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谢七少爷
第29章 燕京篇��其二十一
顺宗皇帝高扶摇是先帝和当今的生父，世祖皇帝的太子壮年薨逝，立扶摇为太孙，但扶摇亦早逝，方才有之后景穆帝与扶摇二子的叔侄争位。今年恰逢顺宗五十冥寿，太后笃信释门，要在其冥寿时于京郊法源禅寺做大道场。因先帝高谨亦是三十冥寿，更令奉祀，是难得的隆盛仪典。
高询以弟继兄，又一向有孝顺之名，此番亲自出宫奉母礼佛，为亡父、亡兄祈福是理所当然的事。
天子的大驾卤薄既起，随后便是太后凤驾，便连皇后都已从代州行宫赶回燕京，随行祈福。宗室与重臣亦紧随其后。浩荡仪仗绵延数里，引得士庶争相观瞻。
贺兰振以捧日卫大统领镇守宫掖，正闲得无聊，与麾下悬射赌斗，对着百步外吊着的铜钱小孔开弓。穿着铜钱的锋矢分堆左右，贺兰振的那一堆眼见要高些。他又射空一壶箭，心满意足地会转身，想起自己正在值守，不能喝酒，忍不住垮了垮脸：“哎呀，怎么没有酒，败兴。”
“要酒吗？我带来了。”
一个冷沉的声音响起来，贺兰振回身看去，胶东王高显提着一个酒坛子跨进来，向他扬了扬手，“喝吗？”
“胶东王怎么没去法源禅寺礼佛？”贺兰振把弓丢向身旁的小校怀里，盯着那酒坛笑，“哟，太液白，这个可不容易搞到啊！这怎么好意思……我是说，我现在不能喝呀，不然胶东王把这个放我这儿，等明天不轮到我值守了，咱们一醉方休如何？”
高显还没说话，已经有捧日卫快步跑进来跪禀道：“大统领，不好了，武宁郡王和南安郡王带人围了两处宫门！”
贺兰振闻言一愣，转身就抓起自己的兜鍪扣在头上，提上佩刀举步就要向外走，高显却挡在他的去路上。胶东王高而瘦，一张淡金色的长脸略带苦相，他呼出一口气来，说：“贺兰，跟我喝一杯吧。”
贺兰振瞪大眼睛看着他，一下子想明白许多事：“你是专程来拦我的？”
“对，”高显大方地点点头，一把扯开袍子，露出从肩头斜贯胸口，直到小腹的狰狞的刀疤，“因为我当年救过你的命。贺兰，你要是还认这条命，你就跟我喝了这坛酒。这坛酒之后，你要做什么我都不拦你。”
贺兰振看着那道疤，嘴唇动了好几下，说不出话。
“太子和皇后都去法源寺了，但你如果实在不放心，也可以派人去把后宫保护起来。我们的人不会动宫里的人。”
“你们要动外朝的人……”
贺兰振原本还在问，前半句出口后，忽然觉得也不必问了。太常寺卿随驾去了法源禅寺，但寺丞远不够资格。
他一下子就知道了他们要杀的是谁。
“我们只是做一些皇帝早就该做却一直没做的事，杀几个早就该死的人，不会闹出什么大乱子的。”高显伸手摘下了贺兰振的兜鍪，粗糙的拇指忍不住在盔缘猛兽的利齿上抹了抹。他拍开酒坛的泥封，一边把酒水倒进去，一边笑道：“这或许是咱们最后一次一起喝酒了，我特地挑了你最喜欢的酒，你多喝些吧。”
贺兰振没有抢夺自己的兜鍪，也没有伸手阻止。他站在那里，深深地望着那道差一点就把高显劈成两半的伤疤，说不出一个字。
贺长庆脚步匆匆地推开枢密院每一间公厅的门，疾言厉色地呵斥：“汉人都到我官厅来……磨蹭什么！现在就出来！东西都放下，现在马上跟上来！”
曾其陶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他的脚步，困惑不解地问：“枢密这是做什么？”
“老子在救你们的命！”
贺长庆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冷冷地掷下，逐个点数着把枢密院中的汉官一个一个甩进自己的官厅里，正要关上门，忽然有一道青袍人影复从里面钻了出来。
萧缜眨了眨眼睛，问他：“枢密……老哥，这到底是怎么了？”
贺长庆瞪着他，流露出一种疲惫愤怒交加的神色，使劲想要关上门。曾其陶也帮萧缜阻着门，一心想要问个究竟。
“有人失心疯，反了天了……这关节上就别问东问西，更别乱跑����宫门已经被他们关上了，我只能保下你们，别人我管不了！”
他说着，猛地一脚踹上曾其陶的小腿，曾其陶被踹得向后仰倒，他便趁机关上了门，直接从袖里摸出一把锁。
“关宫门？有人造反……可皇帝陛下又不在宫中，太子都去了法源禅寺，为什么造反？”萧缜仍站在他身边，喃喃自语道：“汉人……宗室作乱，要杀汉臣？”
他说着，转身就要跑，贺长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呵斥：“说了外面有乱兵，你年纪轻轻发什么疯！在我身边待着，我保你没事！”
萧缜置若罔闻，失态地抓住了贺长庆的衣襟，声音同样拔得很高：“他们是要杀所有汉臣，还是指名要杀哪个汉臣？枢密����人命关天，快别卖你的关子了！”
“他们要杀的是萧预，我管不了！”贺长庆一把推开他，厉声喊了出来，“他们手下的部曲哪认识什么萧预，高去疾的部曲已经往太常寺去了，一路上汉官都活不了，你在这里跟我使什么性子！”
身后被锁起的门后声音一静，立时哐哐撞响起来。
萧缜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咬牙垂首不语，片刻后却又跳起来：“还有机会！他不在太常寺，他在兰台，他的书童说他最近每天都在����枢密院离兰台近，太常寺在另一头，现在赶过去还有机会！”
贺长庆怔怔地看着他，萧缜却已经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抱着他的脚往他靴筒里摸：“把你的匕首给我……你喝多了说你吓得每天在靴筒里带匕首我知道你有！”
“萧缜，你发什么疯！”
“你不明白……萧预要是死了皇帝才一定会发疯！到时候你拿他恐吓符离郡王的事一定会捅出来，你也脱不了干系����我自己去，你把匕首给我！我要是能救了他，咱们都是泼天的功劳！我要是命不好死在外头，你就看在咱俩的交情上送我遗骨葬回吴兴！”
萧缜一边说着，一边从贺长庆靴筒里摸出匕首来，拔腿就跑。贺长庆被他一串话都说懵了，猛地又拽住他：“萧缜？……吴兴？”
“我告诉过你我跟他是亲戚的！”萧缜回头看着他，忽然就笑了出来，“你把我送回去的时候记得告诉我爹，我是为了救他最喜欢的弟弟死的����给我烧纸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他哭没哭。”
年轻人说着，把手猛地一拽，贺长庆怔怔地看着他就这样跑远了。枢密副使左脚的靴子已经被萧缜拽下了一半，他把另一只脚上的靴子也踹开了，不顾身后的叫喊和撞门声，就这样光着脚一屁股坐在了门口。
不知过了多久，高无病带着人匆匆而来，看见他也是一愣：“贺长庆？你怎么没去法源禅寺？”
“你不是也没去吗？”贺长庆搓了搓脸，嗤笑道，“礼佛要斋戒，我一顿不吃肉浑身都难受，我当然不去。”
高无病眯起眼睛，说：“你让开。”
“萧预不在里面，去别处找吧。”贺长庆有些疲惫地说，“这里面都是我的人，不许你们动。”
高去疾拇指一拨，腰刀出鞘寸许，由上而下俯视着他，说：“贺长庆，识相你就让开。”
“菩萨奴，你要杀我吗？”
形容狼狈的枢密副使用赤足把脚边的靴子踢远了些，嗤笑道：“贺长庆也是你叫的吗？说了多少次，要叫姐夫。”
高无病沉默了一会儿，把那截刀刃压了回去，又猛地拔刀出鞘，指着贺长庆背后的门锁：“打开让我看看。”
“说了萧预没在里面，”贺长庆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下裳问他：“我可以打开门，要是里面没有你要的人，你怎么说？”
“你想怎么样。”
“我说过了，”贺长庆从袖里摸出一支细长的黄铜钥匙来，“如果里面没有萧预，不许你动任何我的人。你答应吗？”
“我要是不答应呢？”
“那你杀了我。喏，就拿你那个刀子，往这里砍，”他伸长了脖子，并指在颈项上比划，“往后你七姐姐每年今天做冥寿法事的时候，还能顺路多拜祭一个人，方便得很呀。”
“如果最后被我发现萧预就藏在这里，我必亲手杀你。”
高无病冷冷看着他，许久，把刀收回鞘里，带着人转身就走。外面已经有一队人迎进来向他禀报什么，贺长庆只能隐约听见几个字眼。
“贺兰振的人……朱衣汉臣……四个……没有萧预……。”
高无病冷笑了一声，说：“跑不了他，继续搜……凡遇到穿朱袍的汉人大臣，打死不论。”
萧预尽力睁开被额角流下的血水糊住的眼睛，才看见眼前的刀鞘又拍落下来。他下意识地就抬起手臂，护住了头。小臂狠狠挨了一下，痛得他几乎惊叫出声，手臂也软软地垂落下去。
他方才被人一棍敲在头上，耳中嗡隆，到现在都什么也听不清。那几个追赶他的兵丁凑在一起说了些什么，他坐在地上看着，说不出话也起不来身。眼前景物像是笔洗里的墨团一样晕开，他隐约听见说什么黄金千两，穿着像是宗室部曲的兵士说着笑着，渐渐推搡吵闹起来。
是在争功内讧么？千两黄金，便是几个人平分也很多了啊。
萧预昏沉沉地抬起拿右手摸了摸额上痛处，摸了满手的血。本来想要摇摇头，却疼得不能稍动，心里径自想着宗室如今这样反扑，才合情理。
其实闹成如今这样的局面，才会逼得皇帝痛下决心，辣手整顿宗亲。毕竟那个年轻人只是脸冷，底子里其实很心软……这样吃个教训也是好的。
可惜今后再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那边的纷乱尘埃落定，最后还站着的那个兵士喜滋滋地向他走过来，问：“你就是萧预？”
他拿衣袖摸索着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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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宗室忍无可忍打死他了，爽了【？】
别怕，没死x
第30章 燕京篇��其二十二
刀子入肉的声音分明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就是一股温热腥气溅在面颊上。
萧预闭目待死，却没有迎来想象中的痛楚，困惑地睁开眼，正看见眼前那兵士的身子晃了晃，山一样往他身上砸过来。
那兵士健硕的身子沉得不行，把他砸得整个摔下去，连气都透不过。昏昏沉沉间，却好像能觉出有人搬开了那兵士，把他搀扶起来。
再醒转的时候，是有人在扯他的腰带。萧预头疼得睁不开眼，何况眼睫都已经被干涸的血水糊住，方才挨了一记的左臂更是全抬不起来，只能下意识用右手胡乱推挡，低声道：“陛下，别……”
对方手上的动作停住，“噗嗤”笑了。声音很耳熟，但绝不是皇帝。
他尽力张开眼，眼前的萧缜笑得肩膀都在颤，见他睁眼便张开五指向他晃了晃，问他：“十九叔，还认得我吗？”
萧预迟疑地眨了眨眼，隔着眼前模糊的血色污物，许久才勉强分辨出来：“廿七……”
手倒还知道挡在腰上，不许他解自己衣裳。
约摸过去了两三个呼吸，惊惶骤然压过了昏沉，萧预虽然连手都抬不起，但还是用尽全力挣了挣，口齿很含糊地解释道：“廿七，不是、不是那样……”
萧缜笑得更厉害，一边笑一边拉开他的手说：“没事，没事，我早猜到了。十九叔别怕，我又不会给你说出去。”
“别叫这么大声，回头把人引来。现在满宫里都是搜十九叔的人，你快把这身惹眼的官袍脱了，我带你逃命去。”
萧预方才挣动间使过了劲，现在连说话都没有气力了，只能含糊地吐出几个气音：“别管我……你快走，顾好自己性命。”
“那可不行。我说过的，十九叔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萧缜仍旧嬉笑着同他说话，有心不许他晕厥，自己的手却抖得不行，根本解不开萧预衣结。年轻人满手都是血，他是平生第一次杀人，被温热血液洒了满手的触觉还在，只觉得快要吐了。
用力扯了那衣带两下，还是扯不开，年轻人抹了抹额上的冷汗热汗环顾一圈，从死人腰上拔下了贺长庆家传的匕首，把已经被血染成赭红颜色的衣带割开，胡乱给他叔父扒了外袍，又去摘他发冠。
把人从地上掺抱起来的时候费了好大的气力，萧缜站定后想了想，把地上那些衣冠牙牌也都拾起来，揉作一团抓在手里。
宫门似乎处有鼓声遥遥响起，萧缜听了片刻，脚下换了个方向，半扶半拖着他几乎已经失去意识的叔父，往后宫的方向走过去。
耳边的鼓声钟磬和梵呗都偃息了，高询把手中的三炷香插进炉里，向身边扶住了自己的母亲。法会上全是这样的敬香兴拜，他其实是不愿意拜的，又恐母亲嫌他不诚心，只好耐着性子全套都做下来。
终于能稍微休息一会儿的时候，颇觉得这一天下来比上朝理政要累得多。皇帝才来得及喝了口酥酪，就听人禀报：“东平王求见。”
“东平王？”高询舔了舔嘴唇上的酪浆，“请老叔祖进来吧。”
东平王在他话音落时已经走了进来，高询刚要叫人端一盏酥酪赐下，就看见老人在他面前跪倒，拿出一本奏疏来：“我等宗室愿意交出兵丁帐口，恳请陛下，逐汉臣，诛佞幸。”
高询微微一愣，继而神色不预地道：“今日是顺宗和先皇的冥寿，佛门清净之地，不要说这些喊打喊杀的事。老叔祖且先起来吧。”
高荣摇了摇头，仍旧举着那本奏疏重复道：“老臣正是要在顺宗皇帝和先帝的在天之灵前，历数这些汉臣奸佞的罪状！”
“东平王，”高询的口气有些不好起来，“朕敬你是朕的叔祖，又是宗室耆老，一向是以礼相待。你不要逼迫太甚了。”
“老臣知道陛下不肯杀那些奸邪的汉人。”
高荣抬起头来，有些倦怠地道：“月光保，我不知道你是被什么蛊惑，但没有关系。叔祖老了，不在乎这条性命，既然你下不去手杀，那我来帮你杀。”
高询霍然站起身来，厉声质问：“你说什么？”
“老臣正是来请罪的。”高荣平静而慈爱地望着他这个侄孙。皇帝的身量很高，长得很英俊，颇像他的祖父。穿上皇帝的灿烂衣冠，实在是个非常出众的年轻人。
“我等正在清君侧，”高荣甚至满意地捋了捋胡须，“陛下若要为了几个死透的汉人滥杀宗室，就尽管下手好了。老臣就是主谋，可以从我杀起。”
高询气得笑了一声，问：“你们怎么都觉得朕不会杀人？一个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