是很有道理的。谢怜何尝不知,身为武神,出手时最忌有东西牵牵绊绊。不过,出于某种微妙的原因,谢怜不太想让这根线断掉。见他神色微凝,似乎正在纠结,花城看了一眼,笑道:“有道理,这样的确是行动不便。”
说完,谢怜便看到二人指间的红线消失了。花城道:“现在就方便多了。”
谢怜凝视着红线消失的那片空气,微微怔然。那红线只短暂的连了一会儿,就没了。虽然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应该说这根本就是芝麻大点儿事,但他还是略感失落。怕被人看出来,谢怜赶紧笑了笑,道:“走吧!准备����跳!”
那山怪兀自向前猛冲,浑然没发觉这几个蚱蜢大点儿的小人从自己身上悄然落下。而一行人在一群死灵蝶的围绕下飘然落地,毫发无损。落地地点,正是那张巨大的微笑人面的“鼻梁”。
起身后,谢怜却十分奇怪,四下望了一圈,道:“三郎,乌庸神殿和城池就在这里吗?”
花城道:“在啊。”
谢怜疑道:“可是……这里什么都没有啊?”
当真。他以为落到地面后,会见到之前第一座神殿那样的小镇风光,能看到街道、商铺、民居、古井、神殿等等,然而,眼前所见的,却是一片平坦的空地,空无一物,根本不像是有城池存在过。裴茗架着裴宿,一脚踩上一块大石,道:“‘繁华的城池’在哪里?”
花城道:“在你脚下。”
“什么?!”
众人都围了过去。裴茗脚下的就是那块石头,谢怜道:“莫非这是块什么机关?”
花城把手放在弯刀刀柄上,施施然走了过去,道:“来来来,站过来。”
众人依言而行,只见他拔出弯刀厄命,刀尖向下,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劈进了石块旁的地面里。那刀尖刺中的地面,先是喀啦一声,裂开了一层蛛网状的裂痕。接着,那裂痕迅速扩散开来,越裂越大,越裂越深,最后,那一片地面轰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凉飕飕的黑洞来。
花城率先跳了下去,谢怜没想到他忽然抢先,扑到洞边,道:“三郎?”
少顷,底下传来了花城的声音,还带着空旷的回音,道:“底下没事,你们可以下来了。”
原来,他是先下去探路了。谢怜松了口气,立即也跟着跳了下去。花城牵了谢怜的手,拉他站起来,谢怜道:“好黑啊。”
话音刚落,黑暗里便亮起了几只银蝶,带着磷光闪闪的星子翩翩飞舞而去,还多出了几团幽幽的鬼火,瞬间照亮了地洞深处。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条长街。
在千年之前,这应该是一条繁华的街道,商铺密集,房屋高大。方才裴茗脚踩的那块大石,就是一座屋舍的屋顶。其余人也一个一个跳了下来,谢怜望向上方,道:“原来如此。这座城是被埋了吗?地动?山崩?还是……”
花城道:“火山灰。”
谢怜猛地转头。花城道:“厚达两丈的火山灰,把整座城都埋在了地下。你们现在看到的,是那些来铜炉山试炼的妖魔鬼怪挖掘出来的一部分。更多的部分,还深埋在火山灰里。”
谢怜立即想起了那第二座神殿上的壁画,鲜艳到刺眼的红色似乎又浮现眼前。那乌庸太子梦境里的灭世之景,居然成真了!
裴茗把裴宿放到路边,道:“先不管这么多了,有水没有?先给他灌两口。”
花城道:“表层的河流干了。不过,我记得这城里深处有地下水,看走不走运了。”
于是,裴茗、半月、引玉便先去找水了。谢怜正若有所思,花城走过来道:“哥哥,你看手上。”
谢怜下意识照做,一举手才发现,虽然二人之间的那道红线消失了,但花城亲手给他在第三指上绑的那个殷红缘结却还没有消失,依然明艳,仿佛一只小小的红蝶,栖息在他手背上。
花城分明说过,两人之间的红线断了,结就会消失的。谢怜不禁道:“这是……”
见他讶异,花城笑道:“之前那个是个小小的障眼法罢了。红线是隐了,距离不受限制,也不用担心被绊住了,但其实没断。”
他举起自己的手,给谢怜看了看那个一模一样的结,道:“只要缘结还在,就说明红线另一边的人安然无恙。靠近铜炉,危险也增多了,还不知前方有什么在等着。所以我想了想,这道红线还是不能取下来。哥哥说呢?”
得知红线还在,谢怜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一经觉察立即往下压,正色道:“哦,对。这样的话就可以随时知道对方是不是还安全了。很好,很实用的法术。”
花城也笑了一下,随即敛了笑意,道:“不过,殿下,有件事我一定要说,也希望你能听一听。”
见他神色忽转肃然,谢怜也严肃起来,道:“什么事?你说。”
花城直视着他的眼睛,道:“我知道,你不会死,也不怕死。但是哪怕你再强,也不要当你自己不会受伤。”
谢怜愣住了。花城又道:“不会死不等于不会受伤,更不等于不会疼。看到什么奇怪的危险的东西不要乱碰,先找我,让我来处理。”
谢怜忽然想起,之前在地下,他用手托起那两个沾满尸毒的头盖骨时,花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不是很好,莫非那时候,花城就是因为这个在生气?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看到危险的东西,却满不在乎地拿起来了?
如果真是这样,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谢怜才道:“好……我不会了。”
听他答得诚恳,花城似乎满意了,微一点头,转身往前走去。谢怜道:“三郎等等!”
花城驻足回头。谢怜挤了半天,才小声地道:“……你,你也是。要是看到什么危险的东西,我不碰,你也不要碰。我们谁都别碰,好吧?”
闻言,花城一边嘴角缓缓扬了起来。谢怜说完这句,有点紧张,无意识笑了一下,就见花城走近一步,正要说话,忽听裴茗在不远处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半月道:“好像是人。”
裴茗道:“还真是!但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花城和谢怜对望一眼,朝他们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谢怜道:“怎么样了?”
第165章 荧惑守心圣人出世
裴茗等人进入了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大概是想看看有没有井。谢怜迈进院子,随口道:“这条街上的屋舍都好生高大气派。”
花城道:“铜炉位于乌庸国中心皇城之处,此地距离铜炉很近,即是说两千年距离皇城很近,也是富庶之地,自然高大气派,因为住这里的多是达官贵人,富足人家。”
井的确是有一口,但是,那井边的景象却甚为可怖。七八个人都趴在井边,仿佛即将渴死之人垂死挣扎挪到了这里,还是断了气。再走近一些,谢怜愣了愣,道:“这……与其说是人,岂不更像是石像?”
这些当然不是活人,但也不是尸体,更不是一具骷髅,而是一尊尊粗糙至极的灰白“石像”。
谢怜刚想上去用手摸摸,花城在一旁看了他一眼,他立刻想起二人方才才约定好了不碰危险的奇怪的东西,强行忍住。再转念一想,哪有人没事塑这么多造型惊悚的石像?应该的确是人,但不知怎么,变成了这样子。
这户人家大门大开,他向一旁屋里望去,只见屋里地上也躺着两个人,姿势扭曲,紧紧相拥。虽然面目模糊,看不清表情,但光凭动作,已能感受到这两人恐惧万分的心情。两人中间还紧紧拥着一个什么东西,乍看像个包袱,再细看,谢怜恍然。
那应该是个婴儿。
事情很清楚了。谢怜道:“外面那些是这户人家的仆人,里面的,是主人一家三口吧。”
花城道:“嗯。火山爆发后,乌庸河流动的河水变成了奔腾的岩浆,住在高地的居民没有被岩浆和烈火烧死,但也逃不了空气里无处不在的火山灰,窒息而亡。”
铺天盖地的火山灰瞬间包裹了他们整个身体,在表面形成了一层硬壳,把人们临死前的那一刻保存了下来,变成了石化像。这夫妻二人在生命结束的一瞬间,惊恐地拥住了自己的爱人和孩子,连成了一体。
那古井当然早就干了,裴茗对研究死人模子也没兴趣,出去架了裴宿,继续找水去了。忽然,谢怜注意到一点奇怪之处,翻身进了屋子,在那一家三口的石化像旁蹲了下来。花城也进来了,道:“想看什么?”
谢怜微微蹙眉,道:“我只是觉得,他们动作有点奇怪。这两个大人都是一手紧抱对方,但是另一手……”另一手,却放在胸前,似乎紧紧抓住了什么东西。
花城道:“你想看他们手里抓的什么是吗?”
谢怜刚点头,花城便在那连成一体的石化像上拍了一下,谢怜忙道:“等等,这样是不是对他们的遗体不太……”然而,花城动作比他快,这一家三口瞬间化为一堆灰白色的碎片。花城淡声道:“不必顾忌太多。人早已经死了,遗体也没有了。”
那一堆碎片里什么都没有。这些“石像”,居然是中空的。
也对,虽然表层的火山灰形成了坚硬的保护壳,但被包裹在里面的尸体终究会腐烂、分解。腐烂完毕后,就只剩下表面这一层灰壳了。
曾经鲜活的终将逝去,从来未曾拥有过生命的却将长存。
一块块火山灰壳的碎片中残留着一些没腐烂完的布料和主人身上的首饰,如戒指、耳环、项链等等。谢怜觉得这对夫妻临死之前不太大可能抓的是这些金银首饰,正在里面挑挑拣拣,花城从地上拿起一样东西递给他。谢怜道:“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