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仗马
“你猜他是要九族还是要江南官场的银子?”
“而且……”
沈岚说:“杨阁老于他有恩。”
周锷:“……?”
“他??他是杨阁老在江南的暗桩??!”
沈岚:“是。”
周锷只以为刁镇山见风使舵趁机投诚想换条命,没想到竟然是杨恕插在江南的暗桩。
周锷说:“这暗桩也太暗了吧,刁镇山这老东西不像演的啊?”
刁镇山在江南官场中的存在好比杨恕在内阁中的存在,只不过杨恕是内阁的中流砥柱,刁镇山是江南的害群之马。
这些年贿赂没少收,正事也没怎么干,深谙各种甩锅抢功大法,比贪官还贪,比佞臣还佞,龚正平这个真蛀虫来了都得甘拜下风。
周锷:“两位大人确定他不是本色出演?”
沈岚抿了口茶:“也不好说,但总归藏得还算深,关键时刻能起大作用。”
周锷:“那晁治刚来江南的时候吃了刁镇山那么多绊子算什么?”
沈岚想了想:“算晁治耿直。”
晁治是真的耿直,刁镇山这种老油条一眼就看出晁治不是巡盐的料,巡巡东南的税还可以,到了江南只有被吃的连渣滓都不剩的下场。
从他下调到江南开始,十几年间京中不知派过多少巡盐的人,没人能撬开这个口子,刁镇山最大的能力也就是保晁治不死,多年隐藏,绝不会为了他暴露暗桩的身份,所以必须得让他在自己手里栽几个跟头。
直至另外几位查舞弊案的钦差下来,没一个人提盐税,结果来的第三天就火烧了顾府。
刁镇山刚收到消息的时候只以为是龚正平干的,但龚正平和他一样摸不着头脑,也问是不是他干的,刁镇山犹豫半秒就接了锅。
这火谁放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顾翰中认为是谁放的,顾府火势滔天中,他看了眼那位年轻的阁部沈岚,心中有了猜测。
仔细一想放火一事虽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若换他来巡,第一个口子极有可能也会放在这里,都是阴险狡诈之人,很轻易就能揣摩明白彼此的心思。
唯一的意外是周锷,他险些被周锷当场踹翻,一抬眼看着这人头上长角张嘴就是连娘带爹,心中悍然这是派了个什么玩意儿下来??这居然是个京官??
刁镇山不吃眼前亏,连滚带爬的撤了。
当问起如何结案时,他顺理成章的用了意外走水的借口,龚正平不会怀疑他是因为龚正平以为是他做的,这样结案再正常不过,但龚正平不会想到刁镇山其实也是在为沈岚打掩护。
这场火烧得合情合理,永王和吴家那边也只觉得是他们干的,以为一场大火烧掉了顾家所有的账册与罪证。
事实上沈岚并不需要顾家的这些账本,他只是想从顾翰中嘴里撬出点东西来,查谁,从哪里查,整个走私盐的链条如何运作,每一件事都比顾家的账册重要得多。
刁镇山很难得的脑电波与钦差对上了,观整个云州,暗地波涛汹涌,明面上却依然风平浪静,连他都不知晓云州来了多少京中的眼睛。
他很清楚,刀是真的要砍下来了。
-
京中落了几天的雨。
听雨阁之中,所有人都以为是帝王在与杨恕谭鸿议事,事实上御案之前只坐着二人。
御案上摆着一盘棋,谭鸿垂首点着西北角上的两颗黑子:“楼契,察罕。”
“楼契一门心思盯着陵州,有了信王给出的甜头就更不会退了,但如今的楼契远没有当年陛下在西北时的威风,现在的首领是原来老首领的孙子,年轻,短视,扛不住事,看不见更长远的东西,信王承诺把整个陵州割出去给楼契,楼契就必然会往前冲,察罕不同。”
“察罕的大汗年纪大了,只想为后代儿孙争取些实在的东西,粮食,丝绸,瓷器,能退则退,不会像楼契那般抛家舍业与朝廷抗衡。”
杨恕将一颗白子落在其中一颗代表楼契的黑子下方,恰好与旁边察罕的黑子将楼契形成包围之势。
谭鸿颔首:“若能策反察罕……”边说着,边将属于察罕那颗黑子替换成了白子。
“秦泓带花镶从东面进军,察罕在南面阻拦,以北是其他小部落,楼契就算是有了手眼通天的本事也进不了陵州一分。”
杨恕手指压住了楼契的黑子:“只要按住楼契,就能给陛下争取时间。”
谭鸿:“那我亲去西北一趟。”
杨恕:“不必。”抬手将一枚白子落在棋盘腹地,说道:“你留在京中,若届时永王生出什么乱子,兵部还需要你来坐镇。”
“西北有信毅候在,出不了大事。”
谭鸿也没有固执,出声应下,又问:“陛下何时回京可有来信?”
杨恕:“半月之内,清查吴家之日。”
手中又捻了枚白子,朝着棋盘西南而去。
与之同时的江南,帝王手中的白子也落到了西南角。
“哒”的一声轻响,落子无悔。
……
信王来云州已快一月之久,摸透了他六哥的底牌,也达成了起兵北上的共识,即日便要回西南去整兵。
但信王心心念念那张漂亮的脸,无论如何也想将人带回西南,便遣了随从去找人。
然而像遭了瘟了,出了烟雨台任去哪都找不到那道身影。
随从还在旁边戳他心窝子:“殿下,有缘千里来相会,您就莫要强求了。”
信王一脚踹出去:“用你说!”
随从捂着心口赶紧找补:“万一那小公子已经离开云州了也说不定呢……”
话音没落,胸口又中一脚。
“滚!”
随从跪在地上咳咳咳,抬起一只手:“殿下,属下的意思是……您早些回西南,若有缘分,说不定回了藩地也有机会再见到呢……”
信王彻底恼火了,他那藩地鸟不拉屎,做香粉生意的怎么可能会跑到西南去,除非见了鬼了。
随从被他打了一顿,说不出话了。
信王离开了云州,彼时容双和应无咎就在一座酒楼高处看着。
他悄声道:“信王回西南了,我们何时回京?”
应无咎:“清查吴家之日。”
容双轻轻点了下头,捧着茶杯不知想些什么,应无咎看过去,摸着青年的侧脸低语了句:“在想什么,同朕说说。”
容双没有抬眼,抿了口茶。
青年没准备好措辞,应无咎便也耐心等着,垂视着他忽闪的长睫。
直到青年开口问道:“吴家被清查后,你要自己先快马赶回京城,不与我们一道,对吗?”
应无咎手指轻顿,随后轻笑:“我们双双越来越聪明了。”
容双:“那我回京的时候还能在京中见到你吗?”
应无咎只说:“现在可以多看朕几眼。”
容双:“……”
他慢吞吞晃着杯盏中的茶水,问道:“西北现在如何了?很紧急吗?”
应无咎:“有秦泓坐镇,不算紧急。”
容双:“噢。”
他又在想,若西北与永王信王同时生事,大梁岂不是四面楚歌,若届时……
刚想到这里,额头就被轻轻敲了敲。
应无咎的嗓音在他耳边落下:“有朕在,什么事都不会有。”
-
七月二十八。
今日的城溪渡脚夫比平日多了不少,也比平日忙碌许多。
泊在码头的商船来来往往上上下下运着货物,除了忙些,瞧不出其他异常。
有些商船装好了货早早便离开了,有些商船装一些便歇许久。
有人说:“再不装夜里起不了船喽!”
那船上的脚夫回:“货不多!起得了!”
问话的人也就不再多说。
按察使衙门中,龚正平今日早早就来了这边找刁镇山,总觉得心头狂跳直发慌,一个人待不住,索性找刁镇山来问些话。
刁镇山还是那副样子,也不知要喝多少明前龙井。
龚正平不耐烦道:“你自己开个茶园去吧,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喝茶。”
刁镇山抖着腿:“天王老子来了我也得喝茶,谁规定我不能喝?”
龚正平实在没心情和他费这些口舌,在他旁边的八仙椅上坐下,撑住扶手靠过去:“消息透给戴律卯了吗?京城里来的那几个最近有动静吗?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钦差查案又不是去街上喊着查,你不知晓他们的动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你来我这嚷嚷有什么用?”
龚正平捋着自己的胡子,横竖都焦急,起身来回踱步许久。
“码头上有消息吗?”
刁镇山:“报回来的说是一切正常,只见了帮吴家跑船的那几个。”
龚正平忍不住猜测:“那姓戴的确定知道了吴家今日要运盐的事情?”
刁镇山:“五六日前消息就透给他了,你急什么,吴家的船过了亥时才要离开码头,且再等等。”
龚正平:“我急啊!我现在着急!你能不能别喝了!”
“砰”一声茶盏被重重放下,刁镇山:“你急!你急!我不着急!我坐在这看戏呢我?!”
龚正平还真就吃这一套,刁镇山一发火,他反而安心了几分,咳咳两声到一旁坐下:“瞧你,哪这么大火气。”
刁镇山:“……”
又端起茶。
旁边的人给他新倒了一杯,他用茶盖慢慢撇着叶子和茶沫,说道:“钦差若今日要有动静,也绝不会太迟,总要提前部署,有了消息我就立马让人去知会吴家,能耽误什么事?”
“倒是你嚷来嚷去,嚷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事还办不办了?”