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莫堪寻
傅希文见状暗暗揪心，萧奉玄身为臣子，现今的威望和气势全然压过了李攸德一头，甚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这两人站在一处，竟是萧奉玄显得更像大承帝王一点！一瞬衬得李攸德像个畏畏缩缩的小厮！
谁敢相信萧奉玄真的没有二心？到了这一步，谁不想再进一级？
傅希文不由感到悲哀，眼中酸涩弥漫，事到如今他还能守住大承江山、还能对得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吗？
他一时出神，连萧奉玄唤他也浑然不觉，不慎碰倒了茶杯，还是萧明殊好心好意提醒：“不知太傅正为何事烦忧？”
傅希文猛然一惊，赶忙请罪道：“定王殿下见谅，老臣方才只是思及先父，有些出神。”
“无妨，本王也时常挂念着爹娘，都是人之常情，”萧奉玄笑着给傅希文递上了手帕，“太傅先擦擦衣袖？”
“多谢殿下。”
傅希文谨慎地擦着水渍，只听萧奉玄又道：“本王听说太傅连日来不避暑热，亲自为陛下授课，着实辛苦啊。本王瞧着也是时候该休整一番了。”
“多谢殿下挂念，老臣分内之事罢了。”
萧奉玄望了眼李攸德，笑道：“微臣觉得陛下也是时候该放松放松了，正巧今日是微臣生辰，上回太傅生辰诚邀微臣前往，微臣感激不尽，今日正好来还太傅恩情，怎样，太傅意下如何啊？”
“既然是定王殿下诚心相邀，老臣怎好拂了殿下美意，”傅希文勉力一笑，“那老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攸德左看看右看看，还是忍不住想偷瞄一眼萧明殊，他心里委屈得很，原本勤勤恳恳就是做幅样子好让萧奉玄放过自己，如今听到他主动允许自己松懈一阵，不由心下窃喜，当即就想故态复萌。
赵全适时为李攸德呈上了现做的酥山：“陛下，御膳房做了些解乏解暑的甜点，您歇歇吧。”
李攸德讨好道：“定王，您要不要……”
“不必，微臣今日的酒席早已定下，陛下的好意微臣心领了，”萧奉玄起身抱拳，“陛下慢用，微臣和太傅便先告退了。”
李攸德心底一凉，傅希文回首一看，亦是惴惴不安起来。
……萧奉玄已经有意无意地不将他当做皇帝对待了。
那么，他今日的宴席是否也暗藏危机？
傅希文不敢笃定，一路皆是悬着一颗心，直到酒楼前才道：“定王殿下邀请老夫来此赴宴，仅仅只是为了答谢吗？”
“自然不是。”
傅希文呼吸一紧，只听萧奉玄又道：“本王也很好奇，太傅如此呕心沥血，究竟是否能叫陛下浪子回头回心转意呢？”
“当然，本王要谢的还有一事。”
“本王要谢太傅秉公直言，劝陛下亲理朝政，又提醒本王不必操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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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希文心中暗道一声果然，定王殿下手眼通天，自己有什么动作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看来这便是萧奉玄此行的目的了。
发觉此事后他反倒松快了不少，傅希文笑道：“定王殿下消息灵通，老夫前几日在御前单独陈奏的话也能知道。”
萧奉玄做了个请的手势：“如何，傅先生还想同本王一起赴宴吗？”
“为何不想？”傅希文道，“定王殿下既如此说，老夫觉着正说明殿下是个畅快人，能与殿下把酒言欢，何乐而不为呢？”
萧奉玄亦朗笑道：“好，傅先生有请。”
“请。”
萧明殊捏着折扇，默不作声地跟在后头，见二人一派其乐融融，不免想起了皇宫内失去太傅督促的天子李攸德。
李攸德花天酒地惯了，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萧奉玄这是笃定了他一定会故态复萌，还是另有打算？
店小二机灵地为贵客开了门，萧奉玄与傅希文一先一后步入雅间，临入座前还有意望了眼萧明殊，好似早已知道他心中所想似的。
萧奉玄挥手命人先上茶点：“说起来本王有些好奇，傅先生为何觉得此刻该让陛下亲政呢？”
傅希文接过茶水轻叹了声：“殿下，老夫的本意也不是让陛下立刻总揽朝政，而是先试着学一学，循序渐进，陛下如今年方十六，还有四年就要及冠成人，如果这四年来，陛下从未主持过朝政决断过要事，那么老夫觉得四年之后，陛下也不会突然变成个乾纲独断的明君。”
“如今太后已经放权，殿下，恕老夫直言，您若是日日代劳，就好比父母太过宠溺子女，这孩子是没办法真正长大的。如果陛下不过十一二岁，老夫觉得或许还可以缓缓，但陛下已经十六，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是该早做准备了。”
萧奉玄垂首品茗，淡然道：“傅先生当真觉得太后会心甘情愿地放手？”
“殿下，老夫并不觉得，老夫想的是，太后决断失误还有意陷害，已致使她失去了威信，那么眼下她不是辅政的最佳人选。若她还要强行主政，不说别人，至少老夫是不会答应的。”
萧奉玄不置可否，只道：“那么傅先生真的相信陛下能够回心转意，成为一代贤君吗s*w*z*l？”
傅希文一时默然。
李攸德昔日的所作所为他也有所耳闻，这位天子自从上任以来便不知民心为何物，只顾着寻欢作乐，半点不想着肩上责任。
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毕竟坐在这个位置上，毕竟又流着先帝的血，那就是名正言顺，轻易无法推翻，傅希文受先帝礼遇，有道是知遇之恩恩重如山，他不能不报。
况且，他心中还存着些许幻想，陛下只是年少无知，只是从前被奸人引诱，只要换个人来引他走入正道，他就会回心转意浪子回头，无非是这个过程漫长又煎熬，但没关系，他是两朝老臣，他一定能陪陛下熬过去。
想到这里，傅希文不由得看向萧明殊。
闻说这位萧二公子从前也是个只知斗鸡走犬的纨绔子弟，现如今不一样也是改了心思，开始步入正轨了？这或许便足以证明人的天性并非一成不变，只要身边有人善于引导劝诫，总能带着他苦海回头。
傅希文道：“老夫只是觉得老夫应当尽职尽责，而且不论怎么说，陛下不能再这么荒唐下去。”
萧明殊眨了眨眼，忽而打开扇面笑道：“我若没想错的话，方才傅先生是在想，我这么个荒诞不经的人都能改邪归正，陛下怎么没有成为一代明君吧！”
“你……”傅希文脸色一白当即驳斥，“萧侍读，怎可对陛下不敬！”
“怎么，”萧奉玄道，“本王竟不知傅先生对阿殊他这么有意见？”
“不、不是……”傅希文一时尴尬，“殿下您误会了，老夫不是这个意思，老夫……”
他一时百口莫辩，好在萧明殊全然不放在心上，五指轻晃扇风徐徐笑道：“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今日可是我大哥的生辰，都该高兴一些，菜都上了！”
“啊……是，”傅希文瞄了眼端上来的炖肉，“是老夫疏忽了，今日可是定王殿下的生辰，老夫先敬殿下一杯！愿殿下福寿绵长安康无忧！”
萧奉玄品着美酒，接过了傅希文的祝愿，又笑道：“傅先生，本王可要给你提个醒，天底下能像阿殊他这样迷途知返的人可不多啊。”
傅希文顿了顿，一时五味杂陈。
……这定王殿下今日叫自己来，敢情是为了炫耀？
看看我家孩子多优秀！你家孩子呢？这个月出什么成绩了没有？我家孩子立立整整的能当童模，你家孩子能吗？
都当家长了，怎么还要内卷？
傅希文道：“殿下话里有话啊……”
“傅先生，”萧奉玄一壶饮尽又换一壶，“您要不要和本王打个赌呢？”
“打赌？赌什么，怎么赌？”
“就赌陛下，”萧奉玄朝他笑了笑，似已胜券在握，“放心，本王不喜欢为难人，无论这一局您是成是败，本王都不会要求您付出任何东西。”
“本王就和傅先生赌陛下并不会回心转意，只要傅先生不再严加看管，陛下一定故态复萌。”
“怎么样，”萧奉玄端详着傅希文的沉默与犹豫，“傅先生不敢吗？”
见他一言不发，萧奉玄又蹙起眉头：“连傅先生都不敢答应吗，看来傅先生心里对陛下也是早已有数啊。”
“……老夫答应！”傅希文忽然拍案而起神情肃重，“老夫……相信陛下！敢问殿下究竟要怎么赌？”
“很简单，傅先生只要找个理由，三个月之内不要再督促陛下即可，”萧奉玄云淡风轻，“如果陛下已经浪子回头，那么有没有傅先生督促，本王向来都不会有太大变化。傅先生在时，陛下勤勉尽责，傅先生不在时，陛下依然勤勉尽责。”
“可如果不是……”萧奉玄抿了口酒，轻啧了声，“如果不是，只怕傅先生要功亏一篑了。”
傅希文呼吸急促：“老夫愿意相信陛下！陛下这一个多月以来勤学好问起早贪黑，若不是潜心求学改邪归正，怎会如此？老夫相信陛下没必要弄虚作假！”
“好，好志气，”萧奉玄赞许地点了点头，“不愧是傅先生，本王很欣赏。”
傅希文不肯让了气势，又道：“如果陛下当真勤学刻苦，那么就算是殿下输了。有道是愿赌服输，不知殿下可愿为此让步呢？”
“哦？”
傅希文道：“老夫也同样不喜欢为难人，如果是殿下赌输了，老夫需要殿下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殿下答应老夫一步步放权，以便让陛下熟悉朝局，在及冠之年亲政。”
然而话音刚落，他却隐隐有些后悔了。
因为他瞥见萧奉玄从始至终都泰然处之，好似自己方才一切言行都在他意料之内，连同赌局的结果，这个人都早已一并知晓，所以才有意引他步入这场回不了头的必输之局。
傅希文心潮难平，什么是阳谋，这便是阳谋。即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即便知道后果大概率是他输得一败涂地，他也没有理由不应下这一局。
身为两朝老臣，他不能轻易让步，不能轻易放弃当今天子；身为文臣领袖，他更是有责任作出表率，阻止任何人试图大权独揽威胁天子。而他偏偏又恰好忠心耿耿，始终不愿辜负先帝与父亲的托付。
何况……他心中确实还为大承抱了最后一丝侥幸。
萧奉玄正是料定了所有，才敢邀他入局。
傅希文忽而苍老了许多，扶着桌沿踉踉跄跄地坐了下来。
再一看，还是萧明殊扶了他一把，又叫人上了凭几支撑他失力的身躯。
萧奉玄道：“傅先生一心为国，本王也敬您一杯。”
“对了，本王还有一事，恳请傅先生出面相助。”
“……什么事？”
“周鹤已然落网，大理寺现已查明，他身为禁军统帅期间没少贪赃枉法，禁军之中因此多的是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萧奉玄道，“但本王觉得这也是个好机会，正好顺藤摸瓜，这朝堂上的水太浑，是时候该清一清污泥了。”
说罢，他从怀中翻出一张早已备好的供词：“傅先生，这个人您可认得？”
傅希文心头一凉，这供词上被检举擅杀婢女又贪墨国帑的正是自己的侄子。
“傅先生是文臣表率，本王希望在此事上您也可以作出表率，”萧奉玄凑近几分，“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我……”
傅希文霎时哑然，他明白过来，自己利用放权还政检验定王，定王便同样用查案来检验自己。
“老夫……”傅希文忽而轻轻推开了萧明殊的搀扶，自行跪拜在地，“自然愿意配合定王殿下重塑家风，彻查到底！”
“很好，傅先生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敞亮人，”萧奉玄扶人起身，又举杯道，“来，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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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
酒楼二层是客房，萧奉玄今日同傅希文喝了个酒酣耳热，上楼时连站都站不稳了，直接倒在了床上。
眼睛看似还睁着，实际上人已经去了有一阵了。
回府看来是回不去了，今晚就在客房将就一下吧。
萧明殊小声问：“大哥喝了这么多，要不要我叫点醒酒汤？”
萧奉玄眼睛都没力气眨了，直勾勾地看着他，良久才想起来嗯嗯两声摇了摇头。
萧明殊无奈，就这德行还好意思说自己是长不大的小孩子呢！
“大哥，那你往里面躺一躺，给我留点地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