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棠梨煎蛋
姜宁没直接把董内侍抬出来，也没扯江家的大旗，只含含糊糊暗示了几句，却也已经够用了。毕竟他们拉了一批洛京来的粮食，并不是秘密，当时从船上往下卸的时候，河渡司的人便知晓了。
几下一对信息，便知道他是真的背后有人。虽一时摸不准具体的底细，但不说多敬畏姜宁夫夫，至少现在也是观望的态度，没人敢欺辱。
就连姜宁雇了郑远帮忙看粮行，那些小吏也不敢多说什么。
一事不烦二主，这几日接触下来，姜宁觉得郑家人还不错。不说多有能力多机灵，至少俱不是奸滑之人，便询问郑家人愿不愿意给他做工，若能做，另将把铺子和后头宅子打通、翻修的活计一并交与郑远。
郑家人自是喜不自胜，原本他们想要离开汴州，也是被逼迫的。要是有好生计，谁愿意背井离乡？
如今姜宁给的薪酬并不低，且似乎很有靠山的样子，那日遇上那几个小吏打铺子门口过，都绕着走不敢过来说话，可让郑家人心里头舒坦了很多。
当即便答应了下来。姜宁便让郑远看着铺子，又另雇了一个伙计，两人别的不用做，只将姜宁从洛京带来的粮，慢慢散卖给附近的百姓，大宗的不卖。
郑家娘子则管着春明坊那处二进的宅子。郑家人在汴州生活了许多年，自然也有自家的人脉朋友，包括从前在码头摆摊，关系较好的摊主们。
将消息散了出去，当日便有人来投宿。郑娘子不必出去，只每日在院子里收钱，打扫打扫卫生，还可以用宅子里的厨房顺便做些饭菜卖给投宿的人。
因不在街上摆摊，那些小吏倒也管不着她。这笔钱姜宁也是不分的，再算上姜宁给的工钱，和从前赚的差不多，还省去了在外风吹日晒。
姜宁和沈云舟在汴州待了十几日，待粮铺走上了正轨，才准备离开。其实他们原不必待这么久，只是担心那些小吏反复，待他们走了欺负郑家人，这才多留了些日子。
可是任凭再怎么担忧，该走还是得走：他们离开符水县已经快一个月了，那头还有一摊子事儿呢。不知道钱二姐儿的铺子还顺利不，地里的庄稼又如何了，佃户们可还踏实肯干。
幸运的是，临离开汴州，竟又让姜宁遇上了一位故人。
或者说，这位故人是自己找上门来的。
“还是那日我们家的仆妇上街瞧见了，说看着像你。虽然那时在船上只相处了几日，她们对你的手艺却是念念不忘许久呢。”都虞侯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这铺子，笑着对姜宁道。
这便是上次在回符水县的船上遇到的都虞侯的夫人杜氏。
说起来，这位都虞侯夫人也算是第一个知道姜宁有捐官想法的外人，也是她告知了姜宁捐官的不容易。不过此时，都虞侯夫人带了些笑容，对姜宁道：“现在看来，你怕是快要心愿得偿了？”
都虞侯夫人从济州回来后不久，他夫君便接了来汴州的公差，竟要待上个两年时间。夫人杜氏便也跟了来。自那日家中的仆妇认出了姜宁来，她留了个心眼，没有立时找上门来，而是先着人打听了姜宁一番。
这一打听，便晓得姜宁一来汴州，便置下好几处产业，且大概率上头有人����竟能从洛京带了一批粮食出来。
要知道，她前不久想从洛京采买些粮食，都没能成。
这才动了和姜宁来往的打算。她丈夫虽然品级不低，但因为是武官，少不得被那些文官压制，做起事来有许多不方便。
姜宁也没想到能在汴州再遇到都虞侯夫人。不过听说了都虞侯如今到了汴州做事，倒觉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县官不如现管，任董内侍这靠山如何牢靠，毕竟远在洛京，倒不如都虞侯就在眼前了。
因此也对都虞侯夫人十分亲近：“还多亏了当日夫人的指点，又因缘巧合，帮了一位大人失散的妹妹，才得了些点拨。若说得偿所愿，那倒还八字没一撇，只是那位大人顾念着情分，肯照顾二分，不让我们受人欺负罢了。”
至于都虞侯夫人问起是哪位大人，姜宁又遮遮掩掩不肯说了：“原是受了人家的照应，又哪里敢打着人家的名号？”
他也看得出来，都虞侯夫人自来找他，半点儿没提做菜的事儿，想来不是为了口吃的，那就是为了他背后的势力了。
他是借了董内侍的势力不假，但却不敢做什么，他和董内侍可不是什么牢不可破的合作关系。都虞侯夫人不说清楚目的，他哪里敢吐口。
都虞侯夫人见姜宁怎么也不可说，只好自己先露了底，遣走了身边的丫鬟，才与姜宁道：“我不妨与你透个底吧，我们家大人如今到了汴州来，才知道汴州的情况竟比京中还复杂一些，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都虞侯会被派到汴州来，便是因为这一场水灾，唯恐汴河、运河涨水，出了岔子，引起民乱。
他来这里，不仅仅是要随时准备着镇压民乱，也要随时留意汴河等河流的水位，必要的时候组织百姓巡堤、筑堤。
可是这汴州原本就有个宣武节度使掌兵，自然不乐意他人来分权。另有河渡司、开封府等多方势力混杂，都虞侯除了自己带来的人，竟使唤不动几个本地的官兵。
若是一直太太平平的，无人生乱倒也罢了。可若是真生了乱子，都虞侯解决不了，上头才不会管他有多少难处，自是头一个拿他是问。
“我记得，这宣武节度使也算和你有些过节……”都虞侯夫人瞧着姜宁的神色道：“罢、罢，也便不说这个了。如今我家大人虽人来了汴州，却并没有调任汴州的调令，做什么都不方便的很。若你背靠的那位大人能够说得上话，我也不问是谁了，只求能把事情办成����如今还有位节度副使的位置空着，若能活动活动，上万的银子我们家是拿不出，五千银子，我们家便是砸锅卖铁，也能凑出来。”
都虞侯当然希望能够成为节度使了。如今的节度使很不受太后的待见，估计也做不了太久了。只是要罢免一个节度使，到底需要一些由头，不能无缘无故的罢了。
都虞侯夫人不清楚姜宁背后的人究竟是谁，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但她话风已经透露到这里了，姜宁又原本与宣武节度使有些旧怨，若是能一举把宣武节度使给顶了，想来姜宁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是姜宁背后的人没这么大能力，那五千两升个节度副使，也不算赔。至少可以名正言顺的调动本地的官兵，不至于出事儿之后背黑锅了。
求人办事，自然也要给人些好处。都虞侯夫人道：“我知你所求，想来你来这汴州开粮行，也是打算徐徐图之，等待时机。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家大人自会教你如何行动，事后也必为你上奏本，请求朝廷嘉奖于你。”
姜宁沉思许久，才道：“我也不知那位大人愿不愿意掺和这些事。不过，我且帮忙问一问吧。只是这事儿急不得。”
都虞侯夫人听了，果然欣喜。问一问么，就是无本钱的买卖。若是那位大人肯自然是好，不肯他们家也没什么损失。
中低级的武官没什么门路，能有个希望，已经很令人开心了。
姜宁看了一眼都虞侯夫人：“只是，我要离开汴州一段时间。这些日子，我这铺子，还有春明坊的那处宅子，若是夫人方便，还请帮我照看一二。”
将铺子托付给都虞侯夫人，姜宁便离开了汴州，回了符水县。
在汴州的这些时日，姜宁和沈云舟又将许多银子在汴州城内兑了交子，粮食也卸在了店里，如今身边便只有一箱金子，也不大显眼。
两人也不坐船了，只买了一辆宽敞舒适的骡子车，赶车回了符水县。也量一量陆路运输比之水路难易否。
因着路不是很熟，两人又没有什么紧迫感，一路慢悠悠的花了四日时间，才到了符水县。
中间还遇上了一伙儿山贼。沈云舟在末世可没少遇到拦路抢劫的，对这种人深恶痛绝，本想用异能全拖进地里给树当肥料。
却见这些“山贼”各个儿破衣��嗦，瘦骨嶙峋，想来是附近的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落了草。
沈云舟便没下杀手，只是将人打晕捆起来，送到了最近县城的府衙，这又耽误了半日时间。
姜宁算了算，若是正常商队行走，紧赶慢赶，两日一夜大约够了。若带的货物多，再饶个半天。
他们回了县城，先回了柿子树巷的宅子，将那一箱子金条埋森*晚*整*理在小花园里，才往钱二姐儿的铺子去。
远远的，就看见铺子门口等了一群闲汉，各个伸着脖子往店里张望，嘴里还不时催促着，人多得都把胡绫罗的摊子给遮挡住了。
这姜宁倒不奇怪，这还挺像外卖员等餐的……
但奇怪的是，店门口还瘫坐着一个老妇人在嘤嘤的哭泣，然而那些闲汉和几个等位的客人，竟像是没看见那老妇一般，只专心的等餐等位，没往那边瞟去一眼。
“这是怎么回事？”姜宁忍不住询问旁边一个摆摊的妇人。
店开不久姜宁就离开了，那妇人看着姜宁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他是谁，闻言便结识道：“那妇人来了好几日了，只说自己女儿在这铺子里做事，要领她女儿回去。被钱家姐儿给骂出来了，也不走，日日在这里赖着。”
“来了好几天了，我们都看习惯了，没人搭理她。”那妇人道：“那婆子忒坏，姐儿好好的差事，当娘的哪有这样故意搅和的？要是说给姐儿看了人家，回去成亲也算一回，又不是。”
姜宁听着这话觉得有些熟悉，走近了两步一看，原来不是别人，而是小芹的娘赵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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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状态很不好，早上手指肚被扎破了，剧痛，到了晚饭时才发现扎进了个异物一直没取出来，刚刚才挑出来，全程疼痛写的这一张TAT
回头修一修[可怜]
第128章 秀宁粮行1 赵婆子就是个伥鬼
姜宁真是顶烦这赵婆子。要说他之前还算有些闹不明白, 只是气这赵婆子糊涂，还要给村里人好处换姑娘小哥儿们出来做工。
经过了崔大娘子的点拨, 姜宁就明白了，赵婆子哪里是糊涂？她分明是个伥鬼。
自己受了压迫，日子过得不好，不敢反抗也不想着改变，唯独要拖着自己的女儿一起在泥沼里发烂发臭。
别说，这世上还专有起子这号人。
姜宁皱了皱眉，谢过了那与他传闲话的婆子, 往店里头走去。
“唉唉，干啥呢, 排队！”有人看见姜宁直往铺子里走，衣着又不十分华贵, 不像是特权人家, 还以为是插队的, 忙嚷嚷起来。
不到一个月时间, 这蟹黄铺子是越来越火热, 偏人手又不很多，往往半下午就卖光了。有个人插队，那就有可能正经排队的人吃不着！
姜宁转过脸来，有认识的闲汉便道：“��，这位是这铺子的东家，不是食客。”又与姜宁打招呼：“姜厨哥儿，许久没见你了, 上哪儿去了？”
“上洛京走了一趟，又在汴州停了些日子。”姜宁笑吟吟道，他倒没有藏着掖着。如今要做名声, 家底多多少少要露出来些。
他还没和闲汉们说上几句话，一旁嘤嘤哭着的赵婆子瞧见姜宁，像是忽然来了精神，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蹒跚着爬起来奔着姜宁去，伸着手要拉扯姜宁：“你还我女儿，你让我女儿出来！就是你把我女儿带走了，让她抛家舍业的，不认我这个娘……”
还没近姜宁的身，就有几个闲汉挺身而出，一推就把赵婆子推倒在了地上：“唉唉，干什么呢！钱二姐儿和胡小哥儿没赶你走都是慈悲了，你还在这儿攀扯人！”
姜宁看向赵婆子，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大圈，路都有些走不稳了，刚才站起来摇摇晃晃的。
被闲汉推倒，赵婆子便坐在地上，拍着大腿拍着地，嚎啕大哭：“我养出来的不孝顺的女儿啊，看着她娘受人欺负，连个面也不露啊……”
哭声震天响，姜宁有些不自在地看看左右����他倒不在意赵婆子哭几句，只是怕哭得太响，影响了左邻右舍，被投诉扰民……到底是他们家引来的人。
谁知无论是左右的摊贩，还是那些等位的客人，见状仍当没看见一般，自己做着自己的事情，只当赵婆子不存在。
“师父回来了！”钱二姐儿在店里听见外头的动静，欣喜地迎了出来，胡绫罗也跟着出来了：“宁哥儿，你都不知道这一个月，咱们店里的生意有多好！”
二人瞥了一眼赵婆子，也不理会，只拉着姜宁进了店里。
那么多人在外头等着，钱二姐儿也歇不得，搬了把椅子在厨房让姜宁坐着，一边做事一边说话。
钱大郎也在，坐了个小板凳正在剥蟹黄，眼看着手上利索多了，咔咔几下就把蟹黄、蟹肉分别剥了出来。看见姜宁，他冲姜宁腼腆地笑了笑。
一个月不见，钱大郎似乎比之前脱去了些浮躁，人稳重了许多，也耐得住性子了。
胡绫罗则帮忙报菜，收收盘子擦擦桌子。
姜宁坐着也是干坐着，拉着沈云舟一起剥蟹，问道：“小芹呢？那赵婆子怎么找过来了？”
钱二姐儿手上不停：“我不让小芹往前头来，她在后头剥蟹，前头没碗碟了也刷刷碗碟。那赵婆子找来好些日子了，我不让她见小芹，小芹也算争气，没闹着要跟她娘走，不然我也懒得管她了。”
但杜小芹既然有挣扎的心，钱二姐儿也愿意拉扯她一把。
原来姜宁当时要把杜小芹带来县城店里，赵婆子就很不愿意，在家里头大闹了一番。杜小芹白天在村里的作坊干活儿，晚上回家还能再干些家务，要是小芹住到县城来，家里头所有的家务活都要落到赵婆子身上。
从这方面讲，赵婆子也算是个可怜人。别小看农家的家务杂活，可是又累人又繁琐。没有家具家电、外卖的古代，衣裳、被褥、帐子都要手洗，饭要从地里摘菜开始做，有的人家还是现吃现舂米，不是一气儿全舂好。
还要劈柴、喂鸡喂猪、割猪草、收拾菜地拔草捉虫赶麻雀……这都是农家的家务活儿。
有时候农忙，女子小哥儿还要跟着一块儿下地。
所以古代人喜欢多子多福，人丁兴旺呢。家里头人多了，分工去做家务，不然真忙不过来。
偏杜家人口少，老的去世，赵婆子这一辈儿的分了家出来，就他们一家四口，一天的杂务真能把人累够呛。
可赵婆子不愿意答应，杜老爹愿意答应啊。他才不管赵婆子一个人干家务累不累呢，他还在姜宁手底下做雇工呢，活儿虽然不算轻省，但村里好多汉子一起干，大家说说笑笑心情也好，就不觉得累了。
还有每天好饭好菜的工作餐吃着，他才不想得罪姜宁。再说杜小芹去县城做工，姜宁还给她涨了工钱。钱握在手里头，不比啥都强？
他便硬是做主，同意了杜小芹进城。把赵婆子起了个倒仰，收拾包袱回了娘家，丈夫儿子都不管了。
赵婆子寻思着，杜老爹一个汉子，哪里会照顾孩子？还不得几天就跟她服软，却没想到事情完全没按照她想的发展。
杜老爹确实没两天就手忙脚乱起来，却也没去迎赵婆子回来，而是带着儿子凑合：衣服脏了就不洗呗，凑合着又不是不能穿。没人给儿子做饭了，自己的工作餐省出来一口，要不让儿子去亲戚家蹭一口。
那么大的小子了，还能饿死了？
虽说亲戚肯定会有意见，少不得给儿子些脸色看，但又不是他看人脸色，就不管。
家里没养猪，就几只鸡。忘了喂，鸡会自己跑去菜地叨虫子，叨菜叶子，也有往外跑的。杜老汉也不管。
反正只要他不嫌脏、不心疼东西，家里头就不存在家务活儿。还能让一个过了半辈子的老娘们儿给拿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