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江知县听了，虽觉得有些道理，但仍觉得外甥有些心急了，还是吃不了苦头啊。
若是他，必然要在廉州深耕几年，把这胡椒做出一番事业来……
李菽可没江知县这般雄心壮志，他和江小姐在廉州都要苦死了。他俩都是中原人、北方人，如今到了这极难的廉州，对气候极其不适应。
也亏得姜宁告诉过江小姐，一路上水必须烧开滚上一会儿，才能喝，好歹没有水土不服。可不过半日身上便汗黏黏的，出门一趟汗能顺着头发往下淌，超大超多的蚊虫……都让夫妻二人欲哭无泪，硬撑着一口心气儿，指望胡椒能把他们带回去呢，哪里还等得了二三年。
不过即便如此，二人还是悉心准备了礼物，这次与书信一同前来的，还有许多廉州那边的特产。江知县一家有一大车，连姜宁也一样有一大车。
这胡椒种子毕竟是姜宁给的，夫妻二人感恩。这一车礼物比起姜宁给他们带来的好处，那算是薄礼了。
江夫人略看了看，廉州那样土族聚集的蛮荒之地，也没有什么金贵东西。不过土族人织的布、染的线，做的手工艺品倒是新奇，有几分野趣。
还有不少草药����廉州蚊虫多，土族会做驱虫、祛毒的药，就是不大好买。江小姐知道姜宁喜欢收集各处的种子，还送了一大包，每包还放了纸条写上了都是什么东西，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精心挑选的。
这也是一段善缘了，江夫人看罢，便让人把姜宁的那一份送到了秀河村去。
没过几日，太后的案头也收到了李菽的奏表。
这段时间因着雪灾，太后也颇为劳累头疼，可算是看到一个好消息了：“廉州的一个小官种出来了胡椒？”
董内侍正捧着几匹新出的棉布，等着太后稍后验看，此刻闻言，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儿了，他从前还不知道有这么个惊喜呢：“可不是！从前咱们大晟朝也想过要引种胡椒、丁香等香料，可是那些红毛人看得严实，这活种难以弄到手来，每年从咱们这儿赚去多少钱来。”
“说来也是巧了，便是之前那位姜夫郎，他总喜欢四处寻些奇奇怪怪的种子来试着种，棉花也是这么来的����他花重金托过往的船队买了些海外的种子，其中便有这胡椒。难得的是这姜夫郎并没有敝扫自珍，而是发现汴州地界种不出来后，便赠予了要去廉州上任的李大人夫人。”
又将姜宁和江知县一家的关系简单说了：“谁承想老天眷顾，还真让他们种成了！”
李菽也不是那等忘恩的人，在奏折里面也详细写了姜宁赠种子一事。他倒不知姜宁筹谋捐官的事儿，只是想着若能得官家太后几句嘉奖，留下些许印象。
待舅舅进京为官，再帮姜宁运作一番，做个领内帑钱粮的采办，把那芒果饮子如同什么玫瑰露、木樨露一般送进宫里成了贡品，也算他们家还了姜宁的人情。
却不知道姜宁托了董内侍早已在太后面前挂了名儿，这会儿更是锦上添花，连太后都笑了：“怎么哪里都有这个姜夫郎？”
再仔细看了李菽的奏表，上面写的却不是姜夫郎，而是姜氏厨哥儿。
董内侍便笑道：“便是这姜夫郎人好，处处结的善缘����他在符水县做厨哥儿时，认识的人颇多，和李大人的夫人在闺中时便识得了。”
一个厨哥儿，眼界不仅仅在用香料、吃香料，而能想到大晟朝没有这种香料、种香料。太后点了点头：“他也是有心了。”
董内侍又连忙将几匹棉布送到了太后跟前，请太后验看。这是黄云纱这些日子带着宫内的女匠人一同做的����说是一同做的，那些女匠人却比黄云纱手艺更好，只需要黄云纱在一开始指点一二，她们便能做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作品来。
黄云纱初来洛京，还有一二野心����她在民间也是拔尖的女匠人了，到了宫里便有些平庸。如今受到了些打击，闷头跟着宫内女匠人学手艺，想着出了宫再去降维打击别人。
谁曾想，董内侍却有心抬举她一把：如今董内侍和姜宁一系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这黄云纱和杨絮儿又交好，董内侍主要是帮着杨絮儿寻个出身，捎带着拉一把黄云纱。
拿着这新织出来的细棉布在太后面前夸了又夸。这棉布虽样式比不得绫罗绸缎，但即便在贵族眼里，也是有一样绫罗绸缎比不了的好处，那便是吸水。
这时候又没有毛巾，贵族们擦手，洗完澡擦身子，一般用的都是白绸，倒没有细棉布用的舒服。
被他这么使劲儿一夸，加上方才种出了胡椒的好消息，太后心情不错，便赏了司织司的女匠人们。
“奴才替她们谢过太后恩典。”董内侍笑盈盈道：“只是还有两个人，太后不能不赏����便是姜夫郎那里来的，教匠人们织布的两位姑娘，她们可不是司织司的人呢，这恩典也落不到她们身上。”
“倒是该赏。”太后知道黄云纱是第一个织出棉布的人，她也很高兴又有一个女子，做出这样惠及后世的发明来。至于董内侍说的另一个姑娘，太后倒不记得了，想来是和这位黄姑娘一样吧。
便让杨絮儿混过去了。
“就是不知，赏她们些什么好？你和她们走得近，不如你来说说，她们缺什么，赏人总要赏到心坎上才好。”
董内侍眼珠子一转，便将黄云纱的身世添油加醋的说了：“她家中父兄是那个样子，太后便是赏她金银，只怕她也守不住。倒不如赏她个体面，让她在太后身边伺候����这天底下有什么地方，能赛过太后身边呢？”
太后听了，也有些怜惜赞赏这个姑娘。不愿做妾跑出家来，阴差阳错成了第一个织出棉布的人，说起来也是一段传奇。
“哀家身边倒不缺人，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哀家身边伺候的。”太后沉吟片刻，便道：“也罢，你让她����还有一个是不是？若愿意，让她们俩留在司织司，做个掌织，专负责这棉布的织造好了。”
“过些年，若她们有造化，能够做到典织、司织，哀家也好在朝中找些个青年才俊，给她们指一门好亲事。”
董内侍大喜过望：“多谢太后！”
司织司是六局二十四司其中一司，掌织也是正八品的女官了。
两个姑娘倒好安排，只是给那姜夫郎什么官职，让太后略有一些犯难。
第170章 第 169 章 要封姜宁官职，太……
要封姜宁官职, 太后是一早答应了的，并无反悔的意思。只是具体封什么, 却一直没有定下来。
按照太后的本意，自然是要封个有品级的正经官儿，毕竟对于她来说，这个封官并不仅仅是为了嘉奖姜宁，也是为了给她自己的将来发出一些预兆。
可这道理太后明白，朝里面那些老狐狸自然也明白。因此太后私下里略提了提，便遭到了反对。
他们同意给姜宁封官����先帝朝时, 卖官鬻爵之事太平常了，太后执政之后大力打击卖官鬻爵, 这种现象几乎消失，已经是肃清了朝廷。
如今偶然想要封一两个而已, 并不算什么。
只是一个哥儿, 要封也只能封外命妇的爵位或者诰命：大晟朝在这方面, 并不如明清分得那么清晰。似县君、郡君这样的封号, 宗室女可以封, 大臣的妻女����也就是诰命也可以封，宫内受了皇帝宠幸的低阶嫔妃也一样可以封。
大臣们宁可同意给姜宁封一个五品的郡君，也不答应封姜宁一个九品的散官。
又或者有人提议，直接封姜宁的丈夫为七品散官����总归他们是一家人，姜宁做的那些好事，难道他的夫君就没有在背后支持？再让姜宁随夫得一个诰命，于姜宁一家岂不是更加实惠。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还一副为了姜宁着想，嘉奖民间义商的意思。但太后却对此并不满意，因此这事儿便暂时搁下了。
到了今日, 太后也依然不能下决断，便将那奏折丢在一旁：“哀家再想想。”
……
这个冬天比往年不知道要难熬多少倍。姜宁家里除了捐给朝廷的粮，偶尔也自家在乡间舍粥赠衣，并且免费帮附近几个村子盘了大炕：差不多的村子都学秀河村一般，把村里日子难过的人凑到一处住。后来连日子没那么难过的也愿意这样，毕竟这日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明年开春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而有了朝廷的救助和民间的帮扶，日子也渐渐稳定下来，除了一开始猝不及防冻死了些人，后来便趋于稳定，除了一些原本就有其他疾病的，受了寒加剧了病情，余者鲜少再有人故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就这样过了冬至腊八，转眼到了小年，也到了姜安的婚期。
这时候谈婚论嫁，其实颇有些尴尬。这段时间村里倒不是没人嫁娶，尤其是日子难过的人家，这时候也顾不得厚嫁薄嫁，顾不得汉子品性身家：那都是太平日子时才考虑的事儿。
如今只把子女当做货物，无论是女儿哥儿嫁去别人家，还是汉子入赘，都悄没声的进了门，没钱也没那心思办酒摆宴。
姜家便也不大好意思摆了，又觉得委屈了佟娘子。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这时候摆席，不是招人眼、招人恨吗？”佟铁匠过来谈婚事，自己先说了这话，叹了口气。这一场灾可把人性都逼出来了，有些事儿往日里能做，这时候做了，和捅人肺管子也差不多。
他们巷子里就有一家，小夫妻两个嘴馋，家里头的鸡没卖，自己杀了吃了，香味儿飘出了半条巷子。
别人只怕高粱米饭都吃不饱，你们家还炖鸡？当天夜里也不知道谁，或者好几个人吧，就把那家的窗户给砸了。
糊得厚厚的窗纸被砸的尽是窟窿，大半夜的也难找窗纸去补，待匆匆忙补上，两人已经冻了大半个时辰了，险些冻出个好歹来。
你说说，这种情况下，哪还敢挑动别人的神经？
若不是他们家日子实在难过，只盼着把女儿送出去省一口粮，再从女婿家得些粮食做聘礼度日，这婚实在该等灾过了再成。
“只怕委屈了禾娘。”冯桂枝嘴上说着，心里头也有想法。
她自己饱受父母偏心、兄弟姐妹们欺压之苦，一直立志自己做了娘要不偏不倚。
他家苹娘和宁哥儿的亲事都大操大办，这也就罢了，是女儿和哥儿。可小子他们家也有两个呢。
姜安的媳妇就这么过来，连个婚仪也不办，将来过上几年姜定娶媳妇，是别样的光景，禾娘心里埋怨可怎么好？
“要不咱们关上门，自家小小的操办一场，摆上几桌，别让外头人知道？”
这也是姜家看重自己姑娘，佟铁匠想了想便也答应了。算好日子，婚期就在小年当天，佟家人提前两天来了秀河村，就住在姜宁和沈云舟的宅子里，到时候从这宅子嫁去姜安的宅子，也就几步路的事儿，外人也不知道。
婚服嫁衣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姜宁见此，便悄悄请了自己在县城结交的梳头娘子李娇儿，婚礼当天来给佟禾娘梳头上妆。
虽然外人瞧不见，入了洞房，这漂亮的发型妆容姜安还是能看见的。
李娇儿这段时间日子也难过。她从前做梳头娘子，手艺好赚的不少，可自从符水县接连不断的遭灾，还有多少人家有那闲心、闲情花钱打扮呢？她的生意一下子便少了许多，除了一些人家成亲还要请她之外，连一些暗娼都自己或者指使丫鬟凑合着梳头上妆，省了这笔钱了。
好在她从前还有些积蓄，又只有母女两个人，日子勉强能过下去。按理说姜宁上门给她送活，还给了不错的工钱，她不该拒绝才是。
却犹豫踟蹰了许久，都没答应。
姜宁心中纳罕：“可是有什么为难的？还是怕婶子自己在家，不方便？婶子若肯赏脸，不若一同到我家去吃杯喜酒，我请托人帮你们看着家宅。”
这村婚宴家里预备了三四桌，只请自家人和佟家人，怕是都坐不满。又不想让村里人知道，李娇儿母女这样离得远、又不相干的外人，请来添个热闹倒正好。
李娇儿咬着下唇犹豫许久，才摇了摇头：“不必，我自个儿过去，也不要你的钱����”她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来：“咱们什么关系，我哪好要你的钱。”
要是以往，姜宁也不和她客气了，可是现在是什么时候，谁家都困难，也就不好白占人便宜了：“要是我自己的事儿，自是不和你客气的，但这是我二哥成亲，又隔了一层，你又不与我哥哥相熟，哪好让你白出力。”姜宁便道：“你若不要银钱，倒是拉些粮食肉菜走也可，总之不能让你空手。”
这话说了，却见李娇儿脸色更加不自然。姜宁心中纳罕，李娇儿去不想多说，只胡乱应了下来。
眼瞅着到了正日子，姜宁和沈云舟住回老宅，把自家的宅子借给佟家人住。李娇儿也提前一天来了姜家，起了个大早给佟禾娘上妆梳头。
佟禾娘的脸色并不大好，没有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只有郁郁的神色，不时便要叹上一口气。
她与姜安也订婚两年了，也曾偷偷想过成亲时是什么样子，却不想竟是现在这样。
除了自家人，没别的宾客。媒妇、全福人也都没有，甚至不敢声张，就这么偷偷摸摸的成亲了。
可她有什么办法？姜家并没有怠慢她，甚至可以等她，是她自己娘家等不起了，急匆匆的把她往外送。
似乎是看出了佟禾娘心情不假，李娇儿给她梳着发髻，不住的夸咋她头发好、皮肤好，这才渐渐哄得人有了笑模样。
等到了吉时，又由她扶着，充当媒人喜娘，把佟禾娘送出了房门。
“辛苦了，”虽没有大办，但繁琐的事情也不少，见新人入了洞房，姜宁连忙引着李娇儿去席上坐。
今日的喜宴虽没有声张，但里子还是在的。花样定然是没有姜宁那时候多了，许多材料如今根本买不到，就只做实惠的：大盆的小鸡炖蘑菇，腊肉冻豆腐炖白菜干，火腿炖冬笋，整条的红烧鱼。
没杀猪，动静太大了，好在之前刚下雪时，冯桂枝便杀了一头，熏了好多腊肉，又灌了香肠，这会儿直接拿来切着吃。
主食是一盘一盘的饺子，一个个元宝一样大个儿饱满。
李娇儿看着桌上的菜色，就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她这段时间虽然没饿着，但也好久没沾上荤腥了。
“我去洗了手就来。”方才梳头，手上沾了刨花水，有点子味道。
李娇儿说了一声，便往灶房去舀水。
姜宁等着她，却等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她回来。这院子虽然阔大却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可迷路的。姜宁心里头疑惑，便往灶房找了过去。
然而还未走到灶房，就听到里头有人说话，竟然是他很熟悉的声音。
“……我爹娘并不是很在意这个的人，现在凡事又都从简了，我二哥的婚事这不都办了？只要你答应，咱们也能立马办了……”
姜宁：！！！
他震惊的瞪大了眼睛，扒着窗户往里头看了一眼，就见姜定正拉着李娇儿的手在说话。
啊啊啊，这都拉上手了！李娇儿也没有挣开！！
他们两个到底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原来之前姜定支支吾吾的心上人，就是李娇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