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七少爷
高询低头看着搭在自己手背上的修长手指，问他：“先生就不问朕来做什么？”
萧预眨了眨眼，意识到自己还不曾设想过皇帝来接他以外的答案，一时怔愣间，高询已经抓住他的手腕从被子里拖出来，冷笑道：“亏先生还知道给朕问安，朕差点就要让燕京府来这里搜捕窃盗钱物的逃妾了。”
这话说得太不好听，汉臣愈发不敢看自己的收藏，有些难堪地别过脸去。
高询恨恨地捏他的掌心，发狠道：“少在这里楚楚可怜！朕早晚要好好收拾先生一顿，教你知道教训。”
萧预不想知道他说的收拾是什么收拾，教训又是什么教训，兀自垂着头，胃里都开始发紧。
高询不耐烦了，手上用力一拽，“怎么哑巴了？”
萧预被他拽得转回身来，仍旧低垂着眉目，像不敢看他，“臣自知理亏……陛下所虑周全，这一次确实是臣不对。”
高询挑眉，寒声问他：“先生从前做得难道就对吗？”
萧预没有纠缠从前的事，难得诚心实意地同他剖白：“我不是为了政事堂的位子置气……这几日我一直忍不住在想，你是什么时候做了决断，要任用裴思逊？”
“恐怕林勉之上第二章辞表的时候你就想好了，是不是？”
高询被他说中，并不回答，转而问他：“怎么，朕任用裴思逊难道不对吗？”
“你没有不对，是我不对。”萧预闭了闭眼睛，语声微微发颤：“我怨怼你不早告诉我……我居然怨怼你不早告诉我。”
归根结底是因为他放下了心防，没能守住君臣之分，与皇帝日益亲密切近后便放纵自己耽溺于这份切近之中。倘若是以前，他何至于看不出、想不到？
他从前只知道情之一事耽人，没想到竟是这样耽人，一时几乎悔得想要抽身。可高询正坐在他榻边，抓着他的手，以九五之尊在除夕前夜穿过满城风雪，为他一张短笺召之即至。
萧预回握住高询的手，却仍旧不敢抬头：“以臣怨君，罪莫大矣。我从前想不到会有这一日……”
语声至此微咽，萧预吸了吸气，艰难地道：“你若不想谅解我……哪怕你这回专程出宫，只是为了同我说那几句难听的话，我也认了。”
高询看着他的手，真想问他，你既然认了，为甚么抓得我这样紧？
但他到底没有问出口，他亲自过来这里，确实不是为了和萧预说几句难听的话。犹豫片刻后，高询沉声解释道：“朕知道先生为什么生气。朕其实一直想和先生说起这事，但先生从前一心想要主持恩科，却愿意为此舍下礼部的差事，朕不知怎么就开不了口。”
萧预摇了摇头：“倘若不是……我早该想到的，何至于非要你告诉我？”
“先生寻常都太聪明了，偶尔不聪明一次也是好的。”高询笑了笑，和他十指交扣着，“明日就是除夕，先生府里怎么这样寥落冷清？”
萧预迟疑着抬眼，高询终于看见他眼尾湿红，他还是第一次在床上以外的地方见到萧预这样，不由心中一动，伸手去摸。萧预下意识地想要避过，高询却叫他别动。
汉臣再度闭上眼，感受着皇帝粗糙的指腹揩在自己眼下，轻声道：“冷清么？其实也还好，不像去年那样难熬。”
“去年怎么了？”
“去年这个时候你同我生分，我整个年节上不过是一个人待在这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有时四下环顾，周遭又都是你颁赐的东西，整日只是梦见你……再后来梦得惯了，真的见到你才会分不清。”
高询从前没问起过，他只知道萧预不甚长于家计，倒没想到他连个年节都能过成这样，此时听他说起，连眉头都皱起来：“先生从没说过？朕要是早知道这样，怎么也会接先生进宫的。”
“我知道……我只是……”
只是犹然抱持着臣子的凛然矜持，籍此慰藉，假装自己仍有几分清高自守，没有屈膝降亡得那样彻底。
这话萧预自己都说不出口，嫌太矫情，兀自垂眼去看两人交握着的手：“所以今年，我向宫中送了快雪时晴帖。”
“还有脸提你的快雪时晴帖，”高询站起身，把萧预也拽了起来，“看都看不懂。先生不是广博么，下回再要求和，记得捡些好听好懂的说。”
萧预愣了一会儿才说：“比如……岂不尔思，子不我即？”
高询找了大衣裳给他穿上，拽着他向门外走：“还有没有再好听一点的？”
汉臣眨了眨眼，顺从地被他牵着，也不问要去哪里，只说：“不知陛下有何示下？”
“要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那种。”
除夕当日，高询在小殿里醒转过来，发现萧预居然还躺在身边。汉臣眠浅，平常如果不是起不来身，往往会起得比他早些，坐在那里写写画画。他惬意地伸展开手脚，把人往怀里抱，惺忪着轻笑：“先生今天怎么这么乖觉，醒了都不起来？”
萧预给他掖了掖被子，温声细语道：“臣怕惊扰陛下。今日难得没有朝会，亦不必受群臣朝贺，陛下若是还想睡，就再多睡一会儿。”
高询笑着把被子拉过两人的头顶：“不想睡了，做点别的。”
萧预才想起来自己平时为什么总是早起身，可惜为时已晚，一闹就闹到了将近晌午。
高询神清气爽地起来，处理了一圈琐事，掐指一算，把被他折腾得昏昏渴睡的萧预也拽了起来，怕他饿死。
皇帝先是亲自给他的先生清理了身体，又让人给他装束整齐，这才把人按在桌前，盯着他吃饭。
萧预腿软得坐都坐不动，又不好意思说想在床上吃，只能恹恹地坐着。高询给他夹了两筷炙鹿肉在碗上，眼看他不情不愿地吃了，专程等他咽尽了才说：“早上免了太子的请安，午后应该还会再过来一次。”
萧预果然肉眼可见地僵直住了，连耳根都开始发红。
太子本来是一早就过来请安的，当时高询正压在萧预身上胡天胡地，听到内宦问话，还没来得及让他滚出去，就被受惊的年长情人夹得颅顶和后脑都一阵酥麻，险些英名尽丧。
高询玩味地看着萧预羞窘的姿态，转头吩咐内宦：“就让太子到小殿来请安。”
“陛下，”萧预虚弱地打断他，“这不妥吧？”
他就是因为这半年在宫中留宿得多了，即便太子回宫也没有收敛，才惹得太子来小殿请过几回安，拿他当皇帝的嫔御而非臣子看待。
高询又给他夹了一筷烩小牛肉，笑着道：“这有什么？大不了先生备一份压岁钱，等阿特来的时候，叫他也给你磕个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先生当得起。”
独孤皇后怀孕时曾经梦见有白牛引水，一举得男，高宝策小名便叫作阿特。高询说完想起什么，看着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萧预问他：“先生知不知道朕的小名是什么？”
萧预怔了怔，抬起头来看向他。即便是他也曾经听说过太后生产时曾蒙月光菩萨庇佑的故事。鲜卑诸胡笃信浮屠，时常用佛菩萨的尊号加上“奴”字或“保”字当做姓名，他若是没记错，皇帝的小名应该是叫做����
“月光保？”
高询满意地从旋烧羊腿上咬下一口，抹了抹嘴告诉他：“先生之前的出猎图画得好。明年万寿节，先生能不能画张菩萨相？就画月光菩萨。”
萧预想了想，有些为难地道：“臣不曾画过神佛绘相，未必能画得好。”
“先生不是画得好人物、好花鸟，这和神佛绘相难道不一样？”高询困惑地放下羊腿，料想萧预不至于在这上头骗他，有些遗憾地道，“那先生还是画朕就好。”
萧预失笑，拿眼神示意一旁的宫人捧上手巾银盆，服侍皇帝将满手的油渍擦洗干净。
高询放下羊腿，一面净手，一面仍看着萧预：“不过，先生往后再不要一个人在家里想着朕画了，你想朕了，就待在朕身边，看着朕画。”
萧预听得有些羞赧，许久才应了声：“好。”
“先生也不要再心急，咱们两个都还年轻，来日方长。”皇帝看向他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许诺，“我是诚心和你要好。凡我能给你的，我早晚都会给你……只要月光菩萨还在保佑着我，我就不会负你。”
窗外落雪簌簌，小殿里先前悬王、陆的地方新张挂了一轴高询找来送他的《西塞渔社图》。萧预看向高询，也看向他身后残存于画卷中的故国山河，心中陡然升起一种难言的明悟����无论何始何由，何果何终，这个世上恐怕再不会有一个人，比高询待他更好了。
他原来早就没有退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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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完了！
重新捡起长篇连载，没想到可以写得这么快，也没想到在经历种种波折（我是说废文关站和我一度试图半途而废）真的写完了。无论如何，总算在今年内完结了，我将满意地将此书写进年终总结里了。后面应该还会更新一些番外（应该），如果有特别想看内容的可以在下面留言提名（但不一定会写（喂！）），也请大家给我一些评论支持！
再次感谢连载期间每一位读者姥爷的支持和陪伴！
开不开新文和新文的内容暂时还没有决定好，如果真的写了会在这里和微博说一下，以上。
特别鸣谢好友徐君对我的督促和鼓励。如果没有她，可能这一本也会秉持本人一如既往潦草而突如其来的完结作风（我是说这本可能会提前两周完结），现在总算没有，真是太好了！
第66章 番外��人言可畏
与正文时间线无关，内容也基本无关；恶搞向，天雷滚滚慎入；黄谣及大量高询受向雷文片段露出，千万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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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进小殿来的时候，萧预正在桌前等着。高询在他身边坐下，问他：“先生在等朕么？先生怎么知道朕要过来。”
萧预看了看桌上的菜色和分量，不知该说什么好。幸而皇帝没追问就拿起了碗筷，萧预看看他，抿了抿唇，向殿角侍立的宫女望去一眼。宫女们见他眼神，便捧着鎏金银盆和手巾过来，请皇帝净手。
高询其实有些嫌麻烦，但还是放下了碗筷净手，擦完手便开始吃饭。萧预一向胃口不佳，菜色又都是皇帝偏爱些的，虽则端着碗，倒不怎么动筷子。高询见了拿过他的碗，捡看着好吃的给他夹了一满碗，塞回他手里。
萧预接过沉甸甸的碗，垂眼叹气，过了一会儿甚至觉得端着手酸，搁回了桌上。手上筷子倒没停，挑挑拣拣地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说：“臣吃不下了。”
高询看了一眼，哼了声，把他碗里剩下的都倒在自己饭上，又给他盛了一碗雉羹，萧预面有难色，但还是接过了，拿调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一向食不言寝不语，高询吃饭又香又快，不仅把他碗里的菜吃尽了，甚至还添了两碗饭，把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了，萧预的雉羹才吃下一半。
皇帝也不强他，把他碗里剩下的雉羹一口喝了，便叫人把东西都撤下去。
萧预这几日都在小殿起居，所以没有戴冠，星霜长发只拿一支玉簪挽了，穿着一件黑缘白地的氅衣，显得比平日孤清出尘许多。皇帝看了会儿，皱起眉头问他：“先生怎么穿的这个？拿先前叫他们给先生做的那件雪青色的衣裳来。”
宫女应声退下，不一会儿捧着衣裳过来。皇帝便托着下巴，眼巴巴等他换衣裳，萧预苦笑了一声，不情愿也只能情愿。这事他都惯了，反正也只是换外袍，索性在皇帝面前换，让他看个高兴。
正伸着两臂让宫人更衣的时候，便见到有人抬着许多书册进来。萧预不解地看向皇帝，皇帝却只是抱住他，满意地道：“果然这身好看，先生记得多穿穿。”
动手动脚的狎昵了一会儿，高询打了个呵欠，说自己困了，要去睡一会儿，问萧预要不要一起。萧预看着外间的天光敞亮，当然不肯跟他去榻上，高询是真的困了，说那也好，指着刚才宫人搬进来的书册道：“贺长庆说这些让朕亲自过目了再做定夺，朕不耐烦看这些。先生帮朕看看吧，回头告诉朕里头写的什么。”
萧预应了一声，皇帝松开他前在他耳后亲了亲，说：“明日让他们换个香给先生熏衣裳。”
高询才到里间躺下，忽然听到外间一阵声响，好像是萧预打翻了茶盏，呛咳了好一阵。他睁不开眼，懒得细问了。
萧预让人服侍着擦干了身上的茶水，忍着喉间痒意重新拿起刚才吓到他的那本书。他自幼有神童之谓，读书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但此时的视线仍旧被眼前的文字胶住了，许久不能移动：
高谨爱怜地抚摸着高询的鬓发，低声叫他：“月光保，哥哥没有气力，你自己坐上来好不好？”
高询忍住抽泣，竭力露出一个他皇兄最喜欢的甜美笑容道：“好，哥哥别累着，都让询儿来。”
后面那些粉臀玉股吞吃漆黑阳物的描写在眼角里稍一扫过都烫得萧预瞳仁一颤，忍不住再度把这本书狠狠合上了，惊魂未定地眨了眨眼睛。
许久，萧预放下这本书，看向眼前那个满满的书匣，好像明白了贺长庆为什么要皇帝亲自过目，又忍不住对这位枢密副使的胆气高看一眼。
萧预一向是不看这种书的，也难为贺长庆居然能收集这么一匣，而且……为了验证心中猜测，他伸手又捡了一本出来，飞快翻看。这一本讲的是景穆帝在位时，先帝高谨为西平王，带兵在银川，皇帝在燕京时候的事。萧预心中疑惑，思量先帝即位的时候皇帝不过十四五岁，景穆帝的时候岂不是才十二三吗？莫非自己的猜测不对？
又翻了几页，就看见景穆帝“面露淫邪凶光”，将“怒勃巨物”硬塞进了“倔强的俊俏侄儿”口中，再度心防失守，狠狠合上了书。
即便萧预不信佛，都忍不住轻轻念了一声罪过。
皇帝固然俊朗，但英武挺拔，料想小时候也和俊俏搭不上边。他心目中的俊俏少年的标准一向是十四岁的萧颀。
这书上写的全不像是景穆帝和皇帝，倒像是冶艳文字里的苻坚和慕容冲了。
萧预抿紧了唇，复又翻开向后看了看，看到高讽压着高询一边操弄一边骂他“不过是被父皇玩烂了的贱货”时忍不住想，不然还是把这卷留下来，日后想让皇帝对北海王动兵时倒是可以……
这样想着，极快地将后面也翻看了。只见除了景穆帝和高讽，另有景穆帝其他几个儿子并几个大臣，先帝当然也没被放过，在雨中痛哭不能保护幼弟的时候被让人调弄得淫态毕露的高询引诱着交媾。
萧预下意识地略微向后仰了仰，不想离书页这么近。
这一本翻完，萧预搁下了才拿起茶盏，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茶水顺气。书里热辣直白的文字却又浮上心头，“淫态毕露的高询”几个字在眼前挥之不去，他险些又呛到了，连忙放下了茶盏，不敢再喝。
萧预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看内间，方才又拿起了第三本，深吸一口气翻开了，一眼便看到“赫连金鹄痴迷地望着魏王的细腰，鼠蹊部窜上一阵热流。”
这些淫书的词汇倒还颇为不同，行文的风格差异也大。
皇帝的腰腹肌肉块垒分明，但实在算不上纤细，腰上力气大得不行……萧预脸上微红，不愿再想皇帝的腰，飞快地往下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