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下躲雨
第72章 县令来了
第三天的时候,严家又来了几个穿着青衫的读书人,落榜的方沐天也在其中。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像是怕被哪个熟人瞧见似的。
同一个镇,又是同一批去州府赶考的人,家里家外的人难免会拿他跟严逢安比较。
方沐天在家郁结了好几日,今日还是主动来了严家给严逢安贺喜。
严逢安的天资和用功他都看在眼里,中举不易,没有人能随随便便走到这一步。他虽然遗憾自己名落孙山,却也不曾生出什么嫉恨来。
他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想起从前会文时赢过一些文房用具,便挑了一件尚好的带了过来,权当贺礼。
严逢安将他邀请到自己那桌坐下,席间端了杯酒给他,关切地问了一句:“方兄以后有何打算?”
“我也不知道。”端着酒杯的方沐天神色有些颓唐,满心的郁闷和难过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严逢安又问:“书院那边,还打算回去吗?”
方沐天摇了摇头:“不去了。家里供我读书这么多年,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这回没考上,再耗三年,肯定撑不住,我想先寻个差事,挣些银两,把家里的条件改善一些再说。”
哥嫂这几日都在家里跟爹娘吵架,虽没有指名道姓骂他什么,可那些话摆明了是说给他听的。
如今他都已经二十岁了,要是再靠家里养着,别说哥嫂心里不舒服,他自己也觉得羞愧。
严逢安明白他的处境,这次一道赶考的人里,就数他跟方沐天家境最薄。像他们这样的人家,一直在书院里耗着,确实不是长久之计。
看着方沐天脸上的愁闷,严逢安也忍不住为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自己拿定了主意就行,不去书院,平日自个儿在家多看看书,多写写文章也是有用的,沉淀三年,说不定下回就能考上了。若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就是。”
方沐天点了点头,闷闷地说了一声好。
等他告辞的时候,严逢安送了他几本书,又把自己做过的课业和文章一并给了他,让他带回去看看,兴许能有些用处。
这人的学识并不算差,只是破题时缺少了一些灵性,以及心态方面欠缺了些。一旦压力过重,他就容易心慌发抖,这些严逢安都是亲眼瞧见的。
文章不够有灵气,严逢安还能热心给他指点一二,可心态上的问题,那就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只盼着方沐天这三年里能够好好锻炼一下自己的心态,努力克服内心的恐惧,跨过那道坎。
三天的流水席一过,前来严家贺喜的人才慢慢少了下来,赶考和办流水席家里都花了不少银子,严逢安体恤父母的难处,从礼金中取了一百两交到他们手里。
剩下的银钱他另有打算,便先让闻溪收着。
严逢安成了举人,日后的人情往来只多不少,闻溪身为他的夫郎,少不得要学着操持安排。
银钱倒是好处理,那一匹匹的绫罗绸缎和一件件精美瓷器却让闻溪犯了难。
他认真思量一阵,如今家里人的身份都跟以前不同,日常出门待客若是再穿什么粗布麻衣,显然不太合适。
他把中等一些的绸缎挑选出来,交给陈兰芳和李婉她们,让她们给家里每人都做几身新衣,至于他跟严逢安的衣裳,则挑选了更好些的料子。
有了这些衣裳,他们以后再去参加城里那些乡绅举办的宴会,也能更有底气一些。
林家陆家送的那些好料子,他一匹没动,留着做了压箱底,不说用来绣东西,哪怕留作人情往来,也是相当不错的。
瓷器不像布匹实用,闻溪跟严逢安一道选了两个雅致的花瓶摆在正厅,其余的也都收了起来。
有几家掌柜的还送了镯子簪子,闻溪一个人戴不了那么多,给娘和两个嫂嫂都送了些。
拿着漂亮的布匹和首饰,一直无怨无悔为这个家付出的李婉跟何锦,心中也充满着无法言说的幸福。
熬了这么久,为三弟辛苦这么多年,他们总算等到了这一天。
把东西分完之后,闻溪把剩下的贺礼归拢起来,整整装了三个箱子。
虽然收拾费了些功夫,可一想到那些东西值不少银子,他便觉得这份辛劳也算不得什么了。
家里人的欢喜严逢安都看在眼里,瞧着闻溪不用别人提点都能如此面面俱到,他越发见识到了自己夫郎的厉害与魅力。
流水宴过了没几日,县衙的差役一大早来了严家,说知县大人今日午前要亲自给严举人送匾额过来,让严家洒扫庭除,备好香案,提前在家里等候。
那些富户乡绅来家里,严世昌他们还能稳得住,听到知县大人也要来,一家人都彻底慌了神。
乡下人家,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跟当官的打几次交道,骤然听闻县令到访,哪有不慌张的。
院子早上起来就扫过了,这会儿严望春又赶紧拿着扫帚再扫了一遍,陈兰芳也去找了几个帮厨的邻居过来,准备中午好好招待县太爷一顿。
安排妥当后,一家人都换上了干净的新衣,站在院门口等着县令大人的到来。
快到午时,村口处又响起了锣声,稻香村的人已经经历过一遭,一听到这锣声,都知道是冲着严家来的。
本想又跟着去看看热闹,可一看这次来的是县衙的人,大家伙都吓得不敢靠过去,只把门打开一个缝隙,悄悄看了两眼。
偷偷摸摸的他们看不怎么真切,只见两个差役抬着匾额走在前面,那匾额用红绸裹着,被阳光一照,红得有些耀眼。
差役后头有一队吹鼓手,有人在敲锣,有人在吹唢呐,吹吹打打的热闹得不行。
跟在末尾的是一辆轿子,能让差役护送开道的,想必一定是县令了。
偷看的村民都在心头震惊:知县大人居然都亲自来了。
严家当真是跟以前不同了!
越大的场面严逢安越沉得住气,如今他是举人,见了县官也不用下跪,等知县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他只上前行了一个拱手礼。
“学生严逢安,见过李大人。”
知县摆了摆手,对着他笑道:“严孝廉不必多礼,本官今日来,是专程来给你送匾的,咱们县里出个举人不容易,这块匾既是你的荣耀,也是咱们全县的体面。”
严逢安态度恭谨道:“学生感念朝廷恩典,也感念大人抬爱。大人,里边请。”
在严逢安的引领下,李知县穿过院子来到了严家大厅。他站在正堂中央环顾了一圈,朝着后头抬匾的人挥了挥手:“把匾抬过来挂上。”
两个差役应声上前,将那匾额稳稳地挂在正中的墙面上。
红绸揭开后,金色的“文魁”两个大字就露了出来。
望着那块匾额,严世昌的脊梁都不禁挺直了些,有了朝廷赏赐的匾额,他儿子这举人的名头算是彻底坐实了。
严逢安点了一炷香,对着匾额郑重的拜了三拜,走到这一步,他也算对得起严家的列祖列宗了。
匾额挂好,李知县又让旁边的书吏取来二十两的官银还有一方上好的砚台。
“前几日你府里办喜宴,本官有事耽搁,今日便将这贺礼给你补上,恭喜严孝廉。”
严逢安收了贺礼,道了谢,又留了李知县吃饭。
李知县还有话跟他说,因此也就没急着走,坐在上首喝了两口茶后,他语气随意道:“严孝廉今年多大了?”
严逢安道“学生二十有二。”
李知县笑了笑:“才二十二就中了举人,真是年少有为啊。”想当初他中举的时候,差不多都快三十了,他又问:“往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往上考,还是想谋个差事?”
这样的问题以后怕是也不会少,严逢安早已想好说辞:“学生此番考试已是筋疲力尽,若再进京赶考,怕是身体精神都撑不住。学生以后想留在本县,为咱们县里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哦?你想做点什么实在的事?”
严逢安道:“学生除了课业比寻常人略好一些,也没有别的长处,便想着留在本县教几个学生。十年寒窗实属不易,学生想帮帮那些摸不着门路、走了弯路的考生,若他们能从我这里学到些什么,也算是学生的造化。”
李知县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也不错。”
他们这个县好些年没出过举人,若今年不是严逢安争气,怕是又要挂零,身为本地父母官,县里长期没个充当门面的人,他这张脸也有些挂不住。
“县学里还缺一个教谕,你若愿意,本官可以替你举荐。”
能进县学谋份差事,也算一条稳妥的正路,可这对严逢安来说却算不上是最好的选择。
他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考上举人,图的就是不必处处受人辖制、看人脸色。若进了县学,当个芝麻绿豆大的八品小官,处处受人管束,倒不如咬咬牙进京再拼一回。
他想了想,对李知县道:“大人厚爱,学生感激不尽,但学生想自己开馆试试。”
李知县挑了挑眉,目光在他们家里打量了一圈,道:“自己开馆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生源、馆舍、银钱,桩桩件件都要费心。你家这样子,能行吗?”
自己开馆当然比进县学教书要困难得多,可相对的,也要自在得多。没有那么多规矩和条条框框,怎么教、教谁,全凭自己做主。
这些话他自然不敢对李知县说得太直白,便拣着能说的道:“行的。学生起初也没打算做多大,便是只收三五个学生也使得。教得好,是学生的本事;教得不好,是学生自己学艺不精,无论出了什么差错,学生一力承担,绝不会连累旁人。”
“哼,你倒是有心气。”
他话虽说得委婉,可李知县也是年轻过的人,哪能看不透他斯文有礼下的那股疏狂。
严逢安无奈笑道:“什么心气,不过是年轻莽撞认死理。别看我现在说得硬气,若有朝一日撞了南墙,恐怕还得厚着脸皮来求大人帮衬。”
瞧他没在自己跟前耍心眼,说的话也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李知县整整袍袖道:“罢了,你都这么说,本官也不强求。往后若是遇到什么困难,严孝廉只管来县衙说一声,只要你是真心想帮这些学子,别的本官不敢保证,至少县衙里,永远有一口你的饭吃。”
严逢安郑重拱手:“多谢大人。”
李知县在本地老百姓心中算是个难得的好官,有他的保证,也算是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县衙的人在严家吃了一顿便饭,午后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回了城里。
方才闻溪跟知县添茶的时候,听到他说什么县学教谕的事,等家里清净了,他开口询问道:“相公,你当真要去县学当教谕吗?”
严逢安对着他卖了个关子,反问他:“你猜我应了没有?”
闻溪想了想,摇摇头道:“我猜你没有答应。”
严逢安倒是没想到他一猜就中,又问他:“为什么要这样猜?”
按着自己对他的了解,闻溪道:“我只是觉得你不像那种乐意受管束的人。”
他家相公虽然不是什么离经叛道的性子,可做事一向随性,进了县学,日日都要被比他官大的人管着,闻溪觉得他心里应该不会舒坦。
严逢安脸上露出笑意:“知我者,莫若小溪,我确实不愿意受到别人的管束。进了县学,凭着举人的身份我能在里头说得上话,却几乎没有做主的可能。自己办私塾,规矩都由我自个儿定,我想教谁,想怎么教,谁都管不着。唯一的困难,可能是一开始筹办需要花些银子。”
“不怕,咱们如今有银子了。”闻溪挽着他的胳膊,笑得有些得意:“虽然咱们给了娘一百两,但加上我之前攒的那些,合起来应该也有二百六七十两左右,这些钱去县城租个院子,怎么也够用了吧?”
两人的私房钱都是闻溪在管,严逢安很少过问,没想到闻溪已经攒了那么多,他不禁喜道:“够了,这几日你先好好歇歇,过几日我们一同到城里去看看房子。”
作者有话说:
宝宝留着番外写吧我想早些把正文完结
第73章 中举可真好啊
县衙的匾额挂上之后,村里村外的人心思便活络了,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献状登门,央告着把自家的田挂到严逢安名下。
这样的事情不可避免,严逢安心里早有准备,他读书时受过“正其义不谋其利”的教导,心里分得清轻重。
虽说收下这些人投献的田地,他每年能从中收取一些费用,可这事说到底也是诡寄逃税,本质是触犯律法的。
投献的事在本朝一直属于灰色地带,表面上民不举官不究,可一旦有人举报亦或是地方官员彻查,后果将不堪设想。
前两年隔壁县有个举人接受别人的投献,占了好几千亩的地,被新到任的地方官查办,不光功名革了,人也下了大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