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雨柔
祝行辉踉跄着站稳,吐出一口淤血,却仍然保持着一派掌门的风度:“孔谷主可谓是深藏不露,祝某认输。”
“承让。”孔知远微微欠身,待祝行辉回到座位,他环视一圈现场,“孔某侥幸获胜,可还有哪位侠士愿意赐教?”
台下鸦雀无声。连天城派掌门都败在此人手下,谁还敢轻易上台?
等了片刻,不见有人应答,孔知远转向坐在凉亭中的萧千栩,语带深意:“萧楼主,当下这般,许是无人再来了。这武林盟主之位,你想来夺一夺,还是……就此定下?”
事情发展到现在,萧千栩早已确认了对方便是算计缥缈楼的人。他面色一寒,正要起身应战,却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树上翩然跃出,轻盈地立于擂台中央。
“孔谷主,我想请教几招。”
温润用易容术改变了容貌,但那身淡粉色长衫和外罩的白色纱衣,却和平素里的穿着十分相似。
孔知远心头一紧:“阁下如何称呼?”
温润抱拳行礼,略作沉思,轻笑道:“免贵姓苏,单名一个润字。”
“苏润……”将这两字念出口,孔知远的脸色顿时变了。
“正是。”温润微笑着颔首。
见他上台,萧千栩内心也挣扎得厉害,方才刚见识过孔知远的功夫,自知连此时的自己都难以取胜,内力尽失的师父如何能行?
但转念想到苏云深成竹在胸的样子,又将这不安压了下去,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们。
台上,孔知远袖中的手已握成了拳,面上却维持着风度:“看苏公子的身法,轻功定然极佳,只是内力似乎稍欠火候。孔某惜才,实不愿伤你,还望三思。”
温润不为所动:“比武场上不必留情,孔谷主请。”
“现下的你,不是我的对手。”孔知远又劝了他一次,“你还是回去吧。”
“我既来了,便不会回去。”
温润语声平淡,态度却十分坚决,孔知远心知多说无益,沉思一瞬,终究还是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苏公子请。”
话未说完,人已如鬼魅般掠出,瞬间到了温润面前,伸手要扣其右臂。
不料温润只是轻巧地后退半步,便让那凌厉的攻势扑了个空。待那人回过神,温润已经在他身后。
“苏公子好轻功。”
孔知远转身,面色阴沉。
温润轻道:“多谢孔谷主手下留情。”
孔知远没有接话,掌法一变,不再追求精妙的擒拿,转而以沉猛的掌风向温润压去,想要以力破巧,封锁他所有的退路。
凉亭中,萧千栩看得清楚:孔知远出招虽猛,却始终避开要害,显然只想制住温润,而非伤人。
这让他稍微安了安心,可他也明白,即便这样的掌力,也不是现在内力空虚的温润能承受的。
眼见着孔知远攻势越来越急,他手心已沁出了薄寒。
好在温润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顺着掌风边缘滑开,他始终不还手,只是将闪避维持在一个精妙的平衡上,让孔知远觉得再加把劲就能得手,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
如此又拆了十几招,孔知远脸上最后一点从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戏弄的羞怒。
“莫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他眼中厉色一闪,凝内力于右掌之上,带着灼热的掌风直拍温润胸前要穴!
这一“赤煞掌”是他的压箱底绝学,劲道足以开碑裂石,他已经顾不得许多,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诡异的缠斗。
出人意料的是,或许是久攻不下的焦躁扰乱了他的心神,又或许是对温润的身法产生了误判,就在掌风即将打中温润的刹那,温润身形微晃,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掌风最弱的地方掠了出去。
这全力一击落空,孔知远整个人因惯性向前冲出半步,此时他中门大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武者最忌讳的势尽状态。
温润看准时机,袖中钻出一道皓雪般的绸带,精准点中孔知远因发力过猛而暴露的肋下穴道。
孔知远身子一僵,脸上满是不甘,再也动不了了。
温润将那绸带一卷,以一股柔劲将他送到了台下,“承让了。”
待他落地瞬间,温润以袖风拂过,解了他的穴道。
“佩服。”他深深看了温润一眼,随即转身离去,消失在人群之中。
温润没有理会,环视全场,依照惯例,询问是否还有人挑战。
至此,还会上台的人,唯有萧千栩了。
萧千栩飞身落在台中,与温润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苏公子,请。”
“萧楼主请。”
两人身形交错,掌来拳往,萧千栩的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地迎上温润的格挡,而温润的每一次退避,都能衬托出萧千栩的威仪。
台下群雄只见萧楼主越战越勇,最后一掌将那名唤苏润的年轻公子逼落擂台,不觉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山风掠过会场,吹动萧千栩的衣袂。
他立于擂台中央,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与欢呼。在心底,却觉得远比盟主尊位更重的,是那份沉甸甸的敬意。
望着温润的身影,他这才领略到,何谓深不可测。
诸事皆毕,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苏云深仍在房中为夏一啸运功逼毒,回去后的萧千栩担心打扰他,又想让温润好好歇息一番,便先带着温润去了客房。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云深终于收回内力,起身去寻他们。
“润儿怎么样了?”推门而入后,苏云深如是问道。
萧千栩和楚海川连忙起身相迎。
萧千栩压低声音说:“师父身体无碍,只是回来后有些疲惫,我们让他先睡下了。”
“嗯。”苏云深的目光越过二人,落在床榻上安睡的温润身上,看着那平静的睡颜,心头涌上一阵暖意。
他轻步走到榻边坐下,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被子里,搭上温润的手腕,感受那脉象平稳地跳动着,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此刻尘埃落定,萧千栩想起会场上孔知远的异样,才低声问出了口:“苏公子,方才在台上比武,孔知远击向师父的最后一招,应当不会落空才对,他好像,是故意输的……”
第50章 以柔克刚丨破心局
苏云深的目光一直锁在温润脸上, 听到萧千栩的问题,眉眼更温柔了几分。
“润儿这样的人,怎会有人忍心伤他?”话说出口, 才察觉自己声音里那几分软意忘了收敛,默默转了话锋, “此事晚些再告知你,你先去看看夏一啸吧, 他余毒已清,待清醒后,神智应当也能恢复。”
“当真?”萧千栩面露喜色,可那笑意浮在脸上不过一息, 便又凝住了。
他垂眼沉默了片刻, 低声道:“我想留在这里等师父醒来, 恩师那边……”
转向身旁的楚海川:“师兄,派个细心的弟子守着吧,若他醒了……即刻唤咱们。”
楚海川略作迟疑, 终是点了点头, 转身出去安排了。
苏云深察觉出他们言语间的为难, 却也无心多言, 依旧凝望着温润的睡颜。
听着温润沉沉的呼吸声,萧千栩在榻边坐下,心头又揪了起来,忍不住问道:“只是两场比武, 便疲惫至此,他的内力何时才能恢复?”
“不必忧心。”苏云深宽慰道, “这几日杂事多,他没能好好调息。等我们回到灵素阁安定下来, 专心修炼几个月,内力便能恢复了。”
“那便好。”
萧千栩轻吐出一口气,连日来积压在心中的阴霾散了些,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
夜色渐深,房中烛火又添了一回,楚海川也已回来了,却没有人再出声说话,只各自寻了个坐处,安静地守着温润。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温润悠悠转醒。
他眼皮动了动,还未睁眼,便觉得一只微凉的手覆上了的额头,很快,熟悉的兰草清香随之传来。
是苏云深。
“润儿……”苏云深的声音极尽温柔,“你终于醒了。”
萧千栩和楚海川关切的询问也跟着响起。
“师父,你现下觉得怎样?”
“温公子,你好些了吗?”
温润缓缓睁开眼睛,适应了晨光后,才发现三人都守着自己。
苏云深坐在榻边,萧千栩与楚海川站在一旁,皆是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云深……”他柔声唤。
“我在。”苏云深赶忙应声,动作轻柔地扶着他坐直,垫了枕头令他靠着。
同一时辰,萧千栩体贴地递来茶盏,苏云深接过,小心递到温润唇边,喂他喝了半盏温水,又用衣袖替他擦去唇边的水渍。
“可还有哪里不适?”苏云深关切道。
“没有了。”温润柔声道,又转向萧千栩和楚海川,“千栩,海川……”
看他们师兄弟如此关心自己,温润心里暖暖的,又有些过意不去,不由微笑道:“我也没做什么,不过是耗费了些体力,多睡了几个时辰,你们何必如此紧张?”
萧千栩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坚定:“如何能不紧张?确认你平安无事,我才能安心。”
楚海川接道:“若没有你,盟主之位让孔知远夺去,江湖上怕是免不了一场大乱,怎么算是没做什么?”
“不错!”萧千栩又道,“你不仅替我解决了孔知远这个强敌,更帮我在江湖上立了威信。”
此事说得也不算夸张,孔知远能打败祝行辉那样的武林名宿,却拿温润毫无办法,而温润败在了萧千栩手下。
从今往后,谁还敢不服这个年轻的武林盟主?谁还敢招惹缥缈楼?
温润此举,给萧千栩的助益不言而喻。
听着二人不住口地赞他,他不愿居功,只含笑道:“千栩,自从你接任缥缈楼楼主,江湖上一直太平无事,说明你本就有统领群雄的能耐。这次不过是一时大意,让人钻了空子。”
提到此事,楚海川便气不打一处来,脸上蓦地浮现出怒意:“那人实在可恨,什么阴招都使得出来,不过他定然没有想到,你如今内力不济,也对付得了他。”
“我哪里对付得了他。”温润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他伤不了我,我亦伤不了他。但他不敢对我下重手,所以注定赢不了。”
萧千栩这才忆起昨日未问完的问题,现下却已不需要答案了,“他认出了你的身份,怕重伤了你,没法向温玄交代?”
回想着擂台上的情景,他越发笃定,“最后一招‘赤煞掌’明明来势汹汹,临到关头,他却宁愿露出破绽被你制住,也强行收力,原是怕担不起伤你的责任。”
“正是如此。”苏云深颔首道,顺势将线索理了下去,“我与润儿常年隐居云山,极少在灵素阁现身,孔知远却直奔阁中水榭求见,他如何确认我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