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马
杨恕这些天总见到青年出现在那个角落,从前他厌恶容之焕贪婪无度佛面蛇心,从不愿与他纠缠半分,后来索性辞官归隐,日日种豆南山下,渐渐心性平和,也不再多想这些是非纷扰。
那日突然在门口见到他,只觉此人又有无数脏心烂肺的东西要来讨说,所以十分戒备,也生出无数厌恶,就连帝王的面子也不曾给一分。
可一天一天过去了,门口的人只探着头瞧他,一句话也不曾说,瞧一眼,退后,再瞧一眼。
起初与他撞上视线会躲走,后来与他撞上视线就抿着嘴巴笑一笑。
杨恕困惑,心中想,不似从前,竟如此明媚与干净,在眼中看不到半分算计与贪婪。
今日见了那红翅鸟落在青年头上,骤然有了几分灵感,沉吟片刻,拿起画笔在纸上细细刻画起来。
他不知这人与帝王今日何时要走,但他一向不强求,但凭缘分,所以画得并不着急,与平日的速度无异,每一笔都十分认真。
等画完最后一笔时才意识到,天色已经不早了,门口的人竟一直没走。
杨恕看着纸上画作,门掩着人,人扒着门,头上落着鸟,好活泼,好灵动。
杨恕太满意这幅画了,于是脸上久违的出现了笑意,起了身。
在门口停住,看出去时,青年一只眼睛也瞄着他,有好奇,还有几分紧张。
又瞧见帝王也等了他大半日,终于是长长一口气,转身。
“山居简陋,陛下与首辅大人若不嫌弃,进来喝杯粗茶吧。”
……
容双乍然被请了进去而不是请走,一时好惊讶,捧着茶碗不知说些什么。
这屋子里一方床榻一张大大的书桌,除了东脚的灶台便只剩下许多的书,简牍盈积浩如烟海,剩下的是满墙的书画,尽是杨恕自己的作品。
这样一个可以流芳百世青史留名的人,如今活生生就在容双眼前。
他捏捏手心的汗,埋着头小口小口抿茶,只听帝王与杨恕交谈。
应无咎:“朕这几日与容大人登门,未见阁老面,便四处走了走,看了阁老种的菜,长势甚好。”
杨恕听了这话默然许久。
“陛下是九天之尊,不必为老夫折费这些功夫。”
应无咎:“登基以来朕鲜少出宫,金銮殿祁德殿两处周转,时间久了也腻,倒是阁老这边景色新鲜,出来一趟也不算枉然。”
杨恕摸着茶碗,也不兜圈子:“老夫如今一介布衣,只做些写写画画种地弄草的活计,早已没有那份心性,如今天下英雄尽入我朝,陛下要打仗,要巡盐巡丝收税,什么样的人才没有,何必三番五次吃我老夫的闭门羹。”
应无咎:“阁老知朕心意,又何必多此一问。”
杨恕转开了头。
角度转得巧妙,正撞上巴巴眨着眼看他的青年,他绷着脸,这人却乖笑起来,将话岔了个口子。
“杨阁老,我与陛下给您带了东西。”
杨恕最了解容之焕骄奢淫逸之性,蹙眉道:“莫要拿那些铜臭银钱来……”
话还没说完,就见青年给他放下两个纸包,拍了拍,认真道:“我们在庄子上买了米和糖,给阁老挑了最好的,价格最高的。”
杨恕:“……”
他倒并非嫌弃这米与糖,只是这场面万分诡异,几千万两白银都不放在眼中的蠹虫,提了几十文钱的东西来,若在以前,杨恕只觉得此人是在有意辱他。
容双又摸出一小包:“阁老,这是我在路上采的蘑菇,都晒干了,陛下说没毒,想吃再用水泡泡,还可以吃的,也送给您。”
杨恕彻底沉默了。
说不清心中是何想法,但对眼前乖笑的人说不出重话,只觉荒诞,片刻后索性也不想了,既已将人请进来,便不再纠结那些,若再推拒拿乔,又何必请人。
杨恕辞官之日是今年正月,帝王登基后过了三日,最后一场雪还没化,他便不顾所有人劝阻毅然辞了官,如今算算到这地方也有半年有余。
朝廷事宜他闷头不曾过问,偶有朝中学生来拜访他也闭门不见,他知现在的新帝是手段强硬之人,谋划城府都非信王永王可比,带兵打仗多年,虽冷血残忍,却又比那二位多几分人性与底线,身上颇有当年太祖之风。
杨恕心中是踏实的,故而不曾回头,可如今帝王几番登门,他也难免生出忧思。
反复思量后开口,直切要害:“江南吴家若不连根拔起,永王必成大患。”
应无咎看着杨恕,一字一句:“江南钱政,除阁老外不能破也。”
此事并非应无咎不信任谭鸿在户部的能力,只是情况迥然,都是三朝老臣,但杨恕比谭鸿大八岁,谭鸿和高士儒当年都是受过杨恕提拔的,这之中的派系牵扯非一两句话之言。
总归杨恕在,镇得住朝廷许多人,也镇得住江南许多人,这局才好布下去。
之后杨恕与帝王又聊了许多朝中之事,得知鲍文斌已经全家下狱,却没什么讶然之色,说了句:“早知他自寻死路。”
容双在旁边听着,刚开始还听得很认真,虽然有些事听不懂但很努力去理解了,也能想个七七八八,直到后面知识盲区越来越多,加之这两个心机深沉的千年狐狸说事总用代指暗语,跟加密了似的。
容双的表情逐渐疑惑:“?”
之后便是困,好困好困,跟他大一上高数课一样,拼尽全力无法战胜,一个晃神就一句都听不懂了。
一点点困的时候可以调整坐姿让自己清醒,困得厉害的时候抿一口茶,困得失去意识大脑一片空白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应无咎和杨恕瞥去视线,看到青年脑袋缓缓低下,抵着桌面,茶碗还拘谨的端在手中,呼吸已经绵长了。
杨恕说者无心:“容大人昨夜没睡好?”
应无咎:“睡得晚。”
杨恕没再说什么,由着他补觉去了。
不过容双心中有事,又身处陌生环境,自然也睡不踏实,没一会就自己清醒了,猛地坐起来。
“对不起。”
杨恕和应无咎再次投来视线,青年脸颊粉红,懵懵的。
应无咎收了他手中的茶碗,淡声说了句:“出去转转吧。”
容双立马就应下了,冲着杨恕点点头,飞快告退离开。
居然睡着了。
都怪应无咎,容双走在院子中,一边观察杨恕种的菜,一边想着昨晚,应无咎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帮他,好几次都故意堵着不准他出来。
呸呸呸。
容双头上冒烟,气闷闷蹲下盯着眼前的小白菜。
等他回到京城,每天都要来一次,把自己撸到脱敏,以后就不会当着应无咎的面这样那样了。
“……”
屋内两人聊过三巡,杨恕又要倒茶,应无咎抬手制止。
杨恕懂了:“天色确实已经不早了,陛下与容大人早些回去才好。”
应无咎:“朕不逼迫阁老,也不急于这一时请阁老出山,阁老可慢慢思量,想至万全再给朕答案。”
杨恕闻此言,眸光变得深远,转头望出屋外:“陛下既已将屋内打扫干净,老夫也承陛下这个情。”这屋便是指朝廷。
他深知鲍文斌死得如此早有这一层原因在,那一包米和糖不是见面礼,鲍文斌全族抄家斩首的消息才是。
这礼,足矣。
院外青年歪着头,看了许久的小白菜,小白菜上慢慢悠悠飞来一只莹白色蝴蝶,又歪过头。
朝蝴蝶伸出手去,并不是要去扑和抓的动作,是极轻的探手,恐惊了这小生灵。
莹白色蝴蝶在白菜叶子上停着,一动不动,青年也一动不动。
嘴里叭叭聊着什么:“我有一个朋友,他有一年的期末结课作业就是观察你们蝶变的过程,从卵到幼虫,再到结蛹,蝶变,我全程都有观察到,好神奇。”
蝴蝶扑棱了一下翅膀,换了一颗小白菜停留。
青年没有再跟着过去,只在旁边默默看着,将手收了回来,不愿再去侵扰。
片刻后,莹白色的蝴蝶飞起来了,青年笑笑,又去观察小白菜,一二三四数着裹了多少层叶子。
他没有注意,那莹白色的蝶翼忽闪着,兜兜转转绕了一圈,悄无声息从身后落在了青年后脑的丸子上。
些许凌乱碎发,却很饱满漂亮,那莹白色的蝴蝶落上去像一支蝶状的和田玉簪子。
杨恕心神微动,其实他本不愿见容之焕,这是他心中解不开的结,始终不想面对,如今却好像像一缕烟一样散开了。
帝王起了身,当着他面,唤了门外的人一声:“容双。”
青年回头,皎白的脸衬在景中,小猫一样圆润漂亮的眼眸看了会,弯起唇角:“陛下,杨阁老!”
应无咎:“该走了。”
杨恕望着两人在昏黄傍晚离去的背影,久久驻足。
人从来难以断定自己这一生该往何处去,上天轻笔一挥,所有人的命运便翻了个底朝天。
杨恕知道,他也该走了。
回去的路上容双问了很多问题,把在杨恕屋中听不懂的地方都问了一遍,让应无咎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给他。
这下懂的七七八八了,又问:“那杨阁老是同意出仕了吗?何日回京?”
应无咎:“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他回京。”
容双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
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在前面蹦蹦跳跳走了会,突然顿住脚回身,靠过来说:“陛下,其实我觉得杨阁老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吓人,反而……是个很沉着很温和的人,他心怀天下,也愿意为天下做实事,并非归隐后便全然不管不问,朝中的动向他看得还是很透彻的。”
应无咎垂眸一扫:“你也看得很透彻。”
容双挠着脸,慢悠悠走着:“也没有,其实很多事情我看不懂,是一种……”
想了好一会,才看向应无咎:“直觉。”
应无咎接上:“小猫的直觉。”
容双:“……”
哇。
他和应无咎怎么像谈了。
这日是他们住善庄客栈的最后一夜,容双盘腿坐在榻上,严肃商量:“陛下,最后一夜了,事已成,今晚我们好好睡觉。”
应无咎没说其他:“嗯。”
容双竖起两根大拇指:“陛下,整个大梁臣最看好你。”
应无咎看完手中最后一封信件,随口说:“那多谢容大人看得上朕了。”
容双:“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