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七少爷
萧颀静默地坐在昏暗里，只能听见萧预略显紧张的急促呼吸，却等不来他答话。
当年那个与他无话不谈的弟弟如今对面无言……他想起年轻时和萧预在书斋中共读古人章句，纸上百岁千秋都是倥偬即过，可人世间的十三年原来竟有这么久。
他叹了一口气。
“兄长……”萧预怯然地问他，“兄长还愿意同我说话吗？”
萧颀都能想象出他面上此刻那种小心翼翼的神情，这个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脾性软和得让他想叹气，忍不住笑了一声，淡淡地道：“你刚才一定在想，我与亲子通奸，死不悔改，何其不堪，凭什么不谅解你。”
萧预被他说中，急忙回想方才情急之下说了些多不该的话，仓皇辩解道：“我不是……！”
“不妨，你是该看不起我的。”萧颀自嘲地轻哂，“我如今身在燕京，虽未出仕，亦不过是被高家的臣僚豢养，确实没有我的清贞能拿来指斥旁人。”
“我绝没有这样的意思……无论发生什么，我敬兄长如师如父，一如当年。”萧预说着，又去握他的手，看见那串檀木香珠已经戴在了他兄长腕上，心中不免有些欢喜。
萧颀指尖轻颤，想来萧预不至于再掀他衣袖，便听凭他握着，“缜儿说你公事繁剧，想必你新来也是春风得意。”
“我最近权知户部，正准备革兴税法……”
“这些贰臣事业就不必说给我听了。”萧颀打断他，“我如今已经没有什么不能教你知道的了。你若做累了权臣，不妨来我这里坐一坐。”
多少也震慑震慑那个逆子，教他知道收敛。不要三不五时就在他身上弄那些骇人的东西，欺辱得他连下床都艰难。
萧预想都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好事，连忙应了，心里很觉得只要同萧颀的会面没有被禁绝，往后自然有的是法子让他兄长答应处置那畜生。
兄弟两人执手共语，纵使各怀心思，亦是多少年来难得的片刻温情。萧预颇感近来天地同力，桩桩心事竟都能得遂，直到萧颀抽开了手，让他去唤萧缜回来。
萧缜正独自坐在院中石亭里，抬头看着天。燕京的天仿佛比吴兴要高些，云片大而静。他仗着年轻，没穿裘袄就坐在风里，透身都是凉的。
他简直想去听听那兄弟两个背着他都说了什么，心里又觉得怕。他很知道自己做的事都有多过分，他父亲那么逞强的人，好几次遭他欺负哭了……十九叔现在说不定正问父亲要不要帮他除了这个祸害，父亲会怎么回答？
会不会像他献上素和禄的耳朵那天一样，不假思索地说“好”？
他把手里的梅枝细细地拗碎了，越想越觉得他父亲上次拒绝了十九叔的援手，说不得已经后悔了。加上昨宵才被他那样欺负了一夜，更没有道理宽宥他。他现在折返回去，那里可能已经只剩一个空空的厅堂。
萧缜仅是想了想就觉得无法忍受，丢开手里的零落残枝霍然起身，却迈不开脚步。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请萧预来����当然，以他十九叔对他父亲的在意，这事是绝逃不过的����却又实在压抑不住对萧预的妒恨，真想当着他的面把父亲的衣裳尽解开，让他十九叔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到底是谁的人。
“廿七，你怎么躲在这里。”
柔和的嗓音在背后响起，萧缜吓了一跳，回身望过去，就看见萧预正站在廊下。
萧缜心绪万千，吊儿郎当地笑着迎过去：“十九叔终于和父亲谈完了？还不知二位判了我什么罪过。”
萧预眼看着他走到近前，抬手就是一掌批在他颊上：“你父亲一生峻洁，怎么养出你这样下流的混账东西！”
萧缜摸了摸被打出血的嘴角，嗤笑道：“什么峻洁？我父亲没教过我。十九叔倒是跟我父亲学得峻洁，每回只要看两眼就知道我下流。”
萧缜说话同他父亲一脉相承，有种直指人心的刻薄，又自多出几分他父亲绝没有的下作。萧预气结语塞，当然不能细说他是如何知道这些，何况萧缜这话里未必没有在讽刺他和皇帝有奸的意思。
他恨不得再掴他一掌，可手腕才抬起就被萧缜握住了。少年郎的手指冰凉，在月光下笑吟吟地望向他：“十九叔这是在代我父亲管教我吗？我父亲允许了吗？”
萧预甩开手，愤然斥他：“你不要仗着你父亲眼睛不便就无法无天！再让我知道你胆敢这样欺辱他����”
“你也不要背着父亲来向我摆威风，”萧缜很不受教地抬起头，“十九叔有什么教训，大可以跟我去父亲面前说。”
萧预素性柔和，其实很不擅长和人争执作色，气急了也只会拿手指着萧缜：“张口闭口说你父亲，我看你父亲就是太怜惜你才这样姑息你。”
“原来父亲在十九叔面前怜惜我吗？”
萧缜黠然地一转睛，并不打算告诉他叔父平日里到底是谁更受他父亲的怜惜，而是理直气壮地推论，“那父亲一定只教十九叔来叫我，没教十九叔来打我。”
萧预拂袖转身，抬步便走，沉声道：“你从前种种荒唐不端，我都看在你年少的份上没有同你计较过。如今你做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我难道打不得你？”
“十九叔张口下流闭口禽兽，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萧缜简直要乐疯了，故意快赶两步凑向他身侧，“闺房之乐，难免有更甚于画眉者。十九叔这么爱管我和父亲关起门来做什么，莫不是也觊觎我父亲吧？”
萧预都不知该反驳“也”还是“觊觎”，脚下走得更快，心里不自禁地盘算起萧颖前番来信说妻子再度有妊。倘若又生下个儿子，倒正好可以过继给萧颀。
萧缜并不能知道自己正在高去疾的覆辙里徜徉，犹自为父亲怜惜他而得意自喜，十分后悔没留在那里偷听。
叔侄两人不交一言地行至厅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对视一眼后萧缜笑着低下头，貌似恭顺地道：“十九叔先请。”
萧预五味杂陈地看看他，径自踏进去。两人分别在萧颀左右入了座，默契地谁都没提起方才的耳光和争执。
萧缜当先动了筷，搛了一筷鱼背肉在自己面前，细细地剔去细骨，十分娴熟地喂到他父亲唇边。萧颀吃了一半才想起今日还有萧预在，一时间僵在那里进退两难，可萧缜盛着鱼肉的调羹仍搁在他唇边，半点不为他人所动摇。
萧预真想回到还以为他们是父慈子孝的时候，别开了脸不愿再看，对萧缜的杀意倒是稍微偃息了些。他思来想去，觉得如今好不容易稍得兄长的谅解顾惜，实在不该随便代他处置个把亲生儿子，需得另谋他法，徐徐图之。
这样想着，自己倒了些酒水，啜饮着斟酌道：“回头我向陛下讨个恩典，廿七往后便随我在户部观政吧。”
萧缜正拿巾帕给他父亲擦拭嘴角，闻言笑道：“不是鸿胪寺吗？”
萧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年纪尚轻，性情不定，还是跟在我身边，你父亲也放心些。”
萧颀差点冷笑出声，本想说在你身边又能学到什么好？不过是叔侄两个一起大做贰臣。正待说出口，就想起萧缜有力的臂膀和他平日厮混的那些孔武胡人，抿了抿唇，到底没开口。
萧缜看他父亲没什么反应，心里觉得稀奇。他当然觉得去户部观政比去鸿胪寺强过不少，但免不了要在这个叔父手底下讨生活，最好还是不要去。萧预显然是想管教拘束他，也为方便同他父亲往来……他还不如留在枢密院自在。
不过这事急切不得，需得与贺长庆稍作商议。萧缜嘴上一味笑吟吟地答应：“那往后还要十九叔多关照了。”
他有点盼着快些吃完饭，等送走萧预，他还有许多话想要单独问他父亲。可下一筷鱼肉喂过去，却久违地被挡了回来，萧颀有些不堪忍受地问：“二位难道没有别的地方说这些升官发财的贰臣事体么？就非要在我这里。”
萧预听得面上一红，萧缜倒很怡然，把没喂出去的鱼肉塞进了自己嘴里：“那便说别的。之前十九叔向孩儿盛赞父亲的文章，找出了他私下藏着的集子，让孩儿誊抄了时时玩读，往后自己写章进表的时候总用得上。父亲怎么从没说对孩儿说起过？”
这是萧预知道萧颀进京前的事了，此时被萧缜猝然提及，他先是讶异，旋即明白了萧缜的居心，急忙辩解道：“兄长，我没有……”
萧颀果然“啪”得一声搁了筷子。
萧预构陷政敌时信手拈来，自己却还是第一次当面遭人污蔑，气得简直要笑了：“是廿七说不曾见过兄长年轻时候的文墨风流，专程向我索要，我只说让他好好玩读，哪有提过什么写章进表？！”
萧缜笑吟吟地看向他：“十九叔自己玩读得精熟，写章进表的时候不曾少学我父亲，怎么翻口就不认了？”
“够了。”萧颀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极觉倦惫，“满嘴谎话的满嘴谎话，一心仕进的一心仕进，你们两个混账东西倒在这里攀咬起来……都给我滚出去。”
“兄长……！”
“这是我家里，”萧缜在桌下径自去拉他父亲的手，“父亲既然逐客，十九叔自便吧。”
萧颀一把打开他，扶着桌沿自己站起身来，“二位请各自安坐罢，我走就是。”
他才一抬步就撞在椅背上，萧预见了急忙起身扶他；萧缜却伸出手，一把捉住了他腰间系着的宫绦。
萧颀只觉腰上一紧，下意识打了个寒噤。
萧缜真想像往日那样把那宫绦缠在手掌上一圈一圈地绕紧，看他父亲身不由己地被硬拖回自己怀里，可惜在萧预面前还是不得不给他父亲留些面子，便只是拽了拽，很轻快地笑着问他：“饭还没吃完，父亲要走到哪里去？”
萧预扶着他兄长的手忽然被握紧，不免有些受宠若惊，但他很快便意识到不对，沿着他兄长骤然收窄的腰线看过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廿七，你做什么！”
萧缜慢慢地松开手里的宫绦，伸手去握他父亲另一只手，似笑非笑道：“父亲请还坐吧，我和十九叔都知道错了，再不说那些扫兴的事。”
萧颀霎时间不知对萧预那些喊打喊杀的提议有多心动，恋恋地竟不想放开萧预的手。可萧缜递过来的手也是凉的，他做不到让这只手从前没有被他牵起的手颓然空悬，也只能轻轻握住，别无他法。
这一顿饭当然没人能吃得尽兴，萧预告辞的时候心事重重，萧缜看得很高兴，有一种得胜的骄矜充塞胸臆，所以大方地逊受了他叔父的疾言厉色和威胁，步履轻快地转回厅中去。
桌上的盘肴俱已撤下去，只有他父亲犹然独坐，不似寻常那样端正，而是单手支颐靠在椅背里。
萧缜轻手轻脚地走近前，在他面前跪下身，把头靠在他父亲膝上，十分满足欣然地道：“我还以为父亲会后悔的……我都想过我不在的时候，父亲会不会跟十九叔走了，不要我。可父亲究竟没有丢下我，我真高兴。”
萧颀回以漫长的叹息，微微抬起了手。萧缜敏锐地按住他的手，牵着要他抚摸自己的面颊。萧颀手上略微挣了挣，萧缜难得没再强留，只是痴痴地看他抽开手。
那只手却没有收回，而是摸索着抚上他的发顶。萧缜听到他的父亲用那种软弱动情时特有的轻声问他：“缜儿，我从前是不是没有和你讲过庄周？”
萧缜怔了怔，不明所以。他只记得父亲偶尔会给他讲史书和儒家典籍，不记得有老庄，更不知南华典籍和自己的干系是什么。
萧颀没等他答话，自顾自恻然地笑了一声，徐徐念道：“多男子则多惧，富则多事，寿则多辱……是三者，非所以养德也。”
寿则多辱。
这是三代圣君都会为之畏惧的福泽，凡愚庶不可免。都怪他自己怯懦，既然当初未能身死，往后余生有什么样的遭际羞辱都算他应得。
持公而论，他根本不配说萧预性情柔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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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花聚顶写得我怀疑人生x他们仨为啥同频就仿佛3p一般？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们有问题？
感觉写的不好有点焦虑，走来走去，有没有人鼓励我一下x
第61章 燕京篇��其五十三
萧预虽然得到了兄长谅解，但近来忙着核定各州税收，制定新税之法，其实也不太能拨冗到萧缜府上去。贺长庆也和他那个混账侄儿串通一气，十分加意地阻挠他把萧缜调到眼前看着，他一时间顾不上那小畜生，便只是时时遣人探看，偶尔遇到张思远，也旁敲侧击地打听一番。
待到冬至前，代州来报，皇后托词说是病了，没法回来参加冬至大祭，遣了太子回来代她致祭。
萧预也不知皇后的祭礼有什么是太子能代致的，幸好 只是冬至，不至于让高宝策亲蚕去，但高宝策既然回来，萧预便又多出一项教太子读书的事业。
太子年纪尚小，高询只让人教他弓马骑射和寻常童蒙，尚未让他开府出阁。之前的时候每隔几日，就会让他在小殿听萧预讲书，当然不曾给萧预什么师傅的职衔名分，萧预也没有讨要。
高宝策去代州的时候尚未留发，规规矩矩扎着童子鹁角，回来时却编了满头胡儿小辫，辫尾还叮呤当啷地坠着些金环和兽牙，配上黑瘦了两圈的形貌，活脱脱一个代北牧马放鹰的胡儿少年，哪还有半点大周皇太子的样子？
萧预看得眼前都发黑，连夜撺掇皇帝要给他拆了这些发饰，哪怕太子不愿再扎鹁角，只是简单束发也好，可惜尚未如愿。他坐在小殿里眼看着高宝策顶着这样一头戎狄的乱发在他面前晃荡，心里便极觉不适，打定主意往后说什么也不再放他跟独孤殊胜光到代州去了。
眼见孩子年纪渐长，放野了性情要如何是好？到时候再养成个喜欢畋猎或者好动兵戈的武皇帝……真是教人想着都害怕。
高宝策不知道他的萧先生有这样看他不顺眼，同往年一样和他亲热。写完几张大字，便拿着本《诗经》在一旁问他，《淇奥》是不是说得就是先生这样的秀美君子？
萧预正给他圈点笔画，闻言失笑，“臣不敢称君子，这也不是赞人容色的诗句……不知殿下是什么时候开始读诗的？”
小太子显然对他先生的谦逊不以为然，但没有说，只是回答他：“母后夜里会让她们唱这些，近来有几个汉女很受母后宠爱，有时候就会唱些诗经，还有你们汉人的小令。”
高宝策没有细说她们是谁，萧预当然更不会问，大抵都是独孤殊胜光选侍的美貌女子。汉人儒臣读多了经典，原本觉得皇后这个癖好听着荒淫，毕竟阴阳失位，有伤小君之范。但自从有段时间独孤殊胜光拣选了许多美貌男子净身侍奉后，他便退而求其次地觉得皇后如果非要荒淫，能专心在女子上亦不失为一件好事。甚至没忍住分别偷偷教了皇帝和太子长信侯����故事*，让他们各自警惕宦官有宠于后宫。
他心思素重，坐在小殿里更是听不得这些汉女掖庭之事，轻咳了两声带开话题，开始考校太子的《论语》。高询进来的时候，就听到高宝策书背得流畅，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夸赞了他两句。
高宝策撇了撇嘴，大着胆子问：“父皇回来了，孤是不是就该出去了？”
萧预脸上一热，莫名有种被学生捉奸在床的羞窘，连忙低头喝茶遮掩。高询倒是泰然地点了点头。叫内侍来，带他出去吃点心。
高宝策又问他父皇：“母后说，咱们草原上和他们汉人规矩不同。父皇，有这回事吗？”
高询摸了摸儿子的头，漫不经心地问他：“你说什么规矩？”
“母后说我还小，不急着找女人。按照草原上的规矩，等她死了，代州宫里的那些漂亮姐姐都是归我的……那等父皇驾崩之后，萧先生是不是也可以归我？”
萧预失手跌了茶盏，一口茶水直呛进肺里，咳得像犯了痨病。高询回头看了看他，没去给他抚背，而是环顾四周，拿起桌上的诗经卷起来掂了掂又放下，转而拿起了他前时赐给萧预的那对黑檀螺钿花鸟镇纸中的一条。
高宝策还没看出不对，咳得喘不过气的萧预已经反应过来，一手还在以袖掩面，另一手已经仓皇地抓向皇帝的手，疾声劝道：“陛下……咳咳……使不得！”
高询甩开他，冷笑着问：“先生这个时候倒不说夫唯禽兽无礼了*？怎么，喜欢年纪小的，看上他了，急着被他收房不成？”
“陛下这都是说得什么话！孩子还在……”萧预气恼羞窘之下，不忘抱住皇帝的手臂，朝一旁惹事生非而不自知的孩子恨声道：“殿下还不快走？！”
高宝策终于反应过来他父皇要打他，一跃而起，动若脱兔，直蹿到殿门口。高询没再甩开萧预，而是厉声喝住他：“给朕站住！”
太子犹豫了一下，站住了脚，萧预一面咳嗽一面拖紧了高询，扬声又劝：“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殿下愣着做什么，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